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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厄榭府(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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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圣域的档案馆中,员工们编纂修正《大圣战史》时,用了极长的篇幅,来记录这一世的雅典娜,又名纱织的这位的许多功绩。
而纱织彻底粉碎冥王复活的最后一战,记载得极为详细。
篇幅也长,其中内容也是后人细细品鉴的案例。
战争中的计谋策划,往往以历史中发生的事件为经验参照。
重点参与此战的一些圣域高级将领。上至教皇撒加,下有参加过几次重大会议的黄金战士,都纷纷给档案编辑工作提供了极其详尽的资料,还有大量的回忆口述。
在星楼档案馆的员工的采访记录中。黄金圣斗士大人们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过往的记忆那么那么漫长。他们似乎希望《大圣战史》把纱织的篇幅再加长些,再长些,好像长到能读一辈子似的。
其中那位天蝎座的米罗大人,平日里以观察力敏锐被人称道。且他向来又以毒针考验人,十分严厉挑剔。
米罗大人指出了相当多的细节问题,很多都是圣域下边员工从未注意到的方面。
米罗提供的口述里,以独特的视角,鲜为人知的故事,展现了雅典娜的风采、性格、她一生为保护人类的事业而奋斗。
他讲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一个一生投身于事业中的女子。同时又拥有着聪慧上进,旷达生死,风度优雅的魅力。这些翔实珍贵的细节,有助于圣域官兵真正走近这一代的女神纱织。
据说在当年冥战之前,米罗大人常常守在女神殿。他提供的有些细节确实是大众们闻所未闻。
不过人们也能理解。那位女神的一生过于短暂,纱织的一生截止于未满二十岁之时,年纪轻轻的。
教皇和黄金战士们,只有通过大量回忆,才能证明她曾在这个世间活过。
那一年的大圣战史的年鉴编辑完之后,交给教皇撒加过目。他的目光停在“旷达生死”这句话上。
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她果真是旷达生死吗?
撒加锁眉道:“米罗为什么要这样形容雅典娜?这个词将来用在他自己的传记上还差不多。”
她是对生死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艾俄洛斯叹口气。比起这样,米罗倒宁愿她旷达,宁愿她无心无忧无惧。
这话,艾俄洛斯对着撒加说不出口,说出口更难受。
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圣域山巅广场上,高台上还存放着重羽盔冠、鳞甲长裙的少女雕塑。看上去宛然是保存尚完善的古建筑,颇有历史厚重感,又似乎离当代的人们很远很远。
那时候圣域和希腊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大多数本地人拥有虔诚的宗教信仰,抽了空会去东正教堂做礼拜。而对那些古老的雕塑,异教女神的形象,人们并不那么在意,只当成远古的一种故事传说。
然而圣域星楼中,档案馆里的年鉴上,却详尽地记录着雅典娜最后一世真实的一生,档案馆尽全力保存着这些把纱织描述得形象鲜活的资料。
每一年档案馆的年鉴编辑工作,都有天蝎座的米罗大人亲自指导参与。
后来的每一任教皇都很尊重他,也学着他,对年鉴编纂这项工作很是重视。
圣域很多员工说不清米罗的岁数。但员工们之间私下流传着一个秘闻,那位米罗大人可能有传说中的吸血鬼血脉,在数个世纪里容颜不老。
但究竟员工们不敢妄议黄金圣斗士大人。在东正教徒众多的希腊人之中,提起禁忌的吸血鬼也让人背后发冷。
耶路撒冷对冥王那一战,让后世的人们认识到雅典娜的作战风格。
众多谋划,建立于大量周密准备之中。
一方面和拉达曼堤斯为首的众多冥王军周旋谈判。另一方面始终坚持全面严密的搜查工作,关注分析着各方面可能和哈迪斯有关的情报。
在拉达曼堤斯这方面谈判不通,就启动别的方案。备用的方案万千,有用的可能就一两个。
因此拉达曼堤斯是纱织手中的一步棋。
冥王军在暗,圣域军在明。纱织在合适的时机策划杀掉拉达曼堤斯。断了哈迪斯的一大重要活人供养来源。拉达曼堤斯一死,迫使冥王军有所行动,动起来,就难免有破绽。
而且又终于全了纱织为白羊天蝎狮子等众多战士的报仇之心,一扬圣域士气。平了那一晚,米罗向纱织陈情倾诉的他心中恨意。
