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话]少女新编》一会儿

106、人鱼3 在黄昏时分

　　在黄昏时分，昏睡三天的瑞利醒了。
　　烂泥般躺在床上漏出脑袋上的白色包扎带，瑞利虚弱而狼狈，他滚动着灰蓝色的眼珠，感到头痛不已，眼前昏暗一片。
　　人脸是模糊的白色，家具的漆棱是发光的黑影，很符合身处死者之地的设想。

　　死前的画面还印在脑子里，掀翻巨轮的风浪迎面扑来，重重打击在身体上的每一寸肉。。体，惊恐的尖叫声恍如世界末日，有熟悉的也有不相熟的，连皇太子拉伊，那个永远镇定如初的少年，由瑞利亲眼目睹被白色的巨浪裹挟入大海，自身难保的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帝国的继承人被深海吞噬。

　　瑞利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象着皇太子死后，自己家族衰落的命运。
　　本身皇帝陛下对瓦奥南特家族有诸多不满，从祖父克拉伦·瓦奥南特伯爵每次前往帝都问候悻悻而归，可见一斑。

　　就在瑞利皱着脸呻吟咒骂自己是家族罪人的时候，一道声音在耳边不肯放弃地反复喊着他的名字，“瑞利少爷，你还好吗？”

　　那柔美的声音不真切得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瑞利下意识睁开眼睛，却见眼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时愣住。

　　“我是米夏娜！瑞利少爷，你认得我吗？”俯身呼唤着他的侍女语气急切，深褐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心，娇艳的脸庞泫然欲泣。

　　“别吵他了，让开！”略显冷酷的声音突然打断侍女米夏娜，一只白色的手粗暴地推开她。
　　瑞利的衣襟被掀开，橡胶质感的听诊器略带凉意紧贴肌肤，疲软发烫的身体立即像被无数细微的刺扎一样疼，引起瑟缩。

　　“洛斯。”瑞利声音喑哑，喊出正在给他检查身体的青年医生的名字，“看来我还没有死！”

　　洛斯瞪他一眼，懒得答话，他的脸色十分疲惫，双眼干涩。这也难怪，海难受伤十几人，大部分由洛斯诊治治疗，这几天几乎不眠不休。

　　不下三人的脚步声进入房间，是瓦奥南特伯爵夫人薇丝丽曼听说小孙子醒了赶了过来。
　　平日端持身形、一丝不苟的女主人，如今因为连着几日睡不着吃不下显出虚弱，走路太急竟险些歪倒，贴身服侍的人忍不住搀扶，被她推拒，服侍的人只好虚虚抬手紧跟，就这样进入瑞利的视野。

　　“瑞利，我的宝贝瑞利，亲爱的瑞利，可怜的小家伙！”瓦奥南特伯爵夫人薇丝丽曼在床边坐下，斜过身体抚摸瑞利青肿的脸，对着孙子诉说数日的担忧惊惧。

　　伯爵夫人虽然是六十七岁的老人，但平时身体硬朗，声若洪钟，性格也非常强势，对子女和仆人要求严厉，推崇礼仪。但即便薇丝丽曼让人害怕，她对两个孙儿的爱丝毫不减，甚至十分宠溺。特别是小孙子瑞利，小时候活泼俏皮，如今成年高大帅气，很会甜言蜜语逗人欢喜。

　　洛斯无视薇丝丽曼的存在，对着瑞利的瞳孔照了照，专注于观察瑞利的状态。

　　“……拉伊殿下呢？他……”大难不死的瑞利清楚自己能活下来简直奇迹，非常幸运，但想到皇太子便泄了气，灰蓝色眼睛立即失去光彩。

　　薇丝丽曼抚慰着瑞利的手臂，“殿下没事！”

　　“皇太子才是这个事故里的奇迹！”洛斯将工具放回箱子，插着白袍的大衣兜说话，“你们被冲上海岸，快天亮时被人发现，皇太子在获救不久后就清醒了，连一丝划伤都没有，手脚也完好，可以说毫发无伤。”

