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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真相9 [三合一] ...

  •   沈绰愣了一下。

      露台景致很好,月色清凉如洗,被冬风渲染一遍,却添了几许入骨寒意。男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有些颤抖,唇瓣翕动之间,似乎也褪去了一点血色:“曦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竹玉心跳亦然加速,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比起眼前人眸中难掩的慌乱,看来实在镇静许多:“我还想问问沈大公子是什么意思呢?”

      所谓真相,仅仅只隔了一层面纱。

      沈绰心窒一瞬,手掌沁出细微汗珠,此刻死死握住扇柄,不禁有些黏腻:“我的意思……”急着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启唇。

      竹玉微微一蹙眉头,神色很快安宁下来:“公子方才说了好一长串话,却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人?”

      该来的从来逃不过。沈绰心思烦乱没底,人却是机灵的,只一句提点便明白了眼前姑娘话中所指究竟是什么。

      于是深吸一口气,“竹小姐她……的确曾是我的夫人。”

      好一个“曾”夫人。竹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手中罗帕却下意识攥紧了一些:“……然后?”

      沈绰停顿数秒,竭力组织着语言:“到底家族联姻,竹小姐嫁入公子府后……我们总共也没见过几面。”话音至此又歇了一歇,“现在回想起来,关于前夫人的离世,我虽不知何缘何故,却也实在愧疚;亦不曾想上天戏弄,昔日一番好意竟造就了如此不可挽回的局面……”

      “好意?”竹玉听到这样两个字眼,几乎本能地反问了一句。时过境迁,物换星移,既然有幸重来一生,她便要弄明白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绰不解竹玉出于何等心境对自己的“亡妻”如此关心挂怀,当下微微一顿,轻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说来话长,姑娘若想听,沈某可细细告知。”

      于是一段经年尘封的过往在两个当局者面前重新揭开;于是竹玉渐渐明白过来,那个苦苦追寻的真相,也许从来都只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我沈氏一家算京都德高望重的名门贵族,奶奶对我的婚事自然挑剔上心的紧。昔年相中竹家小姐又与其签订婚约,也是看好竹氏于北亭一带的声名影响;可到底天意难违,婚事敲定后不久,竹家陡然遭遇横祸,被皇上一纸圣旨颁下彻搜——名为访查,实则抄家。”

      “事发突然,奶奶碍于颜面不好取消婚约,却也不愿让一个’罪臣之女’嫁入公子府作女主人。我大致了解事情始末,心道竹家小姐也是可怜之人,便同奶奶好说歹说规劝了一通,达成妥协叫姑娘无论如何先嫁进来,躲过眼前这场世家横祸再谈将来。”

      “成亲办得低调,一抬轿子月黑风高时候悄悄送进了后门儿——倒也不是怕旁人知道我娶了这样的妻子给沈家丢脸面,而是想着一场联姻罢了,我不喜欢竹小姐,竹小姐也未必心悦于我;如今嫁进来只是权宜之计,他日竹姑娘若遇到真正爱慕的人,也不必被冠上已婚妇人的头衔,可随意再行婚嫁。”

      所以谁对了?谁错了?竹玉愣愣听完一大番话,搞不清楚,摇摇脑袋,多年的委屈溢上心头,刹那晕红了一双眼眶。

      后面的事情她都知道。可她还是想听他说。

      “只叹造化弄人,事与愿违……”话语至此,沈绰又是一阵叹息,“竹姑娘嫁进公子府后,我们未行夫妻之实,一年中连见面的日子都是少的。我本以为她有沈家主母的头衔,生活就算不处处顺心,也该过得荣华自在;可没多久听到的却是她离世的消息……”

      “我原不了解来龙去脉,只以为是姑娘身子弱的缘故;如今多方打听查探了一番,才知道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而她在公子府的那些年……也受尽了旁人的欺凌白眼。”

      “……所以呢?”竹玉死死抿了抿嘴唇,开口每个字都很艰难,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沈绰敛起一双墨色眸子:“所以我心怀愧疚,也惋惜悔恨。到底斯人已逝,再多的追悼看来都是无用,如今我既知道了这些,能做的便是继续追查下去,无论如何也给竹姑娘一个交代。”

