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倾情1 “像我一样 ...
-
“我累了。”竹玉轻轻叹一口气,竖起耳朵仔细听身边的响动。沈绰木木然立在原处,江柳绵那丫头依旧没有回来的意思。
“沈公子送到这里便可以了。”她只好又道,“我去找找柳绵。”
沈绰听了这话,知趣凑上前去:“天色渐晚,你一个女孩子家自己寻人难免危险,我与你一起。”言罢不等人答应,拂袖作一副同行的架势。
竹玉没拒绝他,却也不说什么,一路走得缄默,二人各存心事。
沈绰便自顾自开口:“你从前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竹玉闻言一顿:“沈大公子派人去调查了?”
“不错。”沈绰应声,话语间又皱起眉头,“小六正着手察探,可世家贵族的圈子水深,你也是知道的。只怕这件事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甚至会牵出更多的人物。”
竹玉不置可否,片刻清风拂过,抽动嘴角苦笑了一下:“想不到我一个罪臣之女,竟成了权贵们运筹帷幄勾心斗角的棋子。”
“等等。”沈绰听她如此言语,却反应过来什么,口中兀自呢喃,“罪臣之女……”
竹玉也觉出几分不妥,凝重问他:“可有什么端倪?”
沈绰悠悠展开折扇:“我早该发现奇怪之处的。竹家清廉之名远扬,又是北亭极具声望的落落门户,怎会那样轻描淡写地……被陛下一纸诏书勒令抄家?”
“你是说……有人做了什么手脚?”一股气蓦地涌上喉咙口,叫竹玉刹那绷紧了全身。孩提时代温馨欢笑的画面依旧在目,横祸却来得无端彻底,把一切美好尽数打成了碎片。
“没有人敢在皇帝的诏书上动手脚,”沈绰摇摇头,眸底映出一抹深邃,“但朝堂之事风云诡谲,谁都能在皇帝耳朵边上说两句话……不是吗?”
寒意漫过四肢,渐渐侵入心肺。
竹玉颤颤身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耳边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辛先生……”
“是柳绵。”刚要上前去,一只手这时候拉过来,堪堪阻了竹玉的脚步。
似乎没站稳健,姑娘实实在在慌乱了一把,被男人以一个暧昧的姿势牵扯着,几乎跌进人的怀里:“……看看再说。”温热气息拍打在鬓角耳际,熏红了面纱下一副清秀容颜。
“那你……你放开我再说。”猫儿似地小声叫唤了两句,姑娘开始抗议,侧过身子微微一扭,青丝若有若无地蹭上身后人痩俏的下巴。
呼吸一滞。
旁人晓得沈大公子纵横风月场,却鲜有人知这“风月场”背后的真相。——他从未与姑娘靠得这样亲近。
“……乱我心者。”四个字眼轻声念出来,经晚风晕染,温柔得仿佛情人私语。他感受到姑娘急切推开自己的身子,却看不见姑娘眼角渐渐化开的提防和凌厉。
“你真是……”一句话没说完,沈绰也不急着讨答案,甚至自个儿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边——”
转移话题来掩饰内心的杂乱。
竹玉顺他指的地方看过去,边看边下意识眯起眼睛:“那是柳绵不错,可另一个男人……”
“他叫阿辛。”沈绰小声接过话来,“是我府上厨房的一个杂役。”
竹玉一奇,斜着眸子睨他:“沈大公子日理万机诸事不断,怎么有工夫关注一个小小杂役?”说完这话又不禁想到自己,心里无端泛起一阵酸酸的感觉,“……连自己的发妻都记不住,却对一个杂役上心。”
沈绰十二分的冤枉,听了这话不知该悲该喜:“……我哪敢记不住夫人?我也没对他 ‘上心’呀……”
“谁是你的夫人!”竹玉明显对前半句更加在意。
你呀。两个字蹦到嘴边没说出来,沈大公子表示来日方长——如果,如果有那一天,他总能堂堂正正讲出口的吧?
“我记起这个人了。”竹玉突然正经起来,“方才宴席上感觉他在看我,便也瞧了他一眼。”
这回醋得发酸的人成了沈绰:“……他看你?他为什么看你?他怎么就看你了?”
竹玉不甘示弱地瞪他:“我长得见不得人吗?还不允许看了?”
沈大公子一时语塞,心里很不是滋味,信口胡诌道:“你瞧他一副标致模样,气质也算不错,哪晓得竟是个花心的人儿?前脚给你送秋波,后脚又在这里撩扯你的侍女——那个什么,柳绵,江柳绵对不对?”
