《日晷》补色

17、第四章 阿喀琉斯之踵 1 错觉

　　第四章阿喀琉斯之踵

　　“传说阿喀琉斯一出生就被母亲浸在冥河中洗澡，所以他除了被抓住的脚踵外刀枪不入。正是这个弱点，希腊最伟大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被毒箭射死——希腊人似乎对脚后跟情有独钟——米罗，这个传说总会让我想起你。”
　　逐字念完书本上的注释，艾欧里亚笑得很欢快。
　　米罗本能地做了个鬼脸，“我可没有欺软怕硬的脚后跟。”
　　就等着他这句话，周围的人一起露出笑容。
　　“不，我是说，你是只咬人脚后跟的小蝎子。”
　　因为天蝎座该死的神话，他和迪斯马斯克一样常常被嘲笑。米罗正打算反击，一只巴掌大的蛋糕递了过来。
　　“生日快乐——”
　　上面用奶油堆了一只龇牙咧嘴的蝎子。

　　1 错觉

　　致双子座的黄金圣斗士：
　　如果你即将面临圣战，则说明我的推测有一半得到了证实。我的朋友，请记下信中所写的一切内容。
　　在十二位黄金圣斗士中，最坚固的防守属于白羊座和水瓶座，二人各擅其长，好在并非牢不可破。天蝎、双鱼和巨蟹的弱点在于爆发力欠缺，难以应对快攻；狮子和射手则不够灵活。摩羯的圣剑连黄金圣衣都可以重创，天秤和金牛的刚猛无人可及，应适当避其锋锐。
　　所有人中最难以对付的是处女座，因为天舞宝轮一旦发动便难有反抗的余地。我至今想不出破解之法，也许只有偷袭才是杀死他的最快捷方式。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再一次正面承受其愤怒，那关系到我寻求的真相，抑或便是真相本身。
　　愿您万事顺遂，也愿我今日的行动得以成功，虽然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必定已经失败了。

　　偷袭？
　　那个对任何人都保持警惕的家伙？
　　撒加挑起眉，将手中泛黄的信拽得喀喇喀喇响，年深日久的羊皮纸终于抵受不住拉力而四分五裂。
　　这算什么？谁写的？给谁？
　　他为什么要研究黄金圣斗士们的弱点，还特意写下来寄给双子座，宫殿的主人又为什么要将之藏在自己的寝殿里，用只有双子座才能理解的方法暗示其存在？
　　又为什么独独漏掉了一个人的弱点？
　　他如今已经再也不会疑惑了，就像宿命注定的一样，这封信给了他远远超越其内容的帮助。写信的人，那熟悉又陌生的小宇宙，张狂而又优雅的字体……那就是从前的双子座战士。
　　所以，双子座早已是背叛者。
　　“……教皇？”
　　阿布罗迪瞥了眼四散的纸片，不得不出声询问。
　　“什么？”
　　“真的不管他么？”
　　撒加回过神来——这对于他是非常难得而危险的恍惚。
　　其实不用阿布罗迪提醒他也早就知道，沙加星夜离开圣域，处女宫人去楼空。昨夜递送命令书的女官几乎吓掉了半条命，早就跌跌撞撞地汇报过一次了。
　　“不用。”说完良久，又补了一句，“谁追得回来？”
　　是的，那可是沙加，没人能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就算是背叛圣域，他们也只能杀了他而不可能囚禁他。他的自由建立在力量之上，虽然对于圣斗士来说，力量本不是最重要的。
　　应该如此才对。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处女座已经回来了，带着几分雪域高原特有的寒气。
　　“他很好。”
　　他无视了阿布罗迪，以及因气氛骤变而散开的侍女们，笔直跨越了教皇厅大殿中央的羊毛地毯，像一只仅存在于幻想中的华贵生物，肆意，但无声无息。
　　岁月是这样严谨地还原出了他的本性，满足人们关于他的所有联想，仿佛自诞生以来就一直看到的幻象：
　　红莲之中，惟其独尊。
　　“他”难道是指穆？“很好”的意思呢？快乐？健康？还是……可以信赖？
　　不等双鱼座得出答案，撒加已经冷笑开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沙加没有回答，也没有如以前那样凝视。这个问题已经重复过太多次，多到连他都失去了对峙的兴趣。
　　如果不是双鱼座在场的话，也许对话不会这么困难。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因为阿布罗迪？
　　撒加笑了，“嘿，你对他有罪恶感？”
　　很简单，他在背叛教皇的当天，将自己的一切计划，巨细靡遗地告诉了他。什么时候史昂会去星楼，什么时候行刺最合适，什么样的招式最有效，以及怎么做才不会被大多数人发现。可是沙加什么也没有做，仿佛没有听过一般。
　　阿布罗迪皱起眉，细而窄的不满蔓延开来。自从教皇死后，撒加就沉静如最深邃的海沟，生杀裁夺，不起一丝波澜，他从未如此具有攻击性，似乎只要能伤害对方，便不计一切代价。
　　可是他想要伤害的注定是伤害不到的人。就像水中的游鱼嫉恨天上的飞鸟，这种发自内心的残暴欲望虽然很容易理解，却还是显得幼稚。
　　而且，究竟为什么，他这样在乎处女座的反应？
　　“没有。”
　　确认不会有第二个可能性后，沙加冷淡地回答，略微行礼，转身离去。
　　“冷酷的人。”
　　阿布罗迪忍不住说出口，唯有如此才能打破教皇厅中凝固般的静寂。
　　人人都知道他是穆的挚友，但只有最接近教皇厅的人才知道，他和从前的教皇同样是挚友。很不可思议，一个位高权重的老人，和一个7岁的孩子，他们怎能平等对话？可是沙加做到了。他不止一次看到沙加和那位白羊座的史昂在一起，彼此间有着不必明言的默契。
　　但他居然漠视史昂被杀死毫无所动，居然一如往昔地面对穆，好像他们仍旧是挚友，好像他真的白璧无瑕！
　　闻言撒加唇角浮起了嘲讽的笑意，“他不是冷酷，他连冷酷都拒绝。”
　　挫败感让阿布罗迪高兴不起来，他深吸口气，将手中的玫瑰远远扔了出去。受惊吓的宫女们终于找到了逃离的理由，匆忙拾起碎花，宝石首饰在粉白的臂膀间反光，仿佛炫耀着自身不菲的价值。
　　等到撒加发现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追逐一颗金色蓝宝石很久了。