      竹玉听了这话,身子微微有些脱力,看来清瘦柔弱的紧,叫眼前人冷不丁伸出一只右手,又在还没触碰到女子衣袂的时候,颤巍巍地收了回去。

      已经第几次了?沈绰实在记不清楚,也没时间细细伤感,心里“咯噔”一下,接话接得万分小心:“……竹小姐是我的亡妻,我会对她尽到本分;可谈及情字,在沈某这里……所牵萦所魂系的皆是曦玉姑娘。”

      “沈某愚钝,从前不懂情之可贵,想来风流数载,终究蹉跎了年华。如今明白是明白了晚些,却依旧希望曦玉姑娘……能给我一个机会……”

      看啊。好一份真挚的毫无保留的情。热烈如同痴狂的爱人,用刀子亲手剖开胸膛,剜出一颗鲜活跳动的血淋淋的心。

      往事历历在目,陈情言犹在耳。竹玉吊着一口气分成几段,慢慢地、慢慢地呼了出来:“沈大公子……是这样看待亡妻的?”

      沈绰郑重点了点头,言语十二分的恳切:“我虽娶了竹玉小姐过门,却从未与她行过夫妻之实,也从不曾倾心过她。”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话,可竹玉听进耳朵,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痒痒的,酸酸的,在心尖悄然铺陈着,用越来越快的速度蔓延扩散,直至五脏六腑每一处角落。

      他不曾喜欢过她。他不曾喜欢过她!

      那如今这一番表白又算什么?对权曦玉?还是对竹玉?

      女子轻巧笑了一声,苦苦的,开口却把刚才的话重新问了一遍:“真的这样看待亡妻的?”

      沈绰不明白曦玉的意思,头点得更重:“是。”

      于是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强烈得竹玉觉得自己在折磨自己。脚麻了,腿酸了,冷风一吹,掀动面纱的一角,才给姑娘带来几许清明:“沈公子现在言之凿凿的,如果我揭开了面纱,叫您失望可怎么办才好?”

      沈绰愣了愣,以为竹玉所言有关容貌,当下“啪”一声合起了折扇:“沈某虽不曾见姑娘真容,时至今日却已不在乎这个。曦玉你……”

      “公子还记得初见面时说下的话吗?”竹玉打断了沈绰的言语,声音干脆利落。

      沈绰又是一怔。

      “总有一天,”竹玉模仿着那时候男人的口气,“我会让你亲自摘下面纱。”

      沈绰狠狠揪了把心思:“昔日之言轻佻僭越,曦玉姑娘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竹玉却是笑了,笑容挂在眼角,娇媚动人之余,平添了一点其他意思——沈长熙读不懂的意思。愠恼吗?还是侥幸?又或者是静待好戏上场的……紧张期待?

      一盘棋下了好久,终于走到这一步。明月楼上明月依旧,有什么东西同前世某一刹那重合,交汇在唤作“命运”的这一瞬间。

      “我满足你的心愿。”几个字清清淡淡地说出口,姑娘的眸子却多了一丝深邃神光,“公子魂牵梦系了那么久,可得好好看仔细了。”

      沈绰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又一缕寒风泠泠刮过,面纱应声而落。

      映入眼帘一副绝佳的容颜,明眸映衬着星月光芒,鼻梁微翘,朱唇轻点,白玉下巴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精致得宛如天上谪仙。

      ——是一种令人心驰也心空的美艳。

      沈绰呆愣了片刻,眼神看进姑娘瞳色深处,捕捉到一丝别样又隐秘的意味。

      她在期待什么?

      喉结轻梗,男子一松打扇的手,面色微微失神:“姑娘这是……”

      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竹玉没有看到预想里男子惊讶的表情,自己倒有几丝讶异:“……沈公子再想想我是谁?”
      沈绰怔住:“曦玉你……?”

      “沈公子再想想我是谁。”一模一样的话语,用陈述的口气又说了一遍。

      于是五雷轰顶,山崩地裂。又是“啪”的一声响动,折扇从沈绰手心脱落,随意敲击到地上。天生一副俊俏风流好容颜终于再维系不住,几乎刹那间被抽去了血色,只余苍白无力的嘴唇在良久缄默后,微微翕张了两下:

      “你,你是……”

      她本可以说些什么,却偏生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立在男子的对面,似乎等待着他亲口念出那两个字——羁绊、孽缘,剪不断理还乱。

      “……竹玉。”

      她是竹玉。

      于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长熙。”她开口,声音又轻又淡,句子却吐露得格外清晰,“好久不见。”

