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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厄榭府(九) ...

  •   爱琴海上的米洛斯岛,古音称梅洛斯的,地名含义为苹果。这里在古代也祭祀那些喜爱苹果的女神,阿佛洛蒂忒与雅典娜等。

      不过,她们的身影只留在远古那些文物上,沉埋的雕像,旧货币上拥有明亮杏眼的头像,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东西了。

      与如今的梅洛斯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是拥有两个钟塔的丘顶圣母教堂,洁白雄伟。

      米罗从童年记事起,每到傍晚,便听着丘顶传来的东正教的圣歌歌声,看着海岛上的日落。

      年轻一辈不似老一辈当地人每次都能去丘顶教堂做礼拜。

      但那个生来便在丘顶受洗礼的孩子米罗,却毫不逊色于有学问的教职人员。他从小就同时学拉丁文和法文。用希腊文和拉丁文默写教堂图书馆的旧书上的圣诗。

      图书馆的上千本旧书,在米罗从小到大的学习生涯里,他是否已经看尽,不得而知。但当地的牧师见过米罗十二岁时已经在默写那些非常古老的羊皮卷了。

      且不提虔诚心这方面。至少在理论实践上,米罗的成绩在他非常年轻时已经不逊于一个特别优秀的地区主教。

      他无疑是一个标准的希腊东正教徒。

      梅洛斯岛的夕阳西沉,夜幕笼罩之下,整个岛上的城镇将陷入一片静寂的黑夜之中。

      不过童年的米罗结束一天的修炼和学习后,反而会在此时打开自己修炼地的结界,跑到细沙海滩上辨认夜空上的星座。

      对于年幼时的他来说,黑夜中有什么魔鬼也不可怕,因为唯一神耶和华保护着人类。因此年幼时的米罗喜欢梅洛斯的夜晚,海边夜风如此惬意。

      却不像他逐渐长大之后,脑海中慢慢出现了一些前世的碎片。又或者不是前世,本就是以前遗忘已久的记忆。

      漫长得跨越了好几个世纪,每次独自推开棺材大门,看着暮色烧红天空,又转而落入漆黑之中。

      那时米罗从厄榭府的墓穴中走到人类世界时,他飞身掠过雅典空荡荡的街道,一足踩在高高的教堂屋顶十字架顶端上,卷曲长发被夜风拂动。

      他俯瞰着整个城市的屋顶,比雷埃夫斯港的无数船只。他俨然在这活人世界已经没有同伴,他目送着帝国的没落,目送着人们生老病死离去。漫长的生命里,数个世纪里,他将度过无数个这样孤独的夜晚。

      壁式烛台火光幽幽,米罗一手托着晶莹剔透的杯身,修长的中指和无名指间是泛着流光的杯子高脚。

      他推开了地下墓室的大门。

      在烛光映照下,墓穴仍然显得阴冷,放着被重重锁链缠绕的几口棺材,棺材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记载神秘禁忌的希腊文。若从石阶往下,下一层也是类似的墓穴。

      不过在这一层,墓室里却挂着一面巨大的金漆方形挂镜。

      据说一般的镜子里,吸血鬼是没有影像的。前生那厄榭府的湖水表面,就映不出米罗的影子。他有时回到墓穴里,用手拂过卷草纹挂镜,于是这个挂镜中才会出现他永不老去的脸庞,刀锋般寒亮的碧眼,陷进下唇的尖齿。

      时间推移到现代,此时这个金框挂镜中,有一闪而逝的美人影像。华美的紫色发髻和珍珠华服,衬着她异常苍白的肤色和红唇。

      她身姿十分端正,像是没有一丝人气儿的雕像,像是为了什么神秘仪式摆好的姿态。因此这镜中倏忽出现的紫发美人影像,在这阴冷墓室里更让人心慌。

      墓室中又放着白银的十字架。

      在基督徒的十字架中间,纱织静静地靠在那里,一只纤白优美的手搭在水光般的绸缎面料上。

      “雅典娜,”米罗像数个世纪之前那样唤着她。黄金圣斗士优雅地躬身,执起她那只安静垂放的纤手。

      在这孤寂数个世纪的厄榭府墓室里,首次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在跨越几个时代之后,他第一次亲手带她进入冷寂孤独的家族墓穴,作为他的祭品。

