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16、第三章 戈耳迪之结 5 寂静之音

　　撒加再次不知所踪。
　　从两个月前他就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教皇的决定又还未公开，所以除了一个人大家都毫不惊讶。
　　艾奥罗斯在自己的宫殿里踱步，无法判断究竟是去找撒加比较好，还是遵守约定等沙加前来。这两件事看起来都那么不同寻常。
　　他犹豫着，直到时间之神替他作出抉择。
　　纤小的身影走了过来，手持银制的烛台，长及脚踝的白袍被火光染成淡金色，“换上祭典的服装，我们去星楼。”
　　只有教皇才有资格进入星楼，那是接受神谕占卜吉凶的神圣之地。射手座的战士突然发现不仅仅是撒加和教皇，连这个七岁的孩子都从容不迫。
　　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无知的人。
　　“你早就知道？”
　　预料到他的问题，沙加叹了口气，“先去星楼，你必须亲自迎接女神的诞生。”
　　艾奥罗斯顿了顿，依言换了衣服。对于神的旨意，他会照办，但无法不提问。
　　孩子扮演着尽职的领路人，一路缄默，直到高耸入云的阴影占据了整个视野。星楼建在圣域制高点上，传说雅典娜以长矛划开地面，从裂开的大地中生长出山峰，像插入天空的巨柱，使得朝觐可以避开尘世的邪恶。而正方形的主殿顶层便是观星台，除了中央祭坛空无所有。
　　他们如今去往的就是观星台。走在黑漆漆的楼梯上，少年忍不住抱怨道：“你简直像另一个教皇。”
　　“有人说过，”这次沙加回答得很快，“‘你为什么不自己当教皇？’我告诉他，我会在二十岁死去。”
　　虽然很想回答“我也宁可去参加圣战”，但射手座的战士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处女座的语气不是很稳定，也许需要追究一下，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撒加。
　　毕竟女神更加重要，他想，等明天找到那小子，就一起去见教皇。解释是领导者的义务，如果他不能说服我们，就联合所有人一起反对他。
　　撤换一个众望所归的领袖，不仅仅是对众人感情的伤害，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很难相信教皇会不知道这一点，更难理解他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观星台上伫立着一个颀长的背影，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飞舞。靠近后才发现，飘扬的不仅仅是衣袂，还有他过腰的长发。
　　那是一种失去生机的颜色。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遍布他周身的小宇宙，华贵而艳丽，但又含有凝重的悲哀，竟使得四周的景物也如水下的遗迹般摇曳起来。
　　艾奥罗斯从没见过这个人，因为不管任何人，都一定会对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他并没有蠢到询问对方的身份，熟悉的法袍已经给出了答案。然而当那人转过身来，他还是忍不住惊呼，
　　“你是谁？”
　　不管怎么看也只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虽然有着与灰白头发不相衬的朱色双眼，以及丝毫体现不出悲哀的冷漠神情。
　　这真的是他的小宇宙吗？
　　“我是前白羊座的史昂，以及你们的教皇。”他简洁地说，对最年幼的人歪了歪头，“历史见证一次就够了，请履行义务。”
　　二人间是接近敌视的剑拔弩张，艾奥罗斯忍不住后退，为史昂让出道路。

　　一个略微弯曲的身姿进入视野，沿着阶梯蜿蜒而上，停留在教皇厅前的广场上。他凝视着教皇厅山花顶端的胜利女神，好像在那里的不是一座雕像，而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而响，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与真人等身大白色女神提着长剑，双翼迎风展开，似乎随时会飞走。她是对雅典历史的反讽：雅典人唯恐雅典娜带着胜利离去，便去掉了女神的翅膀，于是神的荣光从此永驻希腊。
　　撒加是顿悟的，对于教皇的身份和白羊座alpha的秘密，他甚至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史昂，前白羊座黄金圣斗士，已经活了200多年还保持年轻外表的怪物。