      没有好久不见,可面纱一揭,往事重温,再回想种种经历,一切恍如隔世。

      沈绰的眸子很好看,从来带着三分灵气,人群中遥遥望上一眼,便勾走了不知多少女孩子青涩懵懂的芳心。此刻月色如旧,明亮透澈,公子的眼睛却黯淡了一些——不能说黯淡,该是一瞬突如其来的失神,那样不知所措,那样慌乱万分。

      有一根弦横在脑海里,绷得太紧了些,“啪”一声,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断成了两半。

      于是沈绰再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了许多:“你怎么,怎么……”怎么还活着?几个字滴溜溜滚到喉咙口,又被某人强行压了回去。不能这么问。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沈绰人震惊着,心思却清明得很——大概也是他如此关头保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竹玉却明白他心中的疑惑。天底下哪有重生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说了,也未必有人相信;不说,便绝对没人知道自己这些日子这些年岁的五味杂陈。

      “我……”沈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直直站定仿佛僵硬了身子,低眉敛眸好一阵,才讲出句不太难听不太奇怪的话,“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也没用。

      竹玉轻轻摆了摆手,强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却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四处闪烁,独独不敢看沈绰的眼睛:“过去的都过去吧。”

      很平静的言语,心中却一阵波涛汹涌。

      沈绰面色不佳,一阵白一阵红,大脑停转了许久,现在才慢慢回过一点神来:“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
      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

      竹玉闻言扯了扯嘴角,从鼻腔里哼出“呵”的一声:“我过得好不好,沈大公子不知道吗?”言下之意清楚得很——这几个月难道不是你死缠烂打纠结不放?

      沈绰语塞一下,不知该应什么,死死咬紧唇瓣,心里想着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不如从明月楼跳下去,死了也算一了百了。竹玉却破天荒地说了话:“我的确没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顿一顿,用余光扫过眼前男子难看的面色,又添一句道,“沈大公子别介意。”

      沈绰猛地颤栗一阵,急着开口连话语都结巴了一些:“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你还活着,我……很开心。”

      竹玉挑了挑眉毛:“沈大公子真善变。方才同权曦玉海誓山盟,现在又一心一意念起 ‘亡妻’来。”

      “呸呸呸。”沈绰这才抬起脑袋,抡起一巴掌作势要扇自己,声音越发痛彻起来,“我不知好歹,我狼心狗肺,我这人简直怀透了!”至此话语陡然一软,“可曦……竹玉你,你别这么咒自己……”

      “方才不是沈大公子一口一个 ‘亡妻’的?”竹玉觉得好笑。

      沈绰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我那时不知……”不知你还活着,不知你便是她,不知眼前人是心上人。

      竹玉是不想告诉沈绰发生了什么的。可偏生鬼迷了心窍,月光倾洒下来,叫她无端柔软了几分。那个故事不长也不短,回顾起来不应困难,但竹玉说得很慢;也正是这时候,姑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点点滴滴,从来和他有关。

      “听完了?”明月楼外的天色愈发深沉了几分。

      沈绰兀自呆愣着,眉宇轻锁,神色落寞,眸子掺杂了百般情绪,难免有些浑浊不清。

      “听完了就走吧。”冷冷的字眼,冷冷地敲打在男子身上。

      “竹玉!”如梦初醒。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刺痛了沈绰自以为早便麻木的心。于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一只手犹豫踌躇了那么多回后,终于决绝坚定地伸了出来,一把拉住姑娘轻轻拂起的衣袖。

      “竹玉……”他又唤了一遍。很轻,很诚挚,似少年郎漫溢的真心,管它今夕何年,所思所想只有心里藏匿的女子,“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好?不好?

      竹玉料到他会这样做,可一只手真正伸过来的时候,自己的心思少不了颤了一颤:“沈长熙……沈长熙。”

      “你知道我是谁了?”同样的话语再问一遍,姑娘的声线微微发抖,身子却格外坚定着没有转过去,也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沈绰怔住:“你是……”

      手指蓦然松了一松,姑娘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迟来的几个字被泠泠寒风吹散,兜兜转转之间,尽数埋进了无边夜色。

      “你是我爱的人。”

      无关竹玉还是权曦玉,他爱的人从来只是那个她而已。

      小六守在楼外反复搓动着双手,原地踱步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焦急得一塌糊涂。终于在第一百二十九个来回转完之后,听见了“吱嘎”的推门声。

      “公子怎么样!”几乎出于本能,一句话自然而然从嘴巴里泄了出来。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缄默,和姑娘平静无波澜的一张面容。

      “曦……曦玉小姐。”小侍从咂咂舌头缩缩肩膀,暗叫一声不妙,虽不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细心地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您的面纱?”

