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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倾情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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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吹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恍惚添了丝绿意盎然。竹玉撑起几天没睡好的疲惫身子,前脚招呼江柳绵进屋,后脚对着门前一枝绽开的小花儿出神。
入春了,天气该暖了。好像做了一场经年的大梦,梦醒了,一切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人离开,没有人留下。
江柳绵轻声叹口气:“曦玉姑娘的事情……恐怕瞒不下去了。”
竹玉偏过脑袋瞧了她一眼:“辛思臣又来绣院找你了?”
江柳绵咬咬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到底是心高气傲的先生,哪肯一次次抛下脸面不管不顾地跑来绣院找我?”片刻低垂眼眸,“不过那日寿宴过后,辛乐师就没一刻闲下来,各种法子打听了一圈,想来……总归要知道的。”
竹玉揉揉太阳穴,一边无奈叹息一边说话:“这事不好处理。辛乐师知道了,权夫人不能知道;权夫人知道了,咱俩可就完了。”
江柳绵听到“权夫人”三个字,条件反射地抖了抖身子:“……小姐,您看可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
竹玉回握姑娘的手,感受十指间冰冰凉的寒意:“能有什么办法?”她一笑,“把辛思臣赶出京都不成?正好一了百了。”
原是一句调侃话,江柳绵却正经小声地试探了句:“小姐……夜长梦多啊。”
“你呀。”竹玉亲昵弹了弹姑娘的脑袋,“我如今什么身份?哪能干出这种事情?何况辛先生若是真离开了,难免怀疑更甚,节外生枝反惹麻烦。”
江柳绵颔首,面色依旧不太好看:“那就让辛先生……呆在公子府?”
公子府。竹玉蹙蹙眉头,神情难得严肃了一些:“辛先生心气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自然不愿意屈身庖厨之间;可若利用公子府牵制住他,倒也不失一个法子……”
于是脑海中应景地跳出一个名字。
江柳绵揪了好久方帕,现下终于停了一停:“小姐要不要去找沈公子谈谈?”
“沈长熙沈长熙。”竹玉任命似地呼了口气,“真是哪里都有他沈长熙。我找他那么个不着调的人谈,还不如亲自同辛思臣阐明一切呢。”
“不不不,小姐您可千万别!”江柳绵听了这话,急得慌张摆起双手,“要真让辛先生知道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他可不一定接受得了。”
何况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掩盖不住一个残酷的真相——权曦玉,已经死了。
竹玉上下打量着江柳绵,良久“噗嗤”笑了一声,笑得姑娘陡然一懵:“你哪是担心辛先生接受不了呀?分明是害怕他得知真相、得知你从前刻意欺瞒于他,日后对你心存怨怼吧。”
被当场拆穿小心思的江柳绵有些赧然,面色一红“刷”地把头埋了下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提防着点,小姐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明白你的 ‘迫不得已’。”竹玉轻轻揽过她的手臂,“所以这事情千万不能鲁莽。咱们从长计议。”
江柳绵点点头表示赞同,侍候主子梳洗完毕后刚打算退下,听亲切女声又一次响起耳畔:“曦玉生前用的那些胭脂……你都清理出去了吗?”
江柳绵不解小姐用意:“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竹玉垂着脑袋,边回话边悠然收拾着梳妆台上一样样首饰珠钗:“随口一提罢了。若是还有剩下的,你不妨留给我。”
江柳绵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是还有一盒。我这就帮小姐拿过来。”
另一边公子府偌大空荡,青天白日的没什么烟火气息,除却院内打扫的侍从,便是远处树下隐隐约约两道青衫人影。
“无忧兄你真够可以的啊。”沈姓公子把扇子打得呼啦作响,开口掷地有声的,似乎在控诉什么人难赦的恶行,“前脚我奶奶离开,后脚你就恬不知耻地住进来。侯王府是没落了还是遭贼了?你平白无事地在我这儿挤着做甚?”
冉闲眨眨眼睛,貌相乍一看过去真可谓要多无辜有多无辜:“长熙兄从前还搁我那儿 ‘避难’呢。如今我不过住了几天,你便不耐烦想赶我走了?真是人心凉薄啊……”
沈绰白他一眼,说话没个好气:“得得得,别跟我掰扯陈年旧事。你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我管不着,但无忧兄好歹心疼心疼我吧,我还是要面子的。”
冉闲不让他继续卖惨:“你要面子?死乞白赖追曦玉姑娘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要面子?”
