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不解4 五雷轰顶。 ...
-
九曲回廊风轻拂，沈绰走进凝香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大亮。
宫楼雅致古典，内敛奢华，入目一眼满是小桥流水、亭台玉宇的绮丽风光。如此气势虽不比皇城主殿凛然威仪，却也堪堪胜过了后宫其他地方，遥望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彰显的尽是天家富贵。
听到门口动静，守院的小婢子忙不迭赶来招待。姑娘年纪轻，模样脆生生惹人怜爱，梳着轻松俏皮的堕马髻，瞧一眼身前风度翩翩锦衣玉带的公子，立刻把头低了回去，面颊却不知不觉间浮上了两片红云：“……公子爷来了。”
沈绰轻颔首，眸光略略扫过打理干净的大院，没在小婢子的身上停留分毫。过了良久，才开口慢悠悠道出一句话来：“你家主子呢？”
言语无甚波澜起伏，听着也是淡漠。
小婢子几不可查地咬了咬嘴唇，领着随从小六一齐往凝香殿正厅的方向走：“如今天色尚早，我家娘娘刚洗漱完毕，原是不见客的……”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讲错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沈绰微微拂袖，面上端了一派漫不经心的模样：“沈某许久未来，不知贵妃娘娘作息喜好，如果这个时间娘娘不方便，我可改日再行探望。”话音刚落，便作势要离开。
小婢子急了，轻“诶”一声想上前拦，却到底顾及身份，刷地红透了耳朵根：“公，公子……我家主子不介意的……”
沈绰轻轻扬扇，似乎铁定了心思不愿多呆：“这话就不对了。贵妃娘娘荣宠一身，怎能为我特地将就？沈某别的不说，到底有点自知之明，下次再择时机拜访也不迟……”
一句话还没讲完，脚步已朝门口折回了一些，若不是耳畔骤然响起一阵婉转可人的女声，沈大公子大概下一刻就没影了。
“沈长熙。别来无恙啊。”
锦衣玉带的男子停下步子，紧了紧手中折扇，再转过身时，面上强添了一丝虚假的浅笑：“见过……兰贵妃娘娘。”
女子肤如凝脂，面若白玉，长发青丝随意挽起，于一侧斜斜戴了支彩凤含珠的步摇——每行一点，身上松垮披着的广袖大衫就被风撩动一些，耳边珠玉琳琅的声音也更清脆动人。
“茗茶泡好了。沈大公子请吧？”
绣口轻启，兰芳一吐，半院子的秋色在女子眼波风韵间氤氲了一片。
沈绰无声叹息，摇着折扇跟在小婢子的身后，穿过几条弯曲长廊，转身走进前头金碧辉煌雕花满屋的大殿。凝香殿。
茶香。室香。交织在一起。
沈绰拂了把衣袖，渐渐收起面上三分寡淡阑珊的笑意，待四下再无旁人，才缓缓开口改了称呼：“沈妙香。你可真厉害啊。”
上座女子转转灵动妩媚的眼珠子，噗嗤掩唇道：“小侄子难得夸人，本宫受宠若惊。”
沈绰闻言不恼不惊，只蹙了蹙眉头：“……你大不了我多少，又何必在我面前摆一副长辈的架子。”
沈妙香姿态不减，一颦一笑风韵动人，却也不见有几分真心：“大不了多少，到底也大了四五岁。小侄子如此目无尊卑，才是真正摆架子呢。”
沈绰轻轻一闭眼睛，再开口时竟乖觉地换了称谓：“贵妃娘娘左右看不惯在下，也不喜我处事作风，不如咱们彼此放过，以后山长路远各自不见可好？”
沈妙香听罢这话，笑容添了两分玩味：“那可不行。且不说是你主动进宫看望本宫的，就凭你我这层姓氏，又怎么可能就此两无关系？”
沈绰收紧扇子：“……你当然知道心心念念日夜惦记着你的人并不是我。”
沈妙香一侧身子，轻轻掰了掰水葱似的指甲：“不管惦记我的人是谁，堂堂沈家离了兰贵妃，可该如何潇洒下去？”
沈绰微微敛起眼眸：“好大言不惭。”话至此处，稍顿了一下，“贵妃娘娘莫不是忘了，没有沈家，也没有你的今天。”
沈妙香微微叹了口气：“沈长熙啊沈长熙。这么久了，本宫搞不明白你到底在计较什么？”
“计较？”沈绰听了这话，面露两分意味不明的笑，“若非你一心贪慕荣华富贵，我们一家何至落得如此地步？”
“你们一家？”沈妙香上前两步，秋水般的眸子定定看着沈绰的眼睛，“小侄子……我记得你不是很反感她吗？”
“……住口。”扇骨被沈绰死死捏在手里，一用力，几乎能从中间断开。
记忆中，过往的年岁是很招人讨厌的。
大户贵族的小孩子往往被千万同龄少年艳羡，可沈绰身在其中，并没那么开心。父亲严苛冷酷，母亲懦弱无能，小公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生了副执拗不驯的性格，于是爱也透彻，恨也透彻，小小年纪离了令他作呕的事态现状，同奶奶走得格外近些。
六年荏苒，沈大公子尝试忘却曾经发生的一切，弱冠之年立刻迁出旧宅，于京都城心另立公子府；却仍在每每午夜梦回时候，忆起那抹挥之不去的身影。