      竹玉咬了下嘴唇,又摇了下头。步子依旧快速,却是凌乱了点。

      “诶!姑,姑娘……”小六彻底蒙圈,叫两声见人没有反应,叹口气转头往露台跑。跑到了,果不其然瞧见一抹青衫莞尔的身影,远远背对自己站着,肃然之余满是落寞意思。定睛看看,还能捕捉到几丝小细节,比如那把跌在地上的折扇,比如那尾零落一旁的薄纱。

      小六这下大气也不敢出,哆哆嗦嗦上前了两步,开口极其小心:“公子……出什么事了?”心底实在疑惑的紧,暗忖着就算表白失败,也不至沦落到如此难堪的地步吧?

      没有人回话。沉默一直维持到现在。

      小六犹豫了片刻,决定再往前走走——至少要弄明白公子到底怎么了不是?于是一凝神,一屏息,映入眼帘一张憔悴面容,半点不复往日风流笑意,冬风簌簌一过,吹干脸颊上一行干涸的泪,却吹不淡两只红透了的眼眶。

      “公子您……”

      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六呆在沈长熙身边一段时日,见过他的微笑,尝过他的白眼,独独没看过他哭的模样,以至时间长了,本能地以为自家主子从来不会落泪。

      可沈绰分明哭过,哭过挺多次。父亲折他傲骨,他咬牙忍住,转身悄然润红了眸子;母亲命丧火海,他握拳站定,夜深人静时候任泪水横过枕头。

      后来突然有那么一天,少年不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折扇清脆开合的声音——沈大公子轻弯眉眼,行事风流,总是笑着。

      哭有什么用?他很早很早就发誓要做世人眼里的沈长熙,时至今日,才真正做了回自己。

      “不可能了……”一声低吟,“我不可能了……”

      小六倏然愣了三愣,瞧眼前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喃喃自语着什么,半晌工夫缓慢蹲下身子,颤抖着拾起落在地上的折扇。

      “不可能了……怎么办?”

      小六这回听清楚了,想把主子扶起来,却被什么牵制了脚步,一点也挪不开。

      “不可能了,不可以了,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

      刚想问“什么不可能了?”,话音却在小六嘴边堪堪凝住。他看着男子撑一把地站起来,不顾衣角沾染的尘埃,在所有信念崩塌之后,低低啜泣出声。

      不可能了。什么都不可能了。

      竹玉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绣院的,江柳绵却把一切记得深刻。上马车颠簸了好一会儿,瞧主子心神稳定了一些,姑娘才蹙蹙眉头试探一句:“小姐的面纱……”

      “摘了。”两个字从嘴边蹦出来,分明没什么情感,却听着难受的紧。

      “小姐,”江柳绵微微叹息,边说话边攥了攥竹玉发凉的手心,“权夫人交代过的……眼下多事之秋,您做事该小心着点。”

      竹玉不说话了,点点头算作默认,心里藏了千斤重的担子,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以……到底怎么了?”一路走进厢房关上木门,江柳绵才把这话问出来。

      竹玉瘫软似地坐到床沿,一遍绞帕子一遍摇首:“不可能了。”语气还算平静。

      “公子他……”江柳绵闻言深吸一口气,“知道您的身份了?”

      “是。”竹玉诚实应了声,言毕又添一句,“我告诉他的。”

      “小姐您……”江柳绵一时语塞,皱眉规劝道,“您这么做实在操之过急。”

      “可我累了。”竹玉接得迅速,“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跟沈长熙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你我心里都清楚的;他是他,我是我,一别两宽再无瓜葛,总好过一直纠缠着彼此不放过。”

      江柳绵听了这话也是沉默,过片刻才稍抬了抬头:“那小姐就这么确定……沈公子不会把您的身份说出去?”

      竹玉顿了一下,敛起眸子看不出神情:“……他不会。”

      她知道他不会。

      苏沁安一直想找机会见沈长熙,可公子府前踌躇不决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敢走进去。——也实在走不进去。寒冬腊月天气极冷,莫子君缩着脖子跟在姑娘身后,明明自己冻得发抖,却还关心着姑娘站了这么久,到底有没有着凉。

      苏沁安心里莫名酸楚,回过头狠狠一敲小少年的脑壳,撅嘴道:“你是个傻子吗!”一边说一边裹了裹身上厚实的狐狸毛氅衣,“我穿的这么多,能有什么问题!真正冷到不行的是你自己吧!”