沈绰气不打一处来,“啪”一声合起扇子以示不满:“我求你竖起耳朵听听窗外事吧。你知道那帮人怎么胡诌咱俩的关系?再这么下去沈某一世清名可全毁在你手上了。”
“成,”冉闲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要毁一起毁呗。”
沈绰心累不已,抬起袖子擦擦额上不存在的汗珠,开门见山一句话挑明了眼前人的心思:“冉闲我告诉你啊,我那小姑姑回家省亲省不了多久的,你在我这儿赖着也是无用。”
男子闻言僵住身子,微微翕动嘴唇却说不出话了。
沈绰看穿他的想法,不由叹息几声:“无忧兄这又是何苦呢?”上前一步留意着压低了声音,“她早不是沈妙香了。她是皇上的宠妃,是兰贵妃娘娘。”
冉闲倏然敛眸,双手负在身后似乎握了握拳:“……我不为了她。”
“那你为了谁?”沈绰挑着眉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总劝我走出来,其实你才是走不出来的那一个。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再多的追忆……到头还有什么意义?”
“说得轻巧。”冉闲抬起眼睛睨他,“你能放下?”
沈绰一脸真诚地耸了耸肩:“放不下。”
所以当局者迷,“情”之一字,兜兜转转谁也解释不清楚。
“走了。”某公子勾起唇角,似乎笑了一下。笑容颇有几分苦涩。后头跟上一个声音,蓦然钻进耳朵里:
“你恨不恨她?”恨不恨沈妙香?
沈绰停下脚步,没回首,所以冉闲看不见男子眸底泠冽过后闪过了一瞬释怀:“我不恨她。我可怜她。……其实这么久了,她也没拥有什么,不是吗?”
享不尽的荣华,贵妃的名号,羡煞旁人的圣宠,还有肚子里头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子。
似乎很完美,似乎完美得不真切。
“……有时候我还会梦到我母亲,看到她身陷火海的背影。”沈绰轻声叹气,“可我知道她不怪沈妙香,我也不怪沈妙香。事情过去了,所剩不过意难平,仅此而已。”
冉闲缄默着听他说完一席话,手指不自觉牵动一下:“我想放下。”
“我知道。”
“我放不下。”
“我也知道。”
冉小侯王搬出公子府的模样顶顶狼狈,叫沈绰见着也不噤发笑两声。男人不理会他,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想了想还是转头甩了个白眼:“沈长熙我可记着呢。这就是咱们脆弱的兄弟情谊。”
沈姓公子颇给面子,弯下腰规规矩矩地抱拳:“走好不送啊。”然后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背后安静极了,只有清风拂上枝头的响动,过了小会儿才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人走了?”
沈绰转过身体,对眼前女子摊摊手:“走了。”
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右手自然而然抚上小腹,似乎把如此动作当成了习惯:“走了就好啊。走了就好。”
“好什么好,我的小姑姑?”沈绰同她一并往回踱步,“说的好像赶冉闲离开你就痛快一样。”
“是痛快。”沈妙香淡淡挑起眼角,仿佛美人天生就该这样,一颦一笑都媚得发苏,“他离开我当然痛快。”
“痛快着去享荣华富贵是吧?”沈绰瞥了她一眼,言语却不似从前戾气满满,“我就不该对你心怀恻隐。”
“谁稀罕你的恻隐?”沈妙香讥讽一笑,“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沈家。”
“对对对,你是为了沈家无私奉献自己。”沈绰重重颔首,“功德无量啊小姑姑。”
“小侄子哪天要真明白了本宫的苦心,本宫可得感激涕零。”沈妙香轻轻感叹了一声,听身侧人状似不在意地发话:“你什么时候回宫?”
“明后天吧。”沈妙香拨拨指甲,“放心,不在你眼皮底下晃悠太久。”
沈绰瞥瞥嘴巴,半晌才生硬说出几句话:“一切留意着,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养胎。……别磕着碰着了,伤了腹中孩子。”
“行吧。”沈妙香很受用地点点头,“沈大公子也努力努力?……平平安安的呗。”
心里有个莫名其妙的结,歪歪扭扭绕了一圈又一圈,拿剪子剪不断,理也理不开,放着放着好一会儿,自己松了一松。
这是该……入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