　　男人将沾满颜料的手指在粗麻布袖子上蹭了蹭，再次拿起笔。水面是一种难看的浑黄色，树木像贴上去的纸片，房屋也画得摇摇欲坠。
　　肮脏且贫穷的蹩脚画家，撒加想。
　　可是沙加仍旧在看。
　　他的眼神有种克制的热情，专注而好奇，似乎对眼前的东西充满了兴趣，甚至是贪婪的，唯恐漏掉半点细节。像一只大号的波斯猫，正在追逐一个滚动的毛线球。
　　撒加不禁想起很多年以前，给加隆买的水果糖洒了，满地都是金绿色的珠子，连晃动的阳光都带有甜味。
　　在视线的焦点上，应该会切实感觉到温度，但是那个男人自顾自画着，孩子自顾自看着，二者之间达成了奇怪而疏离的平衡。
　　“沙加。”
　　忍不住要打破平衡，向静水中投入石子，让猫衔着糖球逃走。
　　沙加回头看到他，却没有如记忆中那样恢复成谦恭倨傲的处女座黄金圣斗士。
　　他笑着对他微微点头，
　　“撒加。”
　　两年时光倏忽如潮水般退去。

　　“不管黄金还是蓝宝石，只要没有光，就和朽木毫无差别。”
　　被盯住的宫女攥着自己腕间的坠子，茫然仰视铁灰色的面具，一阵心悸让她匍匐在地，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挥手让众人退下是撒加能做到的最善良的事，看到阿布罗迪临走前若有所思的神情，更多的烦躁翻滚起来。
　　再漂亮的东西，拿到手都会变成一堆垃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忍不住反复回忆，史昂临死的表情、语言，还有热血流过手臂的感觉。
　　他居然在惊诧地微笑，用着嘲讽和悲悯的语调，
　　“等你当上教皇就知道了。”
　　狗屁，他现在仍旧一无所知。
　　一无所有。
　　然后无可避免地想起迪斯马斯克，那个灰色头发的孩子，曾经惊恐地告诉他巨蟹宫有个女人的脸孔，说被他杀死的人都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走廊里，不久后却开始痴迷于捕捉更多的死魂。
　　还有加隆。他到底去了哪里？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海牢已经空空如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星半点小宇宙也不剩。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忽视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直到现在仍旧被愚弄，仍旧在陷阱中徘徊。
　　一大群噤若寒蝉的老鼠，杀人狂，还有疯子……这不是他想要的圣域，可是整个空间都在向无可挽回的地方倾斜，而且每次挽回的努力都只会让它倒塌得更加迅速。
　　虽然死的是艾奥罗斯，不存在的墓碑上却写着撒加的名字。
　　虽然死的是史昂，胜利的却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