      莫子君被姑娘劈头盖脸说教了一通,一时有些发懵,抿抿干裂的嘴唇不知接什么,面颊渐渐浮上两团红云,也不知是冻出来还是因了其他原因:“……谢小姐关心。”

      哪还了得?苏沁安听了这话,炸毛似地跳了跳脚:“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关心你了!我告诉你小莫子,你别自作多情!”

      莫子君垂垂脑袋,情态乖觉的很:“……是小姐。我不敢自作多情。”可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苏沁安盯着小少年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长得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顺眼——眉目分明俊朗,容貌标致之余,出落得干净清秀。

      莫子君被打量得颇为不自在,吸口气抬起脑袋,一双眸子便堪堪撞上了姑娘递过来的目光。于是某位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顷刻羞红了双颊。

      “你……喂!”

      莫子君忙不迭把头埋下去,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动得快了些。像触发一个机关,暖流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把整个冬天的寒冷尽数驱散。

      可有人欢喜,便有人神伤。

      公子府紧闭的大门透出一道缝隙,应声走出来一个利落少年,成功拯救了苏沁安无处搁置的颜面、惴惴不安的心思。

      “小六!”一声清脆。

      少年被人喊了名字,赶紧抬首看一眼,瞧府邸前头一个绯衣姑娘三步并两步地朝自己跑过来,不禁暗地扶了扶额;面上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苏姑娘呀,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苏沁安没看出什么异样,开口话音颇有些急切:“小六小六,长熙哥哥最近情况如何?眼瞅着沈老夫人寿辰在即,怎么这时候倒闭门不出了?是不是生病了?”

      小六摇摇头,长长叹息一声,指了指自己胸口左侧的位置,发话意蕴深长:“身体还算康健,心病却挺严重。”

      “心病?”苏沁安一蹙眉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小六表示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当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无奈叹着气,一声又接一声。

      苏沁安大小姐脾气又犯了,轻哼一下刚欲发作,被身后少年眼疾手快拽住了袖子:“不可。”两个字说得轻巧,却有神秘力量一般,瞬时收敛了姑娘的行径。

      小六看在眼里暗暗称奇,面上却现出几分悲痛的神色,压下嘴角垂下眸子,仿佛下一刻便能挤出两滴真情实感的泪:“苏姑娘,有些事情说来话长,您今日怕是见不上公子了……”顿一顿继续补充道,“但并非公子不愿见您,只是心疾未愈,实在不方便见。”

      “有什么不方便见的?”苏沁安到底执着,言语没有放弃的意思,小六却没功夫同她周旋来周旋去,好巧不巧瞥见远处一条身影,登时跟见了救星一般高声喊了句:“冉小侯王——”

      几束目光全部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冉闲狠狠剜了小六一眼,心里千百个不愿意,表面却不得不笑着问候一句:“苏姑娘好啊。”

      苏沁安见了男子也不开心,一副面容倏然暗淡下来:“小侯王还真客气呢。”

      京都街坊把冉闲和苏沁安模棱两可的婚事传了个板上钉钉,却不知当事人从来无意于此。

      冉闲莫名吃瘪,转动玉扳指的手停了一停,刚酝酿着该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的尴尬,见一旁默不作声的小少年轻轻嘀咕了一句:“小姐……”

      有意思。冉闲挑起眉毛看莫子君,上下打量了好一番,似乎打量出什么曾经没发现的秘密。于是撇了撇嘴巴:“长熙兄状态不好,连我都不愿见。苏姑娘既然一片好心,不妨叫他好好养着,一人清静清静。”

      话音落尽,抛下一截恰到好处的台阶。

      小侯王开口了,苏沁安不好继续纠缠,随意掰扯两句便拂衣袖,一副扬长离开的架势。莫子君安安静静跟在大小姐背后,斟酌片刻小心试探道:“小姐?”

      “叫我做什么!”苏沁安瞪他,“冉闲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我不同他说道那是给他面子!”

