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14、第三章 戈耳迪之结 3 我执（上）

　　艾奥罗斯找到沙加的时候，他正在机场外的街心花园睡觉，天色昏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连日来的炎热和干燥被一扫而空。那个弓在长椅一端的孩子，头埋在胳膊里，除了背上披散的头发和黑色的外套什么也看不见。
　　方形的花砖微微反光，几棵棕榈树打破了规整的拱券构图，铁艺的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躲雨的人。看惯圣域严肃的希腊风情，罗马式的华丽显得太喧嚣了。
　　年幼的处女座像一个正贪睡的孩童。
　　西西里岛是冥府的出口，自神话时代以来就散布着无数关于死国之王的故事。如果沙加频繁前往，一定和哈迪斯的觉醒有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伟大的雅典娜女神，教皇就这么对待您的战士吗？”坐在椅子另一端，艾奥罗斯打了个哈欠。符合人体工学的设计，比看起来舒适很多。
　　“你再不收起你的小宇宙，就可以同冥府女王共进晚餐了。”
　　回答比雨水更凉。
　　“你是说离我一米远的家伙，阿布罗迪的敌人？”
　　沙加沉默了几秒挑起眉，“在你拔掉脚上的箭头前，我应允你回到人间，唯一的要求是永远不能再吃甜食。”
　　射手座奇伦的死因是误踩了毒箭，这算得上是个讽刺了。艾奥罗斯这才想起自己话中的歧义。冥后和美神曾争夺过美少年阿多尼斯，最终宙斯出面调停，裁定她们可以各自拥有他四个月。类似的风化案在希腊神话中比比皆是，但处女座在传说中的身份，其一便是珀尔塞福涅。
　　虽然一般认为是正义女神艾斯特莱雅，不过结合语境看，沙加一定以为他在回敬他。
　　“是我的错。”艾奥罗斯大笑，“我的意思是说双鱼座对你有敌意。”
　　他的回答令处女座耸了耸肩，视线越过他落在很远的地方。
　　跟随看去，只有机场出口繁忙的人潮。
　　“干扰你了？”
　　“没那么严重，圣战还早着呢。”沙加偏头笑了，很难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会露出如此复杂而又淡然的神情。与传言一样，他简直成熟得过分了，不过他仍旧有配合他人的兴趣，这点又别于撒加口中的傲慢无礼。
　　最终艾奥罗斯发现自己的观察是徒劳的，便不再继续，“是真的？”
　　纤细的眉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就算是读心术也没关系。”
　　“更糟糕。”
　　“预见术？”
　　“‘就算你不是人类也没关系’，你们还真像。”叹了口气，沙加注视着脚边一丛绿草，金色的睫毛隐去了所有可能流露出的感情。
　　撒加会说这种话？
　　艾奥罗斯忽然感到几许不安，第一次认真考虑起那个称号，是不是真的有某种并非夸张的内涵——如果连撒加都曾经考虑过的话。这孩子看上去是如此的疲惫，仿佛一柄即将折断的剑。他突然想到，如果现在问问题，或许沙加会愿意说出来。
　　可是却问不出口。
　　“他从不吝啬地付出善意。”
　　“那么，”沙加的口气几乎带有嘲讽了，“如果我真的不是人类，又或者我真的能窥见你们所有的秘密，你们打算怎么做？”
　　想了很久艾奥罗斯才再次开口，真心地感到遗憾，“我承认，我太过轻率。”
　　他没想到一个如此小的孩子也能看上去像个严厉的老师。
　　沙加侧头，忽然露出个古怪的神情，“人们嘲笑的，往往是自己畏惧的，因为潜意识预感到了端倪，才会不断提醒自己——我们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一个幼稚且可笑的，不属于某一个人或某一个时代，也不属于刻意或无意，随着一次次圣战和教皇的更替，叠加而成的错误。
　　脖颈上的重量尚不足以导致窒息，但谨慎起见，沙加还是暗中燃烧起小宇宙，以确保能应对任何变故。
　　“‘所有人中最难以对付的是处女座，因为天舞宝轮一旦发动便难有反抗的余地。我至今想不出破解之法，也许只有偷袭才是杀死他的最快捷方式。’你在做实验吗？”
　　这些句子何其熟悉，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了。撒加缓缓松开右手，
　　“绝好的下马威。”