果然不出纱织所料。在加隆把拉达曼堤斯的头颅吊在圣域高处之后,冥王军的活动变得频繁了一些。
圣域这边继续进行对千丝万缕的情报分析排查的艰苦工作。
哈迪斯那边已经退无可退。拉达曼堤斯那一支庞大的冥王军被斩除后,严重削弱了哈迪斯的力量,断了他很大的一个活人运输来源。
无论用什么办法,冥王军都只能走到加大活动乃至于暴露踪迹的这一步。
雅典娜虽然思维上灵活富有勇气,有时敢于做出一些骇俗之举。比如少年时青铜圣斗士都讨厌她时,雅典娜已决定孤身一人去面对撒加。波塞冬发动洪水时,雅典娜第一个冲上前线扛住暴雨先救了一批人。
但说实话,那都是没有条件艰难之下的无奈之举。雅典娜本来是个冷静克制,为人沉稳的性子。
她的谋划扎扎实实下好基础功夫,在调查哈迪斯踪迹时,进行全方位搜索情报,不敢漏掉一丝一毫。最终米罗万中挑一注意到南非港口,那也是十多年的经验积累所致。
雅典娜的谋划绵绵密密步步为营,等到全盘每一步都落实后,除掉哈迪斯是一锤子买卖的事。
欧亚大陆一带爆发红死病,原是死亡骑士作乱。却不知耶和华在天上居住的上帝之国,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死亡骑士披了一身红衣,来到人间,刚一到来便引得欧洲数个国家蔓延起大规模的瘟疫,昔日繁华的一些大城几乎成了末日景象。
而耶和华在人间的圣地,位于西亚地区的耶路撒冷市,起初更是为红死病所苦,疫情严重导致几度封城。
直到纱织与死亡骑士战斗后,把他困在自己灵魂里,世界各地疫情方才有所好转。耶路撒冷市也试图逐渐开放公共活动。
耶路撒冷市作为基督教的圣地,却莫名地完全不见了耶和华的踪影。当时又爆发红死病,一片乱象,那哈迪斯趁机便在一片混乱的掩盖中,以耶路撒冷市为据点。
当时人们苦于红死病的肆虐,谁知哈迪斯借机大肆收刮人类灵魂,以供他完全恢复。其中导致诸多非法害人的交易。米罗通过圣域情报网进行排查工作时,人口的非法贩卖失踪方面一直是重点关注对象。
饱受红死病之苦的耶路撒冷市刚刚解封不久。许多古建筑之处,垣墙荒凉,窗子空洞洞的,灰墙伴着白花花的枯木,生着一些细微的裂缝。
尽管这些地方曾有游客纷杳而至,但如今阴暗的天空下这些枯木灰墙,让人心中充满了无端的荒谬愁苦,难以忍受。
纱织便从一座废旧教堂的塔楼后走了出来,阴天之下她穿着身黑裙,玲珑身影隐藏在一把小小的黑色花伞下,紫发编成花辫,露出一张苍白如雪的脸庞,像是废墟中悄然飘出的古代魂灵一般,不为人察觉。
哈迪斯果然被骗,现出身影来,此时纱织已披上了光华耀眼的神圣衣。
但哈迪斯依然感受到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纱织的脸颊过于苍白,衬得她精致的五官更加显眼,一双杏眼此时变成让人惊心的美丽红瞳,好像盛着血色一般。
几乎是压倒性的力量,转瞬彻底毁灭了哈迪斯的身躯和灵魂。哈迪斯从未料到纱织此时有如此惊人的神力,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哈迪斯被粉碎成灰之时,他看着对面红瞳红唇的紫发女郎,一种直面死亡的恐惧好像让他明白了一些什么。雅典娜,她的灵魂里好像有别人……
小宇宙爆发,打倒哈迪斯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但其后猛烈的反噬使纱织完全支撑不住。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一瞬间仿佛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纱织直直栽倒在残垣断瓦之间,神圣衣崩裂开去。紫发纷乱地飘洒散开,零乱地铺洒在砖石草苔间,像是遗址废墟上生出了道道伤痕。
手中的黄金杖也滚落到地上,砸出沉重的闷响声。
紫发女郎脸色惨白,口中淌出猩红的血来,血丝粘连,直溅落到胸口处。黑裙上沾满了殷红血色。
纱织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拉回自己的意识,伸了一只纤细的手扶住一边残留的石柱。
她听到自己的灵魂里有人对她说话,显然是那占了上风的死亡骑士。“雅典娜,你为什么要这样执迷不悟?”死亡骑士说:“耶和华容不下别的神,但我不同。你如果不再为人类和我作对……”
“我执迷不悟?!”死亡骑士话音未落,骤然间便听那紫发女郎喉咙间发出嘶喊。
纱织嘶声喊道:“你说我执迷不悟?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要杀光世界上所有人的不是他哈迪斯?害死奈姬的不是他哈迪斯?要灭世的不是你死亡骑士?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她的声音仿佛要破裂一般,把灵魂里的那死亡骑士也压得失声。
