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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倾情2 “根本不是 ...

  •   江柳绵说权曦玉刚遇见辛思臣的那个春天,一树桃花开得格外娇艳。

      男人穿着素色的衣裳,笑容莞尔抱了一把古琴,十根手指颀长漂亮,一张面容也生得俊秀,美如白玉似的,俊秀中堪堪透出一副傲洁风骨。

      我很久没见过小姐笑起来的模样了。那是唯一一次。发自真心的笑。

      江柳绵一边说话,一边小心擦拭着眼眶,仿佛一抬头对上窗台前头飘摇的烛火,便能落下两滴咸咸的泪。

      为什么是这样的?竹玉想问她,却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打破了什么人苦心维护的梦想,哪怕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真切,轻轻一触碰,便会碎得彻底。

      闺中小调哼唱得婉转动人,一展候一顿声,轻悄悄沉进岁月铺陈的江河湖海里,再也寻不得踪影。竹玉没见过权曦玉,却在脑海中不止一次地刻画权曦玉的模样——

      正值妙龄的姑娘倚着轩窗坐在厢房里,手心捧着一尾轻柔薄纱;春风柔柔拂过面颊,拂过姑娘微微上扬的眼角,眸光应是含蓄而内敛的,在此刻浅浅一收,覆上三月桃香的娇媚。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这便是名满京都的风华美人,这便是万众心驰的名姝天香。

      她淡淡想,静静思,听江柳绵娓娓道来一段往事,再启唇时无端添了几丝感慨:“才子佳人,该是绝配。”

      辛思臣——自然是配得上权曦玉的。

      江柳绵听罢这话,却颤抖着身子,很细微很细微地摇了摇头:“……不,他们是不般配的。”

      “因为身份?”竹玉蹙起眉头,不自觉攥紧了掩藏在袖子里的手。她代替“她”活下去已有时日,冥冥之中应当察觉到什么,这时候终于没来由地多了分紧张意思,“不对啊……一个是乐师,一个是绣院名女,若辛先生真有诚意,好好对待曦玉姑娘,权夫人……怎么会不同意他们二人在一起?”

      权曦玉……又怎么会死?

      竹玉不理解。天底下有些事情从来不好理解。

      江柳绵几乎没了血色,一张面容被灯光一照,惨白得有些吓人:“不是这样的……是曦玉小姐她……她……”

      她再难说下去。

      江柳绵一直害怕权夫人,原因不仅因为权夫人素来狠辣的手段和雷厉风行的作风,更因为她知道一个不能叫旁人知道的秘密,一个关于权曦玉的秘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无比迫切地渴望回到那年春天,然后果断地选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参与。——可上天不给她这个机会。

      “江柳绵……是吗?”权夫人的声音依旧徘徊在耳畔,此后每个午夜梦回的晚上再度忆起,都是一场难以承受的梦魇。

      “……夫人有何吩咐?”她咬住了嘴唇。很死很死。

      权夫人盯着她的眼睛,眸光闪过一丝阴戾:“你似乎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思绪回溯,竹玉的疑惑钻进耳朵,一个字一个字染上些许急切的气息。

      “我不小心,”江柳绵深深吸了口气,再缓慢、缓慢地呼出来,“不小心看到了曦玉小姐的样子。”

      “……什么意思?”竹玉怔住了。

      江柳绵突然绷紧身子,情绪不稳定间多了几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激动:“小姐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权曦玉她,根本不是传言中国色天香的模样啊!”

      仿佛一道惊雷从天劈中,竹玉当场冻结了全身。头脑胀得发疼,良久才木木地开口:“不是……不是传言中的模样?”

      江柳绵第一次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惊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权曦玉摘下面纱看了她一眼,眸光黯淡淡的没有星子,仿佛一块废弃的铁锈:“柳绵姑娘……我,吓到你了吗?”

      很难受的声音。

      江柳绵只管捂着嘴巴,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如此行为,似乎伤害了姑娘本就脆弱而千疮百孔的心灵。

      “没,没有……”虽然这样言语,她却刻意避开了权曦玉的目光。

      其实并非难看得不忍直视。只是心中隐隐有什么期望,在“美人”揭下面纱的一瞬间,“啪嗒”,崩碎得彻底而干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那样一副风姿绰约的身段儿,怎么会配这样一张失色的面容——

      记忆中合该白玉凝脂般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甚至不消细瞧,也看得出脸颊上一个个夺目又毁人的印迹。

      不是她以为的美人,却是名冠京城实实在在的权曦玉,权“美人”。

      “对不起……”江柳绵竖起耳朵,听见身侧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是姑娘半呜咽的声音,“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人的……可我有什么法子?我没有办法啊。”

      她没有办法。因为权夫人有的是办法。

      江柳绵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阵从心底泛起的恶寒——不对权曦玉的容颜,而对权夫人的手段。

      天底下怎么会有权夫人这样的母亲?怎么能有人在明知道女儿貌相无盐的情况下,依旧叫她干骗人勾当博取男人的欢心以收渔利?

      太心狠,也太残忍了。

      江柳绵终于抬起眼睛,姑娘却羞愧地遮住了自己的面颊,颤抖着不愿让侍女看见:“柳绵姑娘,我……我真的对不起。”

      可这不是您的错啊小姐!一句话几乎冲破喉咙,却在某一个刹那,突然积压回肚子里。

      那个女人来了!冷冰冰的声音来了:“这个秘密全天底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江柳绵……想要留下这条命,你说你该怎么做?”