      米罗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背,开始了一系列复杂的仪式流程。

      纱织望向米罗,他原本披着一身黑色的斗篷进来的,此时摘下兜帽,一头浓密卷发垂落于背。纱织听说过撒加在位十三年里,米罗曾作为教皇的侧近。后来她回圣域后,他亦作为女神的侧近。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确实是一个优秀的神职人员的身影,在耶和华的宗教教育中培养而出的。现在他作为一个希腊东正教的人才,仿佛就要对她进行审判一般。

      米罗手中握着一个银制的较小的十字架,他用吟游诗人的嗓音念起他从小便学会的圣诗。那些记载在最珍贵的羊皮卷上的希伯来舌语。

      一簇簇发出刺目白光的火焰,围绕着纱织,在巨大的白银十字架下边燃烧起来。火焰试探着烧灼着纱织的灵魂,灵魂被焚烧的痛苦剧烈地无法想象。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美丽的大眼睛的眼神显得空灵,像是女巫又像是圣人,将要离开这个世界而去。

      她仿佛是被人们押到火堆上的中世纪巫女,人们大骂着她是邪恶,要用耶和华的圣火把她活生生烧死。世间的灾难,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便是。那么邪恶到底是将被烧死的巫女,还是咒骂着的人们?

      长裙做的斜肩设计,露出她的雪白脖颈和半截肩膀。

      随着圣火燃起,纱织肌肤上那些蜿蜒血红的大片百合花纹路,渐渐变得淡了一些。

      米罗托着那只他吻过的手,他自己的拇指处的指甲忽然变得长而尖利。

      事实上这个男人一般很少留长指甲,他那双修长的手总是习惯把指甲也修剪得很好。而猩红毒针的招数需要的也是食指。

      而他别的手指此时突然出现变化,大概是血族先祖传下来的缘故。

      米罗用变化的指甲割开纱织手腕的动脉,之后他的手恢复正常,托起高脚杯放在纱织的手腕下。

      起初纱织流出的血都是黑色,她把死亡骑士困在自己的灵魂里,灵魂有异,血也是死亡的黑色。

      此时圣火燃烧着,稍稍减弱了一些死亡骑士的力量。逐渐纱织手腕处的血变得正常了些,血重新变成了殷红色,米罗另拿了个杯子,此时她的血落在高脚杯中就像红酒一样。

      处女神自己的红色血液中,隐隐还有金色的光点,像带着神秘的金色雾气一般。

      一种极其甘美芬芳的血液气息,从纱织手腕处的血口子传来,红色鲜血衬着雪白手腕,越发夺人眼目。

      贞洁处女的血液像蒙着薄纱待人揭开,米罗托着她的手,他的手力道越是加大,似乎要将高脚杯捏碎,似乎是将纱织抓得死死的,无法放开。

      智慧女神的血液能修缮圣斗士的圣衣,能赋予神力。那她的血液也必如最诱人的灵液泉水,能安抚他喉咙的焦渴。

      米罗感觉先祖的血脉在身体内苏醒,曾经这加强了他战斗时猎杀敌人的冷酷敏捷,如今也给了他回忆和渴望纠缠的痛苦。

      只有面对这赋予美貌青春力量等一切人类所求之物,带着处子芳香的神女血液。他的血脉才会逐渐苏醒。

      口中两侧逐渐出现能刺破血肉的尖牙。

      纱织静静地注视着米罗的眉眼。

      隐隐有汗水从他的额间渗出,顺着精悍坚毅的脸颊轮廓滑落。

      真好看,司美容的女神看着他,如此评价,他长得和很多人都格外不同,脸盘精致和刚毅结合得恰当好处。

      眼见这一个水晶杯也被纱织自己的血液装满了。米罗蓦地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压住她的伤口,准备为她止血。