纱织拼力说完话,大口大口喘气。
她下意识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扶在柱子上的一只纤小娇柔的手,刚才竟在石柱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天地荒凉。
残酷的阴风在天空下如同刀子一般刮过,其中似乎混杂着熟悉的金色小宇宙,光辉灼眼刺目,风驰电掣一般逼近。
纱织此时盼着他来,她不想一个人躺在这遍地尽是碎瓦残砖的异乡土地上。但纱织又盼着他不要走到她身边,不要对她说话。
雅典娜独面哈迪斯,除了继续留守圣域的加隆以外,教皇带领全体黄金圣斗士前赴耶路撒冷一带,除尽剩余所有冥界力量。之后,在后方严阵以待。
但纱织究竟是看到了那个男人从烽烟中穿行而出的身影。这里本来是冥王军的窝点,战斗一起,也有好几处点起了火光,小宇宙在打斗间,余波残火此时留下的痕迹在这一片也处处可见。
火光狼烟之中,只见披风猎猎扬起,宝蓝的浓密长发被风沙拂过,一个披挂着坚硬的黄金盔甲的高大身影从风烟中走出。锐利流光泛过天蝎圣衣的尖角。
他一步步朝她而来,金属擦过地面的脚步声十分熟悉,是纱织少年时就在女神殿常听到而为此习惯了的,此时像是一步步踏在她心坎上一样。
他像是给她带来了最终的生死审判一般。纱织的手垂落下去,她到底是终于要面对这一天了,心中一切挂碍褪去,她放空双目,看着空落落的天空。
人在这个时候多半会回忆起从前的事。
纱织想起自己少年之时,那时她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刚刚来到圣域。那些黄金圣斗士方才与她为敌,转眼又要处好关系,隔了十几年彼此又不熟悉,正是艰难时刻。
十二宫后边几宫都弥漫着死人一般的寂静。后来守在纱织所住的女神殿之处的,是与她隔了整整六宫的天蝎座米罗。
米罗此人,性情苛酷,爱憎分明。而当时她这个和他陌生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之前才与他为敌,显然不属于他爱的范围。
后来到了希腊当地,倒听说许多本地人是真虔心信奉东正教。天启宗教一向排外,想来她雅典娜在他眼里也只是个不可接触的异端,只是为了保护人类,姑且走到一起罢了。
那时纱织刚来到圣域,起初米罗话也不肯和她多说。看着她走进清冷空旷的宽大神殿里,像是进了石头砌成的囚牢般。他只是在阴影里,说了一句冷酷的话:“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没有觉悟就不要来这里。”
纱织回过头,说:“那你告诉我。怎样做人,才能不后悔呢?”
刚来圣域,换了环境,诸般艰难。
女神殿也是后来慢慢布置起来的,美衣尽心尽力忙活这方面,总算装修得有几分优雅温馨,像个有女性气息的宫殿了。
如今纱织回想这一辈子。做人遍体鳞伤。不过这辈子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或许是没什么可后悔的?
米罗瞬移到教堂废墟处,警觉地盯着周围,然后他收回目光,落步到了纱织身边。纱织眼中的血色消去,一双杏眼像清水一般空荡荡,只是那血色都滚落出来,雪白脸颊上滑落着两行血泪。
她的紫发,黑裙,到处都沾满了血水。带着男性体温的长长披风把紫发女子纤弱的身躯裹了个严实,米罗俯身把她抱在怀中。但纱织的肌肤同时也不免接触到他身上冰冷坚硬的战甲,她身子微微一颤。
尖锐的红指甲轻轻划过她的肌肤,纱织蜷缩在他怀中,感到一丝冷颤,陡然间一道炙烈的灼热贯穿入她的身体。像是身体内被刻下有毒的伤痕一般。
米罗给她点穴止了血。这种快速的止血方式,和毒针伤人没有太大不同,都有一瞬间毒烧神经的剧痛,很多大块头汉子都恐惧这种方式,为此惨叫痛呼。
纱织很安静,只是低低轻吟一声,一只纤柔素手刹那间死死抓住他正要离开的手。
米罗的手算是男人中修长略带秀气的那种,但也是钢筋铁骨锤炼出来的。纱织抓得这样紧,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只是感到给纱织止血之后,她平静下来终于有了点力气,才能抓住他的手。
米罗伸了另一只手,仔细擦拭掉纱织脸颊上血色的眼泪。他温热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检查。见纱织眼眶不再渗出血水,明眸沉静下来收住了泪水。他才放心下来,把手拿开。
米罗此时也感到纱织稍稍平静了一些,她依旧握着他的手,但力道松了开去。于是纱织听到他低沉冷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杀死哈迪斯了吗?”