　　瑞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倍感庆幸，心中的恐慌终于放下。

　　“人已经清醒，脑子是没有问题的。需要补充营养，消炎药按时吃，断腿静养，不要动它。”洛斯后面的话语是对女主人薇丝丽曼和照顾瑞利的女仆说的。

　　瓦奥南特紧抿嘴唇，目光流露不悦。

　　无视贵族身份，对待雇主态度随意。
　　洛斯一直都是这样，毫无身份认知，此时他和瑞利道别，向薇丝丽曼点头致意，揉着酸痛的肩膀提着箱子离开。

　　“谢谢你，洛斯！”瑞利喊道，声音依然喑哑。洛斯只挥了一下手，走掉了，他要回去补觉。

　　“瑞利，你是贵族，和洛斯是不一样，你的态度应该足够强硬。”洛斯一走，薇丝丽曼对瑞利提出意见。

　　“我们是朋友，也是同学，奶奶！”

　　“你的朋友是和你地位相当的人。”

　　“别这样说，”瑞利感觉脑袋更疼了。

　　侍女米夏娜端了水杯走到床前，右手臂准备扶起瑞利少爷。

　　“米夏娜，你真是细心体贴！”瑞利笑着赞许，攀着女孩柔软结实的肩膀坐起身。

　　一只手狠狠拍掉了米夏娜的水杯，将米夏娜吓了一跳，也让瑞利愣了。

　　薇丝丽曼神色愤怒，脸微微一侧，眼神微一示意，随侍的希达莉亚立即走上前将吓住的米夏娜轻巧推开，同时唤进一个男守卫代替少女握住瑞利的双肩，毫不费力地帮助他坐起身。

　　“也许我应该把你那只不知分寸的手砍断！”
　　身材纤瘦高挑，盘发一丝不苟，肌肤平整白嫩如五十岁，这样的薇丝丽曼大声说话时给人强烈的施压。

　　米夏娜立即跪在地上，低着头憋住眼泪。

　　瑞利一声不吭，乖乖喝下希达莉亚重新端来的水，随后在男侍的帮助下轻轻躺回。他笑着跟薇丝丽曼轻松欢快地道，“奶奶，你刚刚好像红蔷薇女王弥尔德。”

　　薇丝丽曼嗔瞪，“你是说我跟弥尔德一样残暴？”

　　“弥尔德可是历史上记载的最有魅力的女性之一。”

　　薇丝丽曼敛了怒色，很快像是忘记了不快。

　　瑞利偷偷向米夏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第二天，一位意外的客人突然来访，瑞利正靠在床上吃樱桃，望着窗外明媚的天空叹息不能在这个天气去骑马。这时门被敲响了，金发少年沐浴在通过窗户洒照进来的阳光里，他的金发金色长睫耀眼而闪动，他的皮肤同样白得发光，瑞利看痴了，以为自己看见了美丽的天使。

　　“瑞利，你好些了吗？”天使开口说话了，并且走近了床边。瑞利这才回过神这是认识的拉伊，“除了不能随心所欲走动，一切很好。”
　　示意了一下随手可以拿起的吃的和喝的，“他们一定是期待我长成肥羊。我估计长了六磅了。”示意被子下隆起的肚子，“真可惜，酒没包含在内。”

　　拉伊轻轻地笑了笑，很淡，但让人受宠若惊。

　　“你真的没受伤吗？”瑞利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游轮离海岸非常远，这是很清楚的，但这种情况下掉进波涛汹涌的深海里活下来已是神明护佑，连一点伤都没有怎么可能呢？
　　也许拉伊并不是人类，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是的！”拉伊回道。比起瑞利，他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奇迹。他在床边的长凳坐了会儿，与瑞利进行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聊，不一会儿他便站了起来。“看见你很好，我就放心了。明天一早我会和贝思里前往死林还有北海，大概要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会回来这里。”

　　“死林有野人和鬼怪！”瑞利惊讶而激动，“他们一个会吃人，一个比吃人更可怕，这是真的！”