      汗水浸湿他额头处几丝宝蓝发丝,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却精准没有错误。

      这一杯神血,原是之前纱织答应了要留在圣域,以便战士们以后有需要要用。

      白色的圣火渐渐熄灭了。

      纱织俯过身来,她那只带着血口子的左手也动了动。

      米罗蓦地发觉不对。纱织挣开左手,竟是将柔嫩的手腕向他唇间凑去。

      贞女血液的气息敏感地刺激着他的神经。米罗手掌成爪一般陡然牢牢地攥紧纱织,使她的左手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他闻着她的血液香气,哑着嗓子说。他的眼神像要捕猎一般警惕锋利。

      “以前你的圣衣没被我的血浇过。现在,你直接喝我的血,不是更好?你会获得更久远的寿命,你会永不衰老。”纱织柔柔的气息在他耳边,她对他耳语道:“喝了吧,你不是口渴吗?”

      纱织的声音像是惑人的梦呓一般。

      然而米罗仍然一针见血地挑出疑点:“你给圣域留了神血。用不着再做别的事。”

      纱织收起脸上表情,迎着米罗的目光,解释道:“你和奥托兰图先祖有关,这种对血液的需求非常折磨人。只有我的血能让你止渴。况且以后那么长时间,以防出意外,我的血能让你一劳永逸。”

      米罗豁然听懂了她的心思,咬牙道:“你连身后的事也算计至此!是不是就算只剩一具尸骨,你也会用来算计!”

      “会。”纱织点点头,说:“如果有益,我的尸骨为何不拿来用?”

      她唇间溢出一丝轻笑:“我从小被艾俄洛斯送出圣域,得不到圣域的战斗训练。我要是不算计,从小到大不知死过多少次,不知如何才能坐稳财团的总裁位置呢。”

      “你今年才十九岁。”米罗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来,仰首看着眼前这年轻美貌,但此时肤色苍白如死的紫发女郎:“雅典娜,你这辈子可能不知道。那种漫长生命里,数个世纪无止境的孤寂,难以求死的痛苦。所以有些吸血鬼会找一个伴侣。”

      他可以喝一个将死之人的血,给那人初拥仪式,给他新生后的漫长生命。他可以挽救一个将死的人,但是唯有对眼前这个少女神,他却要亲手送她走。

      从儿时到后来的年岁渐长,在圣斗士的修炼之中。前生无涯的岁月,或者说过去的数个世纪里那些回忆逐渐在米罗脑海中清晰。

      他前生从梅洛斯岛游学到雅典,后来却是去了君士坦丁堡,那个讲希腊语的东帝国皇帝居住的大城。

      那时他是耶和华信徒们的领袖。但世人谁又知道呢?人前,米罗·奥托兰图是备受尊敬的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地位荣誉和罗马教皇同等尊荣。

