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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入瓮4 水平则舟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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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傅双双的时候,天色已全然黯淡下来。竹玉不明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绣院的氛围同往日相比,愈加微妙了一些。
江柳绵的脸色看来不大好,人瑟瑟缩缩地站在旁边,低垂着脑袋恨不得鸵鸟似的钻到地底下。此刻斜眼余光一扫,瞥见一尾迤逦裙摆,方才抬首看过去:“小姐……”
竹玉诧异她的反应,确定四周无其他人,连忙迎上握住姑娘的手,像抚慰傅双双那样安抚江柳绵:“出什么事情了?你竟如此慌张。”
江柳绵打小尝受白眼成了习惯,现下被人这样照顾着,鼻尖一酸竟落下两滴泪珠:“我可能……闯了个大祸。”
此言一出,竹玉的心思也沉了一沉:“大祸?”语息清淡,恍若呢喃,片刻才接下去,“能闯什么大祸……”话虽这样说,心中却都有了底。——身处绣院一方天地,论惹出的祸端,左右逃不过那位翻云覆雨的权夫人。
江柳绵哽咽不断,见此情形作势要跪,被竹玉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胳膊,声音更加断弱:“权夫人知道了辛先生和我……们的事情。”
“辛思臣……”竹玉皱起眉头,掩在袖子里的素手登时紧了好些,“夫人如何知道的?辛先生早便不在绣院了啊。”
江柳绵咬住嘴唇:“辛先生身不在绣院,心思却没一刻离开权曦玉;这段日子也时常……前来寻我,是为了打探权曦玉的消息……”至此一顿,复又接上,“这些小姐都是知道的。”
竹玉闻言点头:“权夫人……撞见你们二人会面了?”
“我不清楚,”江柳绵敛下水汪汪的眼睛,“夫人纵横风云多年,耳目眼线自然众多,我们本该料到这瞒不了多久的……”
竹玉轻轻应声,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连带看向江柳绵的目光也复杂了一些。到底是担惊受怕又精明的姑娘,纵被权夫人识破拉去谈话,江柳绵也不忘把自己的名字一同带上,如此一番下来,她们二人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想撇也撇不清楚,想脱也脱不出身。
“夫人同你说了什么?”思绪索回,竹玉坐上一旁太师椅。
江柳绵不再看她的眸子,垂首乖觉地回答:“夫人问您是不是知道权小姐的秘密了……还问,还问辛先生清不清楚真正的权小姐已经离世的事实……”
“那辛先生究竟清不清楚?”竹玉顺着她的话反问,口气淡淡的,平白添了分肃杀。
“辛先生……还不知道。”江柳绵俯下身子,依旧止不住细微颤抖,“纵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把这样严重的事情擅自透露给辛先生啊!”
这话婉转好听,显得姑娘不仅无辜可怜,还背了个守口如瓶的大功劳。竹玉看在眼里,边颔首边用白皙指节轻轻敲打桌子:“如此……权夫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明白,只是心里很慌,”江柳绵使劲摇着脑袋,“权夫人的意思从来难猜,我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竹玉温声打断姑娘的话,嘴边一抹笑意清雅舒服,叫人没来由安下心思,“这件事情复杂的很,权夫人再如何看不顺眼,也不敢真做出什么。毕竟——”她压下话音,“棋局从我代替权曦玉成为 ‘权曦玉’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想置身事外,可别忘了咱们所有人都踩在一条船上。水平则舟渡,水湍则舟沉;这样浅显的道理,她不会不明白。”
“有小姐的话,我也能放心了……”江柳绵似懂非懂,欠欠身子长呼一口气。
旁侧竹玉不动声色地抿唇,指间细细颤了一颤,下一刻抄起桌上端放的瓷盏,清茶入胃才觉周身气息通畅。
她不知道权夫人会做什么,更不知道前路未卜的结局该当如何。就像“水平舟渡,水湍舟沉”的道理人人都懂,却总有那样几个意料之外的浪头,或刻意或无意地搅动一程风云变幻。
夏璟白大概就是这样意料之外的浪头。
公子府的春天从来醉人,尤其一园花开的时候,芳香悠悠然飘去远近十里,美得宛若桃源仙境。鲜衣风雅的文人墨客提笔书下比繁花更醉人的绝句,佐一杯小酒一碟小菜,赏眼前风光无限的景致,一含笑一扬扇,恍若天地也能揽进怀里。
沈绰的心情没那么好,送离沈老夫人与沈妙香后,公子府的空荡清闲更让他心念不适。今日难得有兴致附庸风雅一回,却被小六着急忙慌地告知有宾客此时造访。
除了冉闲和苏沁安,沈大公子想不到第三个可能的人选。哪怕心底隐隐期待着什么,听到那声熟悉的娇嗔,所有幻想也顷刻间破了个干干净净。
“长熙哥哥!”姑娘还是那个姑娘,容貌可人如青碧暖玉,桃粉色的衣裳穿在身上,年轻秀美之余平添了三两分活泼。
沈绰微笑点点头,摇着折扇例行公事一般陪苏大小姐转了遍院子,眸光最终停在旁侧不太起眼的少年身上。
“莫子君莫小公子。”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少年难免有些惊讶,惊讶之余不忘上前恭敬施礼回话:“小生不敢。”
沈绰又是含笑,取扇子悠哉悠哉把玩了一遍:“小公子今年参加科举吧。”
莫子君如实点了点头,面色不禁发红,正思索措辞回复,身边苏沁安抢着开了口:“子君在我苏家呆了好些年,如今也算长了出息;长熙哥哥听说很欣赏他?”
“是了。”沈绰闻言颔首,眸中笑意不减,“莫小公子前途不可限量。”
莫子君听了这话,心下更觉赧然,面色也红得愈发厉害:“得沈公子赏识,小生受宠若惊。”也不知是听了沈公子一番言语倍感欣慰,还是被苏沁安一声“子君”唤进心坎里,同满园春光一并悠悠醉了过去。
那头夏璟白呆在厢房里不敢出门,许是自知做了亏心事,面色难看的很。凝霜小心翼翼端上茶水侍奉,见自家主子一副蔫蔫的模样,难免有些担忧:“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奴婢把祝郎中请过来给您瞧瞧?”
夏璟白无力摆摆手,到底只是叹息:“……心病如何能医。”
凝霜一横心思,眉眼划过一瞬即逝的狠戾:“解铃还须系铃人,主儿您的心病,或许有的医治。”
夏璟白这才来了点精神:“你什么意思?”
凝霜四面环顾一圈,警惕着压下声音:“冯大人那头来消息了。”
“真的?”夏璟白闻言瞪大眼睛,身子一颤堪堪站了起来,“大人怎么说的?”
凝霜扶住主子的手臂:“冯大人知道您的忧虑,告诫您千万别这时候心软。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无论那个女人是不是竹玉,假以时日都保不齐她会成为您的威胁……”
“权曦玉也就罢了,”夏璟白垂眸叹了口气,右手藏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攥紧,“可为什么是竹玉?怎么能是竹玉……”
凝霜郑重接话:“要怪就怪竹小姐自己,且不提她与沈公子的恩恩怨怨,便是冯家那一边……也不能放任她这般潇洒自如。所以大人的意思……您应当明白了吧。”
夏璟白微一晃神,目光扫过窗边一株花草,清风吹过,带下一片零零落落的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