　　哦，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沙加是另一个怪物。
　　“师父说，他的存在是一个秘密，因为‘不自然的长生是对生命的亵渎’。”
　　错了，太多的秘密才是对信仰的亵渎！
　　“而且，我觉得他对圣域有很多误解。”
　　又错了，圣域根本就是他的！
　　忆及穆毫不怀疑的神情，撒加就想大笑。他哪里知道自己最信任的老师其实近在咫尺，正是禁止他回帕米尔的教皇呢？他哪里知道在谎言的背后，隐藏的却是另一个谎言呢？
　　他又哪里知道，在圣域几千年的历史中，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虚构出来供后人观赏的呢？
　　——你无法分辨战友和物品的区别，你的爱是错误的。
　　是谁赋予他裁断他人的权力？如果是神的话……
　　可是人类往往没有注意到，如果神不能控制人类的思想，那么，神就不是必需的。
　　“少开玩笑了，你想说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那一日的回声在星命之厅和他的脑海中回荡，仿佛剑尖落下的尘土，缓慢沉淀。
　　唯有严厉才能掩饰心虚，唯有坚定才能掩饰动摇。事后撒加不止一次地自嘲，但太过荒谬的结论却让他迟了一步才发现问题症结所在。
　　距离圣战有二十七年之久，就算会死得再惨也轮不到那些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你说的这些算是对我的奖赏吗？到底是教皇告诉你的，还是你告诉他？”
　　沙加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蹲在阴影中的黑猫，“这可是十四年前的事。”
　　“我才不信你只有七岁，你不是人类！”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被吓到了，不过他绝不会被吓到。
　　“既然有那么多人支持我，我就一定会将你们守护的秘密拖出来，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又是无止境的沉默——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竟然残忍到能保持沉默。
　　夜风卷走了发间最后一丝海水的味道。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加隆无法忍受他的沉默，就像他无法忍受史昂和沙加一样？
　　掌握一切的人窃窃私语，默契而诡秘，显得其他人都那么可笑。
　　为什么他们不能早一点……
　　等艾奥罗斯正式成为教皇就放了他，随他海阔天空去吧。
　　“例如杀了女神，夺取你想要的位置。如果她真的否定了你的一切，就取代她成为世界的霸主！她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罢了，凭什么要向她低头？”
　　“或者我们一起走，管他什么教皇女神圣斗士！”
　　持续的寂静使加隆失去了强作的冷静，他无意义地挥舞着双手，“好吧，哥哥，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再留在你身边了。我要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永远不回来！地球这么大，就算人类真的灭亡也没有关系！”
　　加隆，他哪里知道，人类是不会灭亡的，因为神确实存在。就在今夜，此时此刻，她降临了。
　　撒加和史昂一起仰视着玫瑰色的夜空，一种寂静的牵系使他们的意志瞬间重叠，而后分道扬镳。
　　半透明的光幕笼罩了十二宫，轨迹从视野之外延伸而来，像全世界的黎明都汇聚于此，只为庆祝雅典娜的诞生。
　　无数光的粒子在旋转游弋，无缘由的火直燃到意识的尽头，迷醉的不知是神还是人，心中漫溢而出的也不知是谁的喜悦。
　　曾有人说极光是大自然最伟大的现象，那么他一定没有见过真正的神迹，那种催人泪下的美，能将最高傲的人迫得渺若微尘。
　　女神诞生了。
　　没有一个人敢用语言表达这句话，因为语言是不敬的，但他们都可以理解天象的意义。就算有人曾对教皇的统治有过微词，此刻也消融无形，只剩下感激和虔诚。
　　足下是星命之厅瑰丽的玻璃窗，悬挂黄金之剑的勾爪触手可及。
　　这里，上达天穹下至黄泉，
　　正是宇宙洪荒之结。
　　在光辉散尽之前，他抓住了冰冷的剑柄。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就如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