      人后,他受到耶和华亲自降下的诅咒,在无尽岁月中无法解脱,以人血为飨宴。在午夜街头,他会像狩猎的蝎子一样出现,然后扭断人的脖子。

      公元5世纪,东正教会新的牧首被米罗推举而出。

      他将要离开繁华的君士坦丁堡,回到希腊人的雅典去。人们面见他时,仍旧称颂他的功绩,称他蒙受主耶和华的恩典。

      米罗那时已经说不清自己对耶和华的心情了。他曾是耶和华的虔敬信徒,如今他是受到耶和华诅咒的罪人。他想离开皇帝的大城,离开这座城市了。

      临走那几天,有市民想要毁掉一些异教女神的雕像。这事终于给了这吸血鬼一些兴味,米罗驻了足,饶有兴致地观赏那旧神像,远古女神是一个裹着丝绸的少女模样,绚丽如蛇。

      他想起自己在希腊古文献中读到的只言片语,端庄美貌的明眸少女,充满龙蛇的灵性。米罗阻止了市民们把拆下来的神像继续毁掉的计划,市民们大为不解,不知他要干什么。

      “把她给我。我来处理她。”米罗说。他想,把她带回雅典做装饰吧。

      在之后快要离开君士坦丁堡的一个夜晚。

      漆黑,恐怖的一个夜晚。他撕咬开一个肥胖老头的动脉,鲜血喷洒。

      之后老头咽了气,米罗一把把他丢到地上,老头四仰八叉地趴在街头。这个老头是个非常残暴的奴隶主,之前买凶刺杀了好几个支持奴隶解放的新贵。

      接触了老头的鲜血,虽然不再感到口渴,但米罗却一阵反胃。耶和华把他诅咒成吸血鬼,本能中要渴望鲜血,但他因此对那些人渣的血液更加厌恶。

      然而街道拐角处,有一种馥郁的芳香飘散于空气之中。于是,连那空气也变得无比可爱起来。

      这是吸血鬼那冷酷的心,在漫长的岁月里仅有的几次鲜活之一。他想,那一定是无上的美味,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感受到血液的香气。

      那是智慧女神的神血。

      米罗回过头来,凌厉的面孔上,嘴唇下颌上残留着红色的血液。夜风拂过他浓密的卷发和微微敞开的衬衫,白天人们从未见过君士坦丁堡牧首的这副模样。

      惊鸿一瞥间,一个身着刺绣缎子的拜占庭少女站在他面前。一双明眸直直对着他,如天光照耀。她肩上的蓝宝石扣子光辉璀璨,映衬着她的眸子。

      她那一世,不像这辈子命运坎坷,被逼出圣域,远渡重洋改名纱织。她那一世只是叫雅典娜,好好生活在圣域,被圣域培养得英姿飒爽,眼眸也是亮得近于不似人世的银灰。

      可是无数次轮回中,她和后世又是这么相似。紫藤色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洒在蝴蝶骨优美的背上。鹅蛋脸上五官精致立体,拥有发光般的美貌。

      米罗说:“你盯着我好几天了。”

      “你拿走了我的雕像,”这紫发少女说。

      一个普通拜占庭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但他黑发黑眼,面容清俊,是一个从桃花石国度来的东方男人:“牧首阁下,”他对米罗说:“在下是雅典圣域教皇。”

      “很荣幸见到你,”米罗对那男人说道,他一边瞟了紫发少女一眼,道:“在异教神的宫殿工作的先生。”

      “圣域调查他三年多,他杀的都是罪大恶极的人。”来自桃花石国的天秤座教皇之前这样告诉雅典娜。

      君士坦丁堡大主教的圣名远播整个基督教世界。之前圣域发现他不对劲之后,就暗中调查跟踪,他成了圣域重点关注对象。

      雅典娜在圣域听说米罗的事以后,说道:“他倒是有些像我们裁决善恶的天蝎座。”

      “没想到在你们大秦国能见到这样的人,真是奇妙。”来自东方的教皇说道:“道门有种成仙的办法,杀光上千人魈,再经过几种地狱的考验,即可得道。人魈,意思就是犯了罪恶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想米罗·奥托兰图厌恶那些人的血液,大概也因为那些人本质已是不人不鬼。”

      雅典娜问道:“那么,那位米罗先生,还要经过什么地狱的考验呢?”

      教皇说:“因爱生忧,因爱生惧,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惧。”

      后来米罗认识这异教的女神后,她把这东方哲学里的话讲给他听。

      米罗嘲讽地笑道:“我本来就是吸血鬼,心脏像死人一样冷酷,没有爱这种情感。”

      当时在圣域长大,为正义战斗的雅典娜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只杀那些渣滓,挑挑拣拣的?”

      米罗说:“你是不是觉得魔鬼的道义很可笑?”

      雅典娜笑了笑:“用不着折磨自己,作为朋友,愿你过得顺遂。你觉得自己没错,想坚持道义,那就按自己的选择来。说不定你也会遇到爱,那才是修炼的完整过程呢。”

      “是的。”米罗盯着眼前这紫发少女,面孔上忽然浮起近乎狂妄的笑容:“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没错。”

      米罗告诉雅典娜,他曾经无比接近耶和华。在教会对理论的研究中,他是走在最前沿的人。了解越深,就越产生怀疑。

      号称人类慈父的耶和华,实则性格极端非常排外。对于忠诚信徒,耶和华展现慈爱。对稍有不信的人,他便狂躁大怒,命天使屠杀满城的人,以色列人历史上的几次大灾难便是由此而来。