竹玉抱着手臂,见某人一吞口水又发话道:“……所以阿玉可千万要看清楚,这年头天底下像我一样长情的男人可不多了……”话声倒是轻了些。
“哦是吗?”竹玉微微挑起眼角,“我可去你的吧。”
“……”
“不过——”有转机!沈绰倏地睁开眼睛,听姑娘一字一顿说道:“那杂役长得是挺标致的。”
“……”有我标致吗?有一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沈绰一咬嘴唇,心里凉风瑟瑟,正赶上一场冰天雪地。身边人又发话了:“所以沈公子觉着……他和柳绵之间不会真有什么吧?”
“谁知道呢。”只要不跟你扯上关系就行。沈绰低垂着脑袋,半晌又接一句,“我瞧他们两个貌相也挺般配,就是地位差了些。若是阿辛真对江姑娘有意思,江姑娘也肯答应,我便提提他的身份,到时郎情妾意的,也算一桩美事……”
竹玉微微颔首,心里似乎有了盘算,转头小声低吟:“柳绵这丫头也是担心怕了,呆在绣院呆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从来如履薄冰的。小侯王看来非她此生良人,若能另寻门不错的亲事,我也可以心安了……”
“小侯王?”沈绰却是一愣,“江姑娘……和冉闲?”
竹玉抬眼看他:“沈公子心细如尘,当晚绣院一幕便该瞧出来了吧。”
沈绰合上折扇,轻轻叹一口气:“本以为不过逢场作戏……”
竹玉一抿唇瓣,话语似有其他意思:“沈大公子可记住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逢场作戏的。”
江柳绵眼睛尖,瞧见远处沈绰和主子的身影,心中恐惧更甚,连带着阿辛也朝二人的方向望了过去。这下藏不了了。
竹玉强自挂上一抹笑意,敛起罗裙款步走上前去,轻轻唤姑娘的名字:“柳绵。你在这里呀。”
“小,小姐……”江柳绵赶紧欠身,一侧男子却似乎看呆了,站定半天没有动静。
沈绰瞥了他一眼:“……阿辛是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阿辛匆忙回神,面色切换成往日的谦顺,此刻弯下腰背,毕恭毕敬施了个礼:“见过公子,见过……权姑娘。”
权姑娘。好一个权姑娘。
沈绰沉闷万分,江柳绵一颗心更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几乎跳出来,面上也因紧张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竹玉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此刻轻轻掩起唇瓣,眸光流转在姑娘身上,一点也没分给身侧的阿辛:“柳绵,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被小姐这样一说,江柳绵更觉无地自容,匆匆点头后跟到竹玉的身边,再不敢抬眼看人。
回绣院一路上沉默无话,竹玉悄悄观察江柳绵的状态,见姑娘只顾垂着脑袋,双手攥在一起绞了又绞,显然藏着什么难言的心事。
于是自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
踏入厢房,天色已全然黯淡下去。江柳绵微微愣神,边帮主子蓖发边小声嘀咕:“小姐今日折腾了一天也累坏了,等会儿早些休息吧。”
竹玉轻呼一口气,回过身握住姑娘略略发抖的手:“柳绵,我有事情问你。”
完了完了。江柳绵心思慌,抖得更加厉害:“小姐……想问什么?”
竹玉噙起一丝微笑,话音温柔了好些:“你素知我的性情,何必如此紧张?不过是想跟你了解了解……阿辛。”
阿辛,原本不叫“阿辛”;原本拥有一个极风雅极好听的名字。
江柳绵骇得花容失色:“小姐突然提他做什么……”
竹玉以为姑娘腼腆,不好意思跟自己谈这种事,当下安抚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江柳绵胆怯,直把下嘴唇咬得发白,甚至忽略了自己言语中的些微疏漏。——辛先生早不再是辛先生了。
竹玉继续试探:“那你……对人家可有感觉?”
这算什么意思?江柳绵懵了一瞬,所幸心思机敏,倒也反应了过来,反应过来后更觉百口莫辩:“不不不,小姐,小姐您误会了!”
竹玉把江柳绵那点婉转心肠吃得透透的,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叫姑娘说出体己话来,于是微微拉下笑意,故作一副严肃的模样:“误会?如果我误会了,你在公子府偷偷和人家私会到底所为何事?”
“私会”这个词实在严重,竹玉说出口,便是吓唬江柳绵去的。心里一副好算盘打得咚咚响,姑娘思忖着江柳绵这回无论如何都该表明心意。
可江柳绵的举动着实出乎竹玉的意料。“扑通”,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小姐我错了……我,我不是有意欺瞒您的……”
这回懵圈的成了竹玉,支支吾吾半天就是搞不明白姑娘怎么害怕到这个地步,竟然直接跪了下来。——难道是自己做过头了?
竹玉有点难受,难受过后,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个念头从脑海划过去。如果方才一场“私会”并非私会,她是不是……真的藏了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