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真相6 “伴君如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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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持续了片刻，沈绰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原牢牢攥着扇骨，此时却刹那松垮下来。
“她……”喉结哽动，泄出一句生硬的话，“没收下这药？”
江柳绵无言小会儿，忙不迭整了整自个腰间露出的瓷瓶，用尽量轻松平静的语气开口作答：“公子误会了，小姐她……是明白您的心意的。”
明不明白的，她一个绣院侍女，又如何得以知晓呢？
沈绰面色一变，看着憔悴了一些：“那我……现在能不能见见她？”
江柳绵听了这话，暗叫一声不妙，小心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姐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可是伤口还没养好？”男子话音迅速，眉间不作伪地流露出两三分关切意思。
江柳绵心揪一瞬，赶忙摇了摇头：“沈公子挂心了，小姐受伤有一段时间，手臂养得差不多了，只是……”
沈绰咬了咬唇瓣，下意识屏住一口气，见姑娘一闭眼睛，声音愈来愈小：“只是后院来了客人，小姐怕不太方便见您。”
沈绰闻言一愣，嘴唇翕张几下，考虑着到底该不该问一句“客人是谁”；思虑片刻，却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也不知是怕问得太多招人厌恶，还是怕问出点什么惹自己心里难受。
“我知道了。”于是轻轻点一点头，转身干脆利落，脚步却有凝滞的意思。
江柳绵怔怔看着眼前男子的背影，犹豫纠结了小会儿不知说点什么，到头见人一拂衣袖，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曦玉姑娘不方便，我过几日再来……”
江柳绵微屈膝盖，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半晌工夫才呼出一口气来。
夜里回到厢房侍候小姐的时候，女子面容亦添了三两分真切倦意。小姑娘从来察言观色，此刻替小姐洗漱完毕换上贴身里衣，举起桌上茶壶轻巧倒了一杯白水，安静递到女子跟前。
竹玉轻轻叹息一声，接过姑娘手中茶盏，开口声线略微有些沙哑：“今日沈长熙来了？”
江柳绵听了这话，着实有点惊讶，乖觉颔首道：“……是。沈公子下午时候来过一趟。”
竹玉饮尽茶水，把杯子搁在桌角一侧：“说来也有意思，我是同公子一并瞧见沈长熙的，他虽未看见我们，公子却不太自在，匆匆几句寒暄便离开了。”
江柳绵缩缩脖子，小声开口道：“只怕这一回，沈公子是伤心了。”
竹玉闻言转了转杯盏：“他一个自诩倜傥纵横风月场的贵公子，还会明白伤心的滋味么？”
江柳绵沉默了片刻，微微抬起头来：“……小姐还是忘不掉曾经的那些事情？”
竹玉不置可否，面色平静如常，须臾浮上一抹苦笑：“不提这个了。眼下入冬有一段时间，绣院的事情也多，你平日若是太忙，大可叫底下小婢子帮衬一些，不用凡事亲力亲为的。”
江柳绵点点头，眼底涌过一丝感激之色：“谢小姐体谅。”心底倒真真松了一口气。
算来最近见权夫人的时日少了，心思也愈发安定了一些；或许就这样呆在主子的身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江柳绵轻轻抿唇，脑海头一回浮出这样的想法来。
那边公子府漆黑了夜色，男子一袭青衫落拓，孤身走进重重庭院，背影萧索之间，平添了几分寂寞之意。
小六看上去有些慌乱，远远儿地瞧见自家主子，忙不迭跑过去，寻救星般拉了把沈绰的衣袖：“公子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沈绰微微一蹙眉头：“这么紧张，何事？”
小六环顾一眼四周，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老夫人今儿大抵生气了，谁劝都不听呢。”
沈绰闻言敛起眼眸，脚步稍一迟疑，径直朝祠堂的方向走去。小六知趣跟在身后，一张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夏姑娘知道老夫人火气大，特地熬了粥前往探望，却无端挨了老夫人好一通骂，离开时候眼睛都红了呢。”
沈绰无奈叹一口气：“她也是的。明知道奶奶不喜欢她，又何必自个儿上赶着找不痛快？”
小六咂咂舌头，再无言语，瞧沈家祠堂的灯火晃晃亮在眼前，微一顿神，于门口停下脚步：“公子可得注意着点。”一句话堪堪说完，沈绰便推开门，老妪威严不减的声音顺阵阵冷风传了过来：“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沈绰垂下脑袋，扇子收起别进腰间：“……奶奶。”开口习惯两个字眼，却也仅仅两个字眼。
沈老夫人回过身子，苍白银丝在灯火照射下显得有些扎眼：“这些日子你都去哪里了？”言语定定的，满是不容置疑的架势。
沈绰咬咬嘴唇，主动弯了下腰：“……倒也没去什么地方，无非闲下来同小侯王谈谈诗词品品茗茶罢了。”