“死了,”纱织说:“身体和灵魂都粉碎了。”
米罗听了,另一只手环过纱织的腰。纱织虽然大了长高了些,接近一米七左右,但是和米罗对比起来,她自然仍旧显得娇小,况且纱织因为灵魂受到损害的缘故,此时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柔弱苍白一些。
米罗抱着她站起身,大步往前方走去,高大的身躯踏入战火烽烟中,他的怀抱替她挡住了战场上的烟尘风沙。
“我只要坐在圣域女神这位置上,哈迪斯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安心。”纱织的声音从米罗怀中传来:“所以,你们放心。世界上再也不存在哈迪斯这个东西了。”
她此时身体虚弱,说话的声音也显得细微,像风吹柳絮似的飘入他耳中。但她断断续续地,拼着气力也要说完。
米罗继续稳稳地抱着她往前走,他身影不停,脚步声一步步很稳。他微微昂着下颌,注意力似乎都在扫视战场四周上了,面色肃然,脸上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纱织说话。
直到纱织喘着气说完。米罗碧眼闪动了一下,开口截住了纱织的话,他说:“我信你。”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得他信任得他爱的人真不算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熬过天蝎座一针针折磨的痛苦。他本人也是如此,对人对己要求都格外严厉。
“圣域的女神那个位置,除了你,还有哪个坐得了?”米罗顿住脚步,微微低头看向纱织,目光几乎变得有几分温柔。
纱织只是静静地看着米罗,并没有因为他的话乱了心神。她熟悉他的习惯,他下边应该有别的话要说。
“明天日子也正合适,”米罗说:“圣火仪式就在明天举行吧。”
“好。”纱织道。
她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闭了眼,在他怀中像睡着了一样。
在西天之处,一轮满月盛满了血一般的红,沉沉地悬挂着。这血红的满月就压在厄榭府顶头上,像是把整个庄园装在其中一般。
和数年之前那个漫长的夜晚一样。那一年纱织十三岁,硕大的月亮变得血红,红色满月映照着整个圣域。
在当年那个的满月之夜,动魂惊魄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截止到最后,米罗目睹着纱织用黄金匕首割开喉咙,血水映衬着红色的满月。
巨大的血红满月在黑暗中徐徐升起来之时,如同末世将要降临。
米罗诵读着圣经里的咒文,进行最后的裁决:“日头变为黑暗,月亮变为了血。这是耶和华那大而可畏的最后审判日。”
这个裁决,从天蝎座这一生开始,纠纠缠缠到今天,终于到了末日落幕的时候。对于很多希腊人来说,雅典娜只是远古的传说,他们自己的宗教信仰是东正教。米罗是生于希腊海岛的本地人,出生时就在丘顶圣母教堂受了洗礼。他是一个典型的希腊人,一个富有学识的东正教徒,而教会中的文献偶有提到雅典娜,那自然是不同于耶和华的异端。终有一日,这异教巫女会来到最终审判的末日,被唯一神耶和华的圣洁火焰洗涤焚毁而尽。
随着米罗准确无误地念出经文中的那些咒语,熊熊的白色火光疯狂燃烧,将黑夜天幕几乎都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把硕大满月的红光全都逼了下去。
纱织站在粼粼火光之中。厄榭府的家族墓室的一方祭台,被她的华服长裙铺满。
火舌舔舐着她的裙角,但她不管不顾,如同在荒漠窥得天光,她站上前来执炬迎风,甘愿自焚。
死亡骑士在纱织的灵魂中嘶吼着,但她平生余愿已终,并没有空闲去理会那死亡骑士绝望中的狂吼。
紫发女郎安然靠在白银十字架上,她好像看到了很久没见过的母亲身影,奈姬表姐的身影,她们都在前方等她。而身后,这一生虽不长,却还有无数次前生轮回,记忆堆积,也过于沉重。
纱织想起之前米罗问过她,有没有恨过他。或许是有答案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圣火仪式一连进行了几个小时了。