　　拉伊回以一丝淡淡的笑。
　　在瑞利看来这是天真和傻气，他更加着急了，“北海有凶残狡猾的鲛人……你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巡察帝国，在安全的地带行走不就好了，危险的地方根本不适合你。我跟哥哥去过死林周边，那里危机四伏。北海鲛人作乱，没有人能拿他们怎么办……”

　　“瑞利，”拉伊打断对方的话，“等我回来一起去草地骑马吧。”说完便离开了。

　　一个多月后。
　　没有宴会，没有大事发生，一切风平浪静。
　　赛亚在平和的天气里反复行走在瓦奥南特家宅宽阔的前院，旁边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妇女，她叫碧昂夫人，是监督赛亚的负责人。
　　赛亚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在碧昂看来，她真是笨拙得出奇，明明其他东西都掌握得很快，唯独行走方面总是摇摇晃晃，更别说端正身姿，稳稳当当，走出淑女的步伐。

　　碧昂的脸色十分难看，她忍住叹气但忍不住郁闷的怒火。在女孩再一次差点摔倒时吼出声，“赛亚！”

　　不等碧昂继续责难赛亚，一对乘骑从高大的香樟树道路奔跑而来，这支队伍数十人之多，穿着皮革的靴子，黑色或褐色的骑装，气势强健勇猛。
　　赛亚在这种紧急时刻完全驱使不了她那两只累赘一般的脚，也因此走在最前面的乘骑擦着她的身体经过，把她吓到仰面摔倒。白色的骏马在到达庭院时放慢了步伐，从马上跳下一个高瘦的人影，伸出手臂扶住了赛亚。

　　“谢谢！”赛亚惊呼未定，紧紧抓住那人的双臂。碧昂夫人也赶紧走了过来，看向扶住赛亚的少年和坐在马上的青年，躬身行礼。“拉伊殿下，贝思里少爷，欢迎回家。冲撞你们，对不起！”

　　贝思里看了看拉伊，问碧昂，“她是谁？”

　　“赛亚，一个孤女，瓦奥南特家族收容了她。”

　　贝思里似乎还是不理解，微微皱着眉头，也许需要问一下祖母才清楚。

　　碧昂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赛亚，包括那位尊贵的皇太子，这很正常，因为赛亚的美丽是她从未见过的，相信这些人有着同样的感受。

　　赛亚看了看贝思里，知道他是瓦奥南特的继承人。
　　人类在她眼中几乎长得一样，丑丑的，她只能努力去记住他们的特征。
　　赛亚突然推开了站在身前的拉伊，在众人惊呼呵斥中，她始终惊恐地盯着这个金发蓝眼的少年。拉伊扶着马站住身形，同样目光不错地看着她。

　　赛亚仿佛中了恐怖的魔咒，她一步一步后退然后逃跑，9年前的遭遇一幕幕清晰地闪现脑海。她记得那张脸，即便曾经是一张年幼的脸。

　　不理解赛亚为什么突然做出推皇太子的疯狂行径，以及什么也不说就跑掉的无礼行为，碧昂只好追了上去。

　　拉伊在花园中庭遇到了瑞利，他已经能正常行走了，拉伊向瑞利表达祝贺，瑞利则欢喜于拉伊毫发无伤地回归。

　　拉伊问起赛亚。

　　“听说和祖母的家族沾了一点点关系，家里人都死了，投奔到这里，被祖母留了下来。”

　　“她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们离开后的那天下午。”

　　瑞利奇怪拉伊的问话，“赛亚怎么了吗？她很乖巧，也很聪明……你也觉得她长得很美是吧？”瑞利龇着大牙齿，开少年的玩笑。

　　因为拉伊过于稳重的性子，瑞利总是忘记他的岁数，可实际上他只有十七岁而已，和赛亚年纪相仿。
　　祖母将赛亚留在身边其实是有用意的，因为那张脸太过美丽，让人惊叹至忘记言语，祖母似乎觉得这样的美丽足以跨越贵族和平民血脉的鸿沟。

　　拉伊并未像平时回以淡淡一笑，他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最终未继续纠结，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