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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倾情3 注定是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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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辛思臣当年被权夫人赶出绣院,一路辗转波折才流落到公子府?”道出这话的时候,竹玉心中已是五味杂陈。一星感慨,一星感伤,一星感动,一星对天涯沦落人的无奈与悲悯。
江柳绵点点头,说完那样一个故事,全身上下都脱了力气:“想来该是如此……”末了又添一句,“辛乐师也是可怜,从前不染凡尘风雅万分,如今却……”她不忍再说下去。
竹玉轻声叹一口气,回过神来慢慢搁下随着发抖的手一并颤抖的茶盏:“可更令我惊讶的是……是权曦玉姑娘……”有些东西一旦提起,与层层剥开经年旧伤疤无异。
江柳绵敛起眸子,神光流转间多了丝悲戚之色:“小姐也想不到对不对?”说着轻轻搓了搓双手,“可这个世界上总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可所谓 ‘京都第一美人’……的的确确名不副实。”
竹玉闻言蹙起秀眉,思绪突然转到某个点上,激得她又是一怔:“我还是不明白权夫人这么做到底图什么……金钱名利?绣院生意做得大,她又何苦让自己的女儿去冒这个险……”
“她们这样的人从来生活在刀尖上,谁不藏着点小勾当小秘密……”一句话回答得飞快,以至话音落尽才叫江柳绵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这不合理数,又逾矩了。
她心慌,一慌就开始发抖;竹玉眼睛尖看出了什么,连忙把姑娘从地上扶起来。
“小姐……”江柳绵梗梗喉咙,“你不责怪我从前欺瞒您吗?”
竹玉对她苦笑:“也算不得欺瞒。你身处如此境地,自然有你的苦衷,说与不说都是你的自由,我又谈什么责怪呢?”
江柳绵重重点了下头,听竹玉继续说话:“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我便当你信得过我。到底绣院水深,你我如今一条心,往后的路相互扶持着,我们一并留心一并好好儿走。”
江柳绵又是颔首,开口仍旧不免担忧:“辛乐师那边……”
竹玉牵过她的手反问:“如此看来辛先生找你必定是察觉了什么异样。你可跟他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我当然一个字都不敢说。”江柳绵听罢此话,猛地摇起脑袋,“可他心存疑虑,确确实实发现小姐您……不是曦玉小姐了。”
“就知道是这样。”竹玉低眉叹了口气,“只怕辛思臣现在也揪心得不得了,若不得个确切消息,保准是不能正常生活了。”
“辛乐师的心思本也不在庖厨之上……”江柳绵嗫嚅一声,“想来这些年虽离开了绣院,心里头依旧挂念着曦玉姑娘呢。”
“若叫他知道 ‘权曦玉已死’这样惊天的消息,会不会太残忍了些?”竹玉如是问道,一边问一边抽了抽嘴角。可有什么法子?事实如此,残忍终归是残忍的。
一瞬什么东西划过脑海,她突然收了面色。
江柳绵抬起眼睛:“小姐……可是想到了什么?”
竹玉抿抿嘴唇,感受身后一阵冷风簌簌而过,吹起几缕发丝,吹得她心里发寒:“柳绵……我想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江柳绵也不由紧张起来。
“权曦玉姑娘,”竹玉顿了顿声音,用平静的口气问出后半句话,“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柳绵怔住,哆嗦着身子沉默半晌,一个字没说出来。
“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竹玉小心翼翼扣住姑娘的肩膀,不愿逼问太紧,却控制不住心底愈发强烈的好奇。
“是……我知道她的死因。”江柳绵终于支撑不住,边说话边往后退,靠着身后香樟木的柜橱稍稍喘了口气,“我,我见到了……”
见到了什么?
七月初三,阴雨连绵。
那大概是江柳绵人生最不愿回忆起的一天。可往往命运就是这样,越不想记得什么,上天越让你牢牢记着。
“我好奇到底什么才是轧断权曦玉所有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竹玉不自觉攥紧袖口,似乎想抵挡冷风不断的入侵,“辛思臣吗?”她皱眉,“因为权夫人再不让她与辛先生见面?”
“我不知道……”江柳绵摇摇头,话音越来越轻,“我只知道小姐这些年过得很痛苦很痛苦,没有光亮,没有目标,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死对她来说……是,是一种救赎也是一种解脱……”
是一种救赎,也是一种解脱。
什么东西蓦然刺中了竹玉的神经,逼着她回忆从前公子府的点点滴滴。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想法;原来权曦玉光鲜外表背后的日子……是那样耻辱而不堪。
“我看着小姐每天每天坐在闺房里,对着一只香囊发呆出神……”江柳绵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腔因剧烈起伏牵动全身微微颤栗,“那时候我多想上去同她说说话,可我知道她不愿见到我,也不敢见到我……她只剩她自己了。”
茕茕孑立,一个人。她只剩她自己了。
竹玉止不住提起一颗心来:“夫人,夫人不去陪着曦玉吗?”
“权夫人?”江柳绵仿佛听到了多好笑的笑话,一反常态苦苦勾起唇角,“小姐她最怕见到的人就是权夫人啊……您知道权夫人每天让小姐做什么吗?”