沈妙香问自己难道不反感她？他当然反感！可天底下哪有孩子真正厌恶母亲？
所以沈大公子忘不掉，沈大公子也放不下。
“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沈妙香轻轻叹息，瞥向眼前玉盏，盏中茶色已淡，“你大可以恨我怨我，我不在乎；可那年沈宅一场大火，与我实在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沈绰难得冷眼，“小姑姑说出这话来，难道不觉得可笑？”
他成功忘掉了一些事情，却清楚记着昔日那场暖阁烧燃的大火；和火光中一抹脆弱易碎的伶仃身影。——他从来懦弱的母亲，用自己薄如蝉翼的生命，为他人做了嫁衣。
“贵妃娘娘啊，要不是为了取你册封大典的衣裳，她怎么会笨手笨脚地跑到火里头去？她从来待你这样好，可你呢？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你自以为自己做了皇帝的宠妃很了不起是吧？我告诉你，你永远欠她这条性命！”
“所以你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副模样？”沈妙香抬眸看他，眉间闪过一瞬冷意，“我的小侄子，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你怎么不想想真正逼死你母亲的人到底是谁？”
沈绰微微一颤身子。
“是她的懦弱？她那样懦弱一个女人，怎么会为了一件衣裳冲进火场？”沈妙香靠近了一些，用言语试探眼前人的底线，“是沈家？是她压抑无助的生活？是你那位好父亲我那位好兄长？还是……你自己？”
五雷轰顶。土崩城溃。
从来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他似乎有些受不住，任日光扫过半边容颜，映出一对泛红的眼眶。
“沈妙香……”缄默半晌，他微微开口，唤出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你很好。非常好。”言语带着一闪而过的孤绝。
沈妙香冷冷一笑：“沈大公子风流倜傥流连情场，旁人道你恣意潇洒，我却知道你是在报复。报复你那个一生刻板对情意无比淡漠的父亲，报复你那个胆小无能独自一人离去的母亲，报复那个你早就找不回来的自己。”
沈绰陡然一凝神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妙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是你小姑姑，自然不会害了你。”
“不会害我？”沈绰轻勾一抹假笑，手心微微沁出几滴汗珠来。
“是。我不害你。”沈妙香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不过有个事情提醒沈公子一下。”
沈绰闻言一缩瞳孔，没应声，她便继续说了下去：“绣院最近来了个一掷千金的客人，你猜猜他看上的是哪一位绝色佳人？”
权曦玉。
一个名字顷刻占据脑海，激得沈绰陡然清醒了几分。
“……贵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沉默许久，公子开口时候依旧小心维持着那份云淡风轻。
可谁都清楚，一副架子端的久了，只消轻轻一碰，就能坍塌个彻底。
沈妙香顿一顿，到底没选择捅破他脆弱不堪的颜面；悠然一转语调，抛下一层恰到好处的台阶：“小侄子逗留了有一阵子，回去可别忘了代我向老夫人问好。”
沈绰缓缓呼出一口气，拂袖转身便欲离开，刚走两步，却又堪堪停了下来。
“贵妃娘娘。”
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话：“老夫人很思念你。”
身后头传来同样平静的声音：“我知道。”
末了又添一句：“你回去吧。”
沈绰轻轻叹息，跨步走出凝香殿，望向院内景致，一瞬恍若隔世。圣宠一身的兰贵妃肩负沈氏一族荣光，到头来却不肯唤老夫人一声“母亲”。
往事如流水，谁比谁意难平？谁又比谁更通透？
想到此，公子下意识紧了紧折扇；却不知自己走后半个时辰不到，凝香殿来了第二位锦衣玉带的贵人。
“贵妃娘娘，恭喜啊。”
“小侯王有什么好恭喜的？”沈妙香挑眉，站起身子时候刻意扶了扶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人缄默了片刻，轻轻转动扳指：“……宫闱寂寞，却不知贵妃娘娘到底在报复本王，还是在报复自己？”
秋风簌然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不解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