“谈诗词品茗茶？”沈老夫人闻言攥紧了拳头，“你真以为我老眼昏花，耳朵也聋了吗！京都那些个风言风语，你怎么不给我解释解释！”
沈绰身形轻晃，半晌蹦出一个句子：“……奶奶指的，是哪门子风言风语？”
沈老夫人心蕴怒火，此刻听了这话，颤巍巍伸出手来，指着眼前低眉垂首的人：“什么绣院名女，什么一掷千金！好一个厉害的沈公子啊！你之前怎么同我保证的？远离烟花柳巷之地！你现在做的又叫什么事？我和你爷爷含辛茹苦培养了你那么久，一直相信你是个可塑之才，如今想来真是看走了眼！”
一番话说得极快，字字敲打在男子心尖上。
“是。”沈绰点点头，眼睛微微润湿了一圈，一瞬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伴着些许陈年回忆，竟有两三分委屈意味，“我不学无术，我不识好歹，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给沈家丢尽了脸面。”
沈老夫人怔了一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绰儿你到底怎么了？从前……从前你明明……”
“明明才冠天下？七岁便成了闻名京都天赋异禀的神童？”沈绰忽而一笑，嘴角微微抽动，“可如您所见，现在我不是了。”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刺痛了他的眼睛，激得他合上眸子，思绪一荡，回到数年前那个阴雨连绵淅沥不绝的秋天。
白，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白。灵堂挂着高高的幡，棺椁木然立在大厅里，昏沉沉的，倾诉着一代泱泱家族前途难测的宿命。
那是爷爷尸身入殓的日子，尽管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很清楚。
沈家忠良出身，全力辅佐新王朝冉氏一族的清明盛世；老太爷之功勋更为卓著，历经三朝风风雨雨，在官场影响巨大，门生遍布大半朝堂；以致旁人提及，言语大有嗟叹之意，感慨沈老太爷赤胆忠肝，天命之年寿终正寝，留下泱泱沈氏一族，倾其一生也算圆满。
而沈长熙，年幼闻名京都，年少惊才绝艳，作为陪伴沈老太爷走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沈家子孙，从来被世人寄予厚望，生就肩负着传承沈氏辉煌的重任。
佛经诵读完了，雨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沈老夫人一袭白衣默然，面容格外苍老憔悴，身边立着未施粉黛不染铅华的沈妙香，眸光游离棺椁之上，神情亦是戚淡。
“绰儿……”开口两个字眼，几乎耗尽沈老夫人全身力气。沈绰清晰记得自己回过头去的时候，奶奶的眼睛里含着一滴欲坠未坠的泪。
他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刚翕动嘴唇，耳畔便传来皇宫太监有些刺耳的声音：“皇上驾到——”
于是什么也不能说了。
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同满目苍白形成鲜明对比。沈小公子悄悄抬起眸子，被身侧天家贵气震慑，又立刻低下了头。
“沈卿……”声线带着一丝喟叹响起在耳际，“是朕来迟了。”
沈绰听了这话，不由一顿身形。眼瞧见皇帝一步步走上前去，双手负于身后，面上写着难以抑制的悲痛。
“沈长熙，”男人的视线兜转了一圈，堪堪落到自己身上，“你爷爷不愧一代清明能臣，一生尽心辅佐我冉氏江山，鞠躬尽瘁感动朕心。你年纪虽轻，却需好好同他学习，日后为朕和朝廷效力。”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沈老夫人闻言掩面，泪水再难克制，顺脸颊轻轻划下：“……绰儿，还不谢过陛下赏识之恩。”
沈绰却呆愣了一般，片刻扬了扬脑袋，懵懵懂懂点头道：“谢，谢皇上赏识……”
皇帝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动：“长熙说说，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绰抿起嘴唇，眸光瞥了眼灵堂棺椁，干净纯粹的很：“回皇上的话，我会好好念书，好好……”一句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看来呆头呆脑的，哪有半点京都神童的模样。
沈老夫人心里一个“咯噔”：“绰儿，陛下面前怎么连话都不会讲了？”
皇帝面色平静，双手却几不可查地松了一松：“到底是个孩子，无妨。”
圣驾离去，雨犹未停。沈绰目送着一条条人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回过神来发现额前沁出了一点冷汗。
拳头遮掩在宽大白袍下，却是不由一紧。
“绰儿方才怎么回事！平时机灵的很，到了天子跟前怎么反倒愚钝了？”奶奶的话语依旧萦绕耳畔，一个更深沉的声音却每每这个时候响起在脑海里——
“伴君如伴虎。我沈氏一族的未来，便系在你的手里了。”
那是爷爷临终前交代的东西。
“你生则生，你亡则亡；你藏锋则藏锋，你露芒则露芒。”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真相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