      莫子君咳嗽一声:“可小侯王是你的未婚夫……”

      “没有本小姐的同意,他算哪门子未婚夫!”苏沁安气得横眉,转过念头仔细想了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妥协,毕竟论身份地位,她轩国公的女儿不应该受冉闲的桎梏。

      所以为什么离开得那么轻易?苏沁安想不出答案,开口态度却好了一些:“小莫子,昨天我逃课出去,先生可说了什么?”

      谁敢说点什么?莫子君心里如是想着,面上回得诚实:“先生那边还好,只是这功课……”

      “落下就落下了,我不在乎。”苏沁安摆摆手,停顿两下声音轻了一点,“难道你还能帮我补补不成?”

      莫子君这才浅浅透出一个笑:“好的呀小姐。”

      “……我的意思是让你补吗?”苏沁安大大翻了个白眼,末了撅起嘴角,“算了算了,你爱补就补吧。”

      日子同往常一般匆匆度过,说来奇怪也不奇怪,竹玉再没听见关于沈大公子的一点消息,仿佛沈长熙这个名冠京都的风云人物,就那么一夕之间“刷”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成为茶余谈资的是沈家另一件将近的大事——沈老夫人之六十大寿。

      江柳绵近来琐碎繁忙,常常出入绣院,消息传播得格外灵通,每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同自家主子讲些街坊市井听来的事迹,一半关于冉闲,一半关于沈绰。

      竹玉心里到底膈应,带只耳朵随意听听,听完又免不了一阵唉声叹气。

      “左右他的事情,同我没有关系。”嘴上如是说着,却不知心里到底如何想的。

      江柳绵不欲揣测小姐的心思,但也知道主子每日过得并不自在,一时不禁酸楚,暗叹情关难过,谁人都逃不掉。

      可有一点,老天也很喜欢开玩笑。

      竹玉知道“公子”真实身份的时候,是有一些生气一些愠恼的。眼前好生明媚一个姑娘,眉目生得漂亮精致,披下一头青丝长发,怎么看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而知道姑娘不仅是姑娘,还是沈绰如假包换的小姑姑的时候,竹玉更觉得不可思议。

      这算什么?孽缘吗?兜兜转转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就是逃不过“沈长熙”三个字。

      “所以……到底什么事情?”茶楼清香宜然,杯水凉了,竹玉的手也不由抖了一抖。

      沈妙香一低脑袋,再抬首时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模样竟是醉人:“从前欺骗了竹玉姑娘,还望姑娘别介意。”

      “你……”竹玉闻言一凛,半晌压下声音问她,“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沈妙香凑近一些,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弄姑娘一绺头发:“我自有我的法子。”末了又添一句,“不是我那小侄子说的。”

      “我怎么相信你?”竹玉咬了咬嘴唇。

      沈妙香听了这话,眉眼笑得更深:“我没叫你相信我,但我知道你相信我。其实也没什么,你只需明白我不害你就好了。”

      竹玉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沈姑娘既然这么说,我也只好相信了。”

      沈妙香噗嗤一声,再开口时隐约添了丝感慨:“沈姑娘……谢谢你愿意唤我沈姑娘。”

      竹玉有些发愣,刚想问话就听女子长长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我不愿提起,姑娘却也心知肚明。”

      她的确心知肚明——

      从前不辨男女身份,竹玉并未在意细节,小地方的蛛丝马迹往往被直接忽略了去;如今开诚布公,再打量一眼身前美人,小腹处的隆起便格外明显了一些。

      “……几个月了?”话语用尽量平静的口气说出来,“既有身孕,合该多注意点……”

      沈妙香突然收敛笑意,垂下头凝思着什么,末了只吐出两个字眼:“还小。”然后快速转移了话题,勉强端出一副还算温和的模样,“说来竹姑娘和我那小侄子的恩怨纠葛可真有意思。”

      竹玉闻言抿紧唇瓣:“沈姑娘一直都知道我们之间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如今却还这样说话。”

      “我讲错了?”沈妙香一扬眉毛,“如此双世不休的缘分,竹姑娘可该好好珍惜呀。”

      竹玉猛然低下头:“珍惜便算了罢,我消受不起。”

      沈妙香却似没听到她的话,优雅举起茶盏润了口嗓子:“我这次来找竹姑娘,其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隐约猜到了什么,竹玉还是选择听她说下去:

      “家母素爱热闹,尤其喜欢礼乐。如今六十大寿在即,我想请姑娘与绣院几位美人来沈府献舞一曲,以此助助雅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真相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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