竹玉不作言语,静静等待着江柳绵的话。
“练舞、学习礼仪、在闺阁呆好……”江柳绵伸出手指头,每掰一下都很狠抽动着竹玉的心,“如果光这样就罢了。她偶尔允许小姐离开后房四四方方的天地,允许她瞧见外头的日光,可权夫人真厉害啊,每点燃一次小姐内心的希望,很快又泼一盆冷水下来,浇灭她所有幻想。”
“她让她出去,让她上台献舞,让她接受男人们各种各样的目光,听男人们各式各样的赞赏,然后笑容可掬地收揽一波又一波银票。她是赚了,靠自己 ‘容貌倾城’的好女儿赚得盆满钵满,可小姐又算什么?一个物什吗?一枚不带感情的棋子吗?”
“小姐受不了啊……”说到这一句,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再憋不住,一瞬哗啦啦地漫过姑娘通红的眼眶。
竹玉把嘴唇咬得发白,良久颤颤巍巍问她:“……是曦玉姑娘自己选择了轻生?”
“不是小姐,”江柳绵强自勾起一个难看而难堪的笑容,“是权夫人啊。”
是从小到大理应给予她关怀的母亲啊。
同人不同命。她不知道自己在如此境地会做什么样的抉择,却真切地为权曦玉感到惋惜。
“那天清湖的水,应该很冷吧……”江柳绵说着抹了把眼泪。——也实在没什么眼泪,大部分干涸在脸颊上,只剩红得滴血的眼眶,被冷风瑟瑟催剐着,疼,疼到麻木。
权夫人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耳畔,叫姑娘一阵胆寒:
“跳进了湖里?”
更剜心的是她面对如此一句质问,万般无力的回答:
“不不不,是失足,小姐她失足跌进了湖里。”
所有真相都可以被掩埋,只要闭紧嘴巴,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尝试着去知道。
竹玉愣怔了很久,抬眸看进姑娘的眼睛:“曦玉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让我去取件披风……”江柳绵沙哑了喉咙,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其实我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又或者,或者那么长一段时间,小姐她早该跳下去的……”
竹玉听了这句,顿时屏住呼吸。
“可她偏生那样站着,站着让我看见了她……”姑娘又一次哽咽了声音,“她好像笑了,我就想过去,过去帮她把衣裳披好,再叮嘱她秋季天气冷,好生保养不要着凉了……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她在我视野里,远远地,眼睁睁地……投湖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同风一起飘向黑夜里不知哪一处角落。
江柳绵直起身子,虚虚握着拳头,拳头不住发抖:“我想她是纠结的,她或许还期待过什么……她或许还心存不舍。可她走了……还是走了。”
后来那只香囊辗转零落着被下人清出了绣院,连带一切曾经属于“权曦玉”的痕迹,都在竹玉的悄然莅临后,不自觉消失殆尽。
没有人知道权曦玉是竹玉,没有人知道小姐已经死去。
于是一个秘密被岁月封印住,另一个秘密静悄悄地来了。
权夫人风生水起半辈子,会不会因这件事感到悔恨?竹玉想问问她,江柳绵想问问她——所幸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权曦玉,记得一个不太漂亮却满心诚挚的女孩子曾经来过这里,来过绣院,来过浮华热闹又尽惹伤感的红尘俗世。
“那天小姐摘下了面纱。”江柳绵微微扬起脑袋,语气带着分难得的执拗与倔强,“那是我见过最美最美的她,比搽满胭脂盛装出席的时候还美。”
可这样的美丽总是短暂的。
竹玉收敛眸子,不叫泪水从眼眶渗出来:“可他看不见了。最美的模样,最好的情郎。辛先生错过了,再也看不见了。”
顷刻画面交叠,什么东西渐渐模糊了视线,再睁眼时犹是镜山寺古朴庄重的佛钟,伴一声声清响,伴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绝然的少年。
竹玉觉得自己似乎喜欢他。可她的少年还在吗?她还有回得去的过往吗?
她抬起眼睛看见窗外一弯淡淡明月,掩映薄霭之中,似乎也看见权曦玉灵动翩跹的舞姿。然后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无忧无虑放风筝的日子,想起和双双蹲在厨房分饼的时光,想起那天那架简单素净的轿子,想起公子府里尝过的冷嘲热讽。
似乎经历了很多,似乎跨越了一世,又似乎一切回到原点,万物重新开始。
同样的月光洒在辛思臣身上,照亮夜深人静时候空荡冷清的院落。男子勉起袖子擦擦额头上沁出的汗,一双侍弄琴弦素来风雅的手微微透红,此刻正攥着一柄扫帚。
麻布衣裳不衬他矜贵的气质,他不甘,他忿然,却也终究释怀,期待着某一天能在某一处地方见到某个人。总会遇见的,对吧?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他明白这个道理,耳畔响起从前老先生咿咿呀呀的教诲,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最后一切安静了下来,公子府寝房依旧燃着一烛未灭的灯火。沈绰靠着窗台站立,似乎已保持这个姿势呆了许久。
“公子不休息吗?”小六揉着眼睛轻声问话,得到主子一个沉默的摇头。
想起太爷爷,想起沈氏荣光,想起从前那些蹉跎岁月,想起杯酒觥筹间无所谓的笑容,想起曾经失去了不愿再失去的姑娘。
沈绰微微叹息,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