　　讲述开始于一个突兀的地方：“十四年前，曾经发生过圣斗士集体叛离的事故，而一切源头就是拉莉莎和你师父的调查。有接近半数的黄金，和常驻圣域的数位白银参与，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为什么？”
　　沙加无视了他的问题，“他们低估了圣域的力量，很快就被追回。因为拉莉莎本人并非举事者，教皇唯独没有处决她，而是裁定除名，整个事件也被列为机密禁止外泄。”
　　就是说没有证据了。
　　撒加笑道：“执行者呢？”
　　“上一代的双子。”
　　“……那可真是处理得很干净。”
　　不论语气有没有流露出脆弱，至少撒加不满意过长的停顿。沙加坐起身，能看到发梢拂过暗红的皮肤。
　　有这么用力吗？撒加不太确定。他忍不住怀疑沙加是不是不如想象中全知，否则他应该更加警惕一些，尤其是站在艾奥罗斯的阵营里。
　　但是如果沙加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就能毫不犹豫地问了。
　　——你，也觉得我的爱是错误的吗？
　　——在同样被否认之后。
　　不管是或不是，他是如此地渴望一个答案。
　　“别再调查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不知道。
　　撒加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失望，所有执拗只能化成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背叛圣域？”
　　“因为圣战将无一生还。”
　　仿佛能看到天蓝色的眼睛正熠熠闪光，然而事实上它们紧闭着。

　　“刻意留下线索，将本该负起的责任丢给命运，这就是他们一直在做的事，真不可思议。”
　　艾奥罗斯注意到沙加使用了复数形式，下一刻又换成了第三人称。要么是心绪紊乱，要么就是隐藏了太多重点。
　　“不过，会读心术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长大。我只是从出生到现在，比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思考的时间更长。”
　　叙述性的语气留不下多少追究细节的余地，他所谓的思考是指什么呢？
　　“……就像盛放的花朵，喜乐皆有因缘，但不管业报还是贪妄，最终仍旧是苦。即使如此，生命却还是甘愿在六道之中轮回。”
　　感谢女神他留了点面子，不是“很多人”而是“所有人”。艾奥罗斯想了想七年前的撒加和自己，更不用说其他孩子们了，
　　“虽然同情是一种傲慢，但那样的童年确实让人不得不羞愧。”
　　沙加几乎喷笑出来，“你认真的？”
　　“我一向都很认真。”
　　艾奥罗斯忽然想起教皇曾说过的话：你永远不知道一根弹簧绷得有多紧，除非看到它松弛下来。
　　“好吧，我会尽力配合你，不至于显得太讨厌。不过……”
　　沙加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这确实曾是射手座最担心的事，在他动身前往西西里岛之前。不过如果处女座不愿意说出来，他可以耐心地等待更好的时机，毕竟他们还有十三年时间呢。
　　“我真的那么讨厌吗？”
　　一个看起来简单其实很困难的问题。艾奥罗斯耸了耸肩膀，“年轻人很容易就讨厌别人，但是不会持久，你不用太在意。”
　　“年轻人……”沙加笑道，“有人说我‘简直无法忍受’。”
　　他将对方的咬牙切齿学得惟妙惟肖，艾奥罗斯一听就知道学的是谁，不禁哈哈大笑，“不不，你想得太多了，教皇经常这么说。‘艾奥罗斯，你对甜食的偏爱简直叫人无法忍受！’‘艾奥罗斯，你要是再教唆他们下山就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但是你看，我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沙加笑得靠在椅子背上，仰头看铅灰的天空。如果可以这么简单的话……就太好了。
　　“他为什么这么说你？”
　　“因为我说他做的都是错的。”
　　艾奥罗斯张大嘴，呆了很久才发出一声惊叹，“你太了不起了，真的——不过，你有没有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过？”
　　沙加收起笑容，用比自言自语稍微大一点的音量说：
　　“但是，他还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