      前世今生,米罗我行我素的性格如一。他相信自己没错。作为东帝国的宗教领袖,他对耶和华生了疑心,这让耶和华感到受到了极大的背叛。

      盛怒之下,耶和华对他下了诅咒。曾经他拥有唯一神的恩典,现在他是被唯一神痛恨的吸血鬼。

      雅典娜垂眸道:“耶和华是这样的性情。所以我这样的在他眼里只是个异教妖女。他最看重的不是全体人类,所以哈迪斯要灭世,他也不会来帮我们圣域。他只是享受被崇拜的感觉。”

      米罗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说:“是的,蛊惑人的妖精。”

      在雅典居住时。雅典娜得了空,会读着米罗寄来的信,给他写回信。

      他有漫长的生命,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他在信里给圣域的那个明眸少女讲外界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

      紫发少女看着信上的字母想他的模样,她说:“我想要他成为我的人。”

      “可是圣斗士已经满员了啊,”来自桃花石的教皇声音温润:“雅典娜,别的事你也没空多想了。”

      “是啊,”紫发少女笑了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哀伤:“还有一年就要打哈迪斯了。”

      米罗收到那一世的雅典娜的最后一封信,信中叙说她很快就要去打冥王了。

      那之后,就没有圣域的消息了。

      后来,在接近千年的无尽生命里,米罗也曾试图像雅典娜说的那样,遵从本心,去感受一个正常人原有的幸福。

      他遇到过他的妻子和别的几个女人,都是些与她相似的美丽高贵的希腊女子。

      可是对吸血鬼冷酷的心来说,他再也没遇到过贞女神那般圣洁又诱人的血液,能让一个吸血鬼感到活过来的血液芬芳。

      数个世纪过去,千年时光里,他看着奥托兰图家族的子孙一代代生老病死,他自己也成了家族中久远的传说。他也看着曾经给他无尽尊荣的拜占庭帝国走向衰败。

      公元15世纪,在漫长时光里,他早已记不清曾经的家人样子。

      他的面孔依旧俊美年轻,他的心却已经走过千年的孤寂黑暗。

      他在雅典的街道上再次遇到了一个少女,直激灵魂的血液气息让他停下脚步。隔了一千年,米罗才重新感到引起他喉间焦渴的神血香气。

      他像一个活人,回头盯着那少女。这么长的时光,他却从没忘记与那明眸少女之间的一点一滴,他能认出她与前世每一丝有细微不同的面部细节。

      这一世的雅典娜与后世的纱织长得也极为相似,有一双暮色海水般的蓝黑美目。不过她这次紫发色彩却很深,隐隐打着卷,几乎近于神话时代的乌檀长发。

      不过这一世的少女,早已不认得他了。

      再后来,米罗打听过这一世雅典娜的消息。

      却听说冥王军在背后鼓动奥斯曼军队入侵东帝国的事。当收到来自圣域的消息时,却听说冥王是被封印了,但雅典娜阵亡在沙场。

      想要毁灭整个世界的冥王军被雅典娜封印。但人间奥斯曼挑起的侵略还在继续。

      君士坦丁十一世天子守国门,人们相信他没死,在雅典的街道上唱起了纪念的歌曲:

      你将如闪电般归来。全国将尽情开宴,大海、陆地与天空,在你的闪电下。我会穿着白色的衣服,再次触摸你,你的光与我的心,我有多爱你。

      战死的皇帝,战死的女神,死去的希腊,还会像闪电那样归来么?

      对于吸血鬼而言,上千年也已经够漫长,够他走进极致的孤寂中了。不老的容颜下,他的心历经千年像希腊一样衰朽。如今,希腊故土的帝国也离他而去,走在他前面。

      厄榭府被他点起了大火。米罗看着眼前的炽烈的冲天火光。

      吸血鬼是无法真正死亡的,若是在火光中还剩些灰烬,那也只是他沉睡在墓地中,也许有一天会重新醒来。

      下一个时代,也许他会是一个全新的模样。那时也许希腊如闪电般归来,他能和她走在故土的街道上。

      “你不会孤独的。”纱织微微移开眼,说道:“你有过命交情的战友。你以后会有爱人家人。无尽寿命里,你什么都能得到,人类所羡慕的一切。”

      近千年的旧事积聚于米罗的记忆中,几场欢几场苦,到而今无言一场。他和雅典娜,他们又是如何走到现在的地步呢?