米罗始终在地下墓室守着,牢牢地盯着纱织的身影。
纱织的声音温柔而平和,轻轻地唤着他:“你启动了这场仪式就行。圣火仪式的时间还有很长,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恍然就像是冥战前夕对他说话一般,温柔如水,缓解着战争前的焦灼。
“不,”米罗一口拒绝。他停了一停,仔仔细细地注目着她的眉眼每一处,盯着她,方才说道:“我必须在这全程看着你,以防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不会出错的,我也不会乱动。这时候我只是想想从前的事。”纱织收起脸上表情,说:“想我从小起要学很多东西,身边没什么人,收养我的那个爷爷死的很早。幸好从小有美衣陪着我。后来又到圣域,和你们一起住了几年。十几年来的事,本来是不必发生的,大家也都不容易。我在圣域,承你们照顾几年,因此爱重你们。你们是圣域骨干,为人类牺牲一腔忠烈,我因此又对你们存了敬意。你们各有人生信仰,我也力图尊重你们。但我不想反倒落个不是去。”
“你不用这样想……”米罗声音低低的,收住了话,他霍然又抬起了眼,问纱织道:“你还记得前世吗?”
纱织微微含了笑,看着米罗说:“怎么了?”
“我早就不是耶和华的信徒了,”米罗嘴边泛起一丝嘲弄的笑:“七宗罪,我早就全都一一触犯,得他憎恨。”
早在前世,他的信仰已经崩塌。他坚持着人类的道义。但人们的信仰耶和华,并不急着在人类遇难时现身。他一起疑心,耶和华只是恨他堂堂君士坦丁堡牧首的背叛。
给他吸血鬼的诅咒,让他骨血和欲念永不分割,爱憎离怨牵缠厮杀,沉沦不休。
“从前世到今生,”米罗望着烈火中的纱织,说起她已经不记得的旧事:“花了整整一千年多的时间。”
“雅典娜。你让我变成了你的信徒。”
他蓦地伸出手去,在凶猛燃烧的灼烈火焰中死死抓住了纱织的手。
纱织伸了另一只手,轻轻梳理他被火焰热浪拂过的鬈曲发丝,“我本来就是远古的神灵,”她说道。
纱织的小宇宙此时形成了结界,把米罗从火焰中推出。“我只是属于过去的时光。”纱织说:“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未来是属于你们人类的。”
后来圣域的档案馆保存的《大圣战史》,在纱织女神的传记的最后,记载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末尾。
耶和华属下的死亡骑士,不知为何突然来到人间,灭世想要创造新天新地。上帝之国的神灵和天使实力强横,死亡骑士和雅典娜神力相当。
雅典娜与死亡骑士对阵,将死亡骑士困于自己灵魂中。后来雅典娜带着死亡骑士,投身于圣火烈焰中,同归于尽。
最后的那场圣火仪式一连持续了几天几夜。
期间撒加不断叫人劝米罗出来吃饭休息,但他始终都守在地下墓室里,根本不理外人。
直到圣火完全熄灭,连着持续了好几晚的血色月亮也消失了。厄榭府的墓室才重见天光。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说,米罗走出来的那时候,只见得他的脸色很是可怕。
艾俄洛斯叹气,问墓室里什么情况。
米罗说:“你们要去看就去吧。也没什么了。不过她既然来了我家族的墓室,后续收捡还是我去。”
他说罢,向沙加拿出了八颗明珠。
沙加震惊地看着那八颗五彩耀目,光华晶莹比明灯还闪耀的珠子。
听米罗说,雅典娜被火焚后,其身消散成灰,但在火光中却余下这八颗明珠。
沙加闭目压住情绪,合掌说道:“佛教叫这种明珠为舍利子。是做出大功德的人涅槃时身骨所化。当初佛祖涅槃时就留下八颗舍利子,由八王葬八塔。”
“那按照她的意思,”米罗说:“圣域是要拿去葬在奈姬女神的墓里的,和她表姐合葬。”
他顿了一顿,伸手挑了一颗圆明皎洁的白珠子。
米罗拿着那颗白色明珠,找到卡妙,说:“你回法国时,把这个寄给艾丽西亚吧。给她留一颗。”
卡妙心中也感到难过,又不知说什么好。他收起白色明珠,手掌落在米罗的肩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不留一颗吗?”