      她突然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我绝对……绝对不会对外透露只字的。夫人您……请放心。”

      于是那一天起,绣院成了江柳绵此生难忘的噩梦。无力感突如其来,不放过任何可乘之机肆意冲撞着姑娘的神经,每冲撞一次,都在提醒姑娘一个可耻可恨的事实——她江柳绵,彻彻底底成为了权夫人的帮凶。

      所以那个七月初三,那天小姐离开的时候,她很想跑上去质问权夫人:您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真的不明白害死权曦玉的凶手是谁吗?

      这话她当然问不出口。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道理她很清楚,也晓得如果不能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就忍气吞声地……屈居人下吧。

      于是她沉默着,给小姐递来一盒盒印了“藏芳阁”字样的精品胭脂。

      权曦玉开始不解意思,望着江柳绵有些歉意地笑:“我如此一副模样……用名贵的胭脂水粉也是浪费。”

      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江柳绵垂下脑袋,拼尽力气强作平静地说话:“小姐……这胭脂是权夫人亲自为您挑选的。脂粉厚实,应当能……遮一遮。”

      她要崩溃了。她受不了了。她明知自己每个字眼都在活剐一个姑娘的心,可她有什么办法?她不过一枚自身难保的棋子——无关紧要,随手可抛。

      权曦玉听了这话,明显一顿手头动作,似乎不愿叫江柳绵瞧出来,低敛着眼眸轻声回话:“啊,好,好的。我知道了。”

      江柳绵哭了。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安静无声地哭。

      后来转机悄然而至,小姐的世界似乎变得有些不同。江柳绵偷偷瞧过两回,映入眼帘一位白衣翩然的少年,浅浅勾唇轻笑着,一段琴音美得那样温柔,也美得那样忧伤。

      辛思臣。

      她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依照权夫人的性格,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同绣院一位乐师走得太近,更害怕一朝泄露了什么,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所以她该提醒小姐的,可每每瞧见权曦玉眉间不作伪的笑意,她于心不忍。

      “……夫人还是知道了?”竹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哆嗦的。

      江柳绵颔首,眸子忽然有些湿润。

      辛思臣是权曦玉压抑生活里唯一一束光亮。——她应该可以这样说。那天躲在树后头,江柳绵亲耳听到男人如玉般的声音:

      “容貌皮相算不得什么,姑娘心思澄明,舞艺精湛,是辛某的知音。”

      权曦玉激动得慌了神,她紧张得慌了神。权夫人字字诛心的言语依旧在耳,这个秘密却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被第四个人得知了。

      往后每时每日的陪伴观察,她看出小姐对辛思臣的感情——淡淡的,轻轻的,把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深深埋藏在心底。

      “柳绵你说……辛先生会喜欢这只香囊吗?”那是一抹温柔的发自内心的笑,浮现在权曦玉褪去铅华的面容上,于一瞬感动了江柳绵的心。

      会的。他会喜欢的。江柳绵张了张嘴巴,什么都没说,攥着帕子的手却紧了一紧。香囊传情是很古朴的法子,或许没什么新意,却满满的都是心意;以至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也用了这个有些拙劣的方式,缝了有些拙劣的香囊。

      可最美好的从来都是念想,对吗?

      权曦玉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简简单单的举动会为心上人惹来祸端。所以权夫人突然莅临,满面怒容地扬言要杀掉辛思臣的时候,她慌了。

      “阿娘,阿娘,阿娘我求求你别这样……”姑娘很清楚,自己最后的筹码是一声“母亲”。

      江柳绵愣怔地站在一旁,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幕,感受四肢因久立而逐渐麻木、趋于冰冷。堂前跪着曾经抱琴浅笑的男子,依旧一袭白衣,白衣上却沾着点点污泥。——他那样自矜高贵的人啊,终于还是彻彻底底跌入了深潭,再爬不起来。

      “……该死。”权夫人抿住唇瓣,两个字眼从牙缝里泄出来,如冰棱狠狠凿在权曦玉的心上,凿开万重霜冻,凿至鲜血淋漓。

      “阿娘……求求你别杀他,是我的错……”

      这不是您的错啊小姐!又一句话几乎脱口,被刺痛的神经拖拽着,硬生生卡回了喉咙。

      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只看着权夫人步步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凝视自己的亲生女儿:“错?我生平最讨厌 ‘错’这个字。”

      一颗心抛到半空,伴着琴弦断裂的声音,猛然跌碎一地。

      “可辛先生……”竹玉死死咬着嘴唇,指节发白似乎被攥得脱了力,“辛先生还活着……”

      “权夫人没有杀他。”江柳绵蓦地低下脑袋,两只手撑在地面上,几乎坚持不住,“权夫人没有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天晚上江柳绵陪着权曦玉远远儿走到绣院门口,目送着辛思臣负琴的身影孤寂离开,满是孑然落寞之意。

      那以后天上的星子黯淡了,眼眸里的星子也没了。

      午夜三更,她小心翼翼起身查看,果不其然在长廊下发现小姐伶仃憔悴的人影。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你说我究竟做错了吗?”

      她无法回答第一个问题,只一个劲儿摇晃着脑袋:“小姐您没有错……”

      “那谁错了?”姑娘的双颊被泪水浸染。

      那谁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倾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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