      原来在前生,他也曾希望新的时代,与她的重逢是一起漫步雅典的欢欣。不是今生这样隔着十三年的罪孽残杀,防备交锋。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米罗说。

      纱织俯下身来,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米罗长长的深黑眼睫。她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米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够了。她不欠人类,不欠圣斗士什么。而对他,她给的已经非常多了。

      在这近乎微妙的距离间,米罗凝视着她的眉眼:“够,也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纱织几近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欲起身。

      米罗微微昂着下颌。他那华丽浓密的长卷发垂落于脊背,像是野外猎食的猛兽的鬃毛般。

      两颗尖齿在上颚处出现。欧洲人格外深刻的轮廓,使他的脸孔此时看起来有极凌厉的骨骼感。深深的眼眶中,那双碧色瞳孔,映出了紫发女郎柔美修长的颈项。

      柔滑的肌肤传来极其迷人的香气。

      他的胳膊紧紧收拢,他能清晰地感到纱织的身体轮廓。

      米罗吻向她雪白娇嫩的脖颈,皮肤下的血管传来极致甘美的血液香气。

      他口中利齿刺穿了她的皮肤。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强烈感觉即刻遍布全身。纱织轻吟一声,身子在他怀中隐隐颤抖。

      米罗一手抚着她的腰背,安慰着她。女神的神血香甜无比,他吮吸着她的伤口,汩汩的鲜血流进他全身。这是从未有过的极致感受。神血安抚了他所有的焦渴痛苦。

      眼见纱织的脸色越发苍白。

      米罗把手收紧几分,迫使自己从她肩颈间抬起头来。

      他把她抱在臂弯里,给她止了血。纱织经受刚才的疯狂,疲惫地闭上眼睛。

      米罗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长发,说道:“乖,睡吧。”

      把纱织抱回她的房间后。窗外星光黯淡,一轮孤悬的弯月,显得异常冷清。

      那冰冷的月光,似乎染得旷野的风也带着寒意。

      米罗走出宅子大门外。

      血管里的神血在涌动,他能感受到纱织的血液气息,仿佛她一直存在一般。

      米罗手指微微发颤。他用手握住被玫瑰缠绕的铁栅栏,夜间金属的透寒似乎都不能压制住他的喘息。

      凄寒月光下。一个年轻男人身披黄金圣衣,金发散开光辉,仿佛站在月光夜雾里的光晕中似的。

      一句句清朗的诵经声穿透寒夜,这才让米罗心中的燥火安定下来。

      每次圣火仪式的尝试自然是大事,沙加会护在宅子外镇守,布上结界,以防出什么意外。

      今晚,他在这旷野处诵经已有很大一阵子了。

      米罗看向这个最接近神的男人,说道:“若离于爱,无忧无惧。这句话是来自佛教?”

      沙加颔首道:“是<妙色王求法偈>所载。”

      “那么佛教是怎么看待过去现在未来之事?”米罗问道。

      “你以前并不太在意其他宗教的东西。”沙加看着他,微微笑道。

      “不,”米罗说:“吸血鬼的漫长生命和强大的记忆力,让我想起了更以前的事。以前有人给我说了这句佛经上的话。”

      “我见过记载说,吸血鬼有很长很长的寿命。拥有永不衰老的容颜,永远有力量的身体。”博学的沙加答道:“那么,你会有无尽的未来。”

      “那死去的神,”米罗垂目道:“还会有未来吗?”

      “我们不就是要彻底消灭冥王吗?”沙加意识到米罗的意思。

      他握紧了念珠,对米罗说:“那个人给你说的话,前边还有几句。”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沙加道:“死去的神有过去,没有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厄榭府(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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