米罗尚未开口。沙加挑了明珠递给他,说道:“留着吧。剩下的我呈给教皇,葬到胜利女神那里去。”
夏季的夜晚,圣域风物繁盛。浩瀚的夜空上,星辰密密麻麻,但其中夏夜最为明亮的天蝎座,在天空上最为显眼。
米罗经常在夏天的晚上出来观星,夏夜天空布满了漫天的璀璨星辰。
他走出天蝎宫门,坐在危崖之处,一手随意搭在腿上。
凉爽的夜风之中,远处传来了海水隆隆的潮信声音。这时正是涨潮的时分。天蝎宫位于半山腰,能看到高崖之下的滚滚潮水,铺天盖地的怒涛拍打而来。
那潮水声音像是战鼓擂动起来,让人回忆起金戈铁马的岁月。圣域与这个世界和平已久,平常的事件在米罗看来不过小打小闹,他很久没听过这样战时擂鼓的声音了,只是在这涨涨落落的海潮中会回忆起来。
那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群星之间,一轮明月也渐渐升了起来。
米罗注目着海上月景,他取出一颗明珠在月下观看。这珠子明幌幌瑞气彩光盘旋,竟将周遭夜间草木山石都映得光辉灿灿,比那海上明月还要瞩目。
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个什么珠子了。偶尔有人晚上到天蝎宫拜访,看到这把室内照得像白昼一样的珠子,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雅典娜逝去多年。在圣域的后辈中,她逐渐成了遥远的传说。在希腊别的地方,更是早已成了人们轻易不会想起的远古故事。
此时夏夜的灿烂星光之下,圣域群山一览无余。以米罗受过训练,又生来极敏锐的视力,他能清楚地看见圣域山顶那尊雅典娜雕像的每一缕发丝刻痕。
这大概是雅典娜留在圣域的少有的遗迹了。
不过雕塑虽然精美,出自艺术家的精心制作,但究竟是冷冰冰的。并不像米罗记忆中那个温柔优雅,活生生的姑娘。
危崖下,海上的明月焕发着皎洁的光辉。
那月光忽然从高天上蜿蜒一路向下,铺洒成一道雪链似的银桥,直通往天蝎宫的空地前。
一个修长的身影于那月光中从天际直往天蝎宫而来,金发金甲,散发着无比圣洁的光辉,比之月光也不落下风。
米罗看到这种异象,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迎上前来:“沙加,你要去哪里?”
沙加从月光中落到地面,手持念珠说道:“我为了救世来到人间。经过大大小小的战争。如今也有几百年了,到了涅槃的时候。今天来向你告别。”
黄金圣斗士的寿命通常很长,大多都有两百多岁。自从雅典娜逝去后,现在已有四百多年了,连从前很多黄金圣斗士都已经过世。
但当年的处女座沙加是佛陀转世,天蝎座米罗有吸血鬼的血脉,这两个青年始终拥有不老的容貌,已经度过了四百多年。不过,沙加也终于到了该离开红尘的时候了。
米罗上前和金发男人拥抱,他拍了拍沙加的背,说道:“恭喜你功德圆满了。”
沙加点点头,说:“保重,我的兄弟。”
他二人在沙加临行前最后一晚叙旧。直到子夜时分。
却听天边传来一阵极其婉转动听的清亮歌声。一只鸟儿唱着悠扬的歌,在夏夜的星空下,从山林那头径直飞往天蝎宫之处。
“雅典娜!”米罗骤然转身,疾步向前。那是一只夜莺。
沙加听他此时唤起这个多年不闻的名字,不由讶然,随后叹息道:“几百年了,你还是没有忘记她啊。”
夜莺飞过,四百年来萦回梦绕。
那夜莺就像是当年在厄榭府,落在她的雕像上唱着歌儿的那一只。而那司夜莺的歌之女神,雅典娜在米罗家族的古堡里,唱着她再也不会离去的中古歌谣。
米罗伸出手去,夜莺落在他修长的指背上。夏季的夜风缕缕拂过他的浓密发丝。
沙加看着他的背影,合掌长叹,诵起经来,声音渐渐融于山崖下方的滚滚海潮中。
阎浮世界诸众生。
谁又能真正勘破这滚滚红尘。
不过是有情皆孽,无人不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