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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兵营火药 入夜前,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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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卯时。
天色早已亮白,孟阳城东街乱成一团。
昨夜悦君来酒楼那场大火虽已扑灭,可酒楼上空仍有一缕一缕的灰烟在晨风里缓缓升起,远远看去,像是谁家屋脊上覆了一层薄雾,只是那雾是黑的,带着呛人的焦苦气。
原本在孟阳城中极有名气的酒楼,如今已烧得不成样子。
楼前铺地的青石缝里还积着昨夜泼下的水,黑灰与泥浆混在一处,被来往的人踩得斑驳狼藉。偶有几片被火舌舔卷了边的纸页,被风带着在街面上翻滚两圈,才又轻轻落下。
百姓们都围在街道两侧。
有昨日亲眼见着火光冲天的,也有今晨特地赶来瞧热闹的。众人远远指着酒楼,压低了嗓音议论。
“听说火是从楼上先起的……”
“岂止是火,昨夜还有爆响呢,我家离着两条街都听见了。”
“这等动静,怕不是单纯走水吧?”
“嘘,小声些,官府的人来了。”
一声低喝之后,街上果然起了动静。
几名巡检司的差役先一步赶来,手里提着铜锣与木棍,把原本挤在酒楼前的闲人一点点往外赶。紧接着,一队捕快穿过晨雾快步而来,靴底踏在青石上,发出整齐而急促的声响。
为首之人,正是武肃。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窄袖劲装,外头罩着玄青披风,腰间佩刀,神色比平日更严肃几分。
起初,悦君来失火的消息传到太守府时,武太守闻讯,立即点人马赶去封楼查验。
武肃却按住他说:“爹,路人都说这火起得蹊跷,有爆炸声,定是有人故意纵火。若是立刻去查,里外封住,反倒不易查到真相。此刻火势正盛,街上人来人往,若官府此刻就大张旗鼓封街查验,反而会让他们有所警觉。倒不如先让火势扑灭,待明日天亮之后,再派人去查。那时城中一切如常,反而更容易查出端倪。”
听闻武肃的分析,武太守沉默片刻。他对这个儿子一向颇为器重。武肃自幼聪敏,做事也谨慎,比许多年轻官宦子弟更沉得住气。这一番分析,也并非没有道理。
于是,等到今日卯时,武肃才奉父命带着十余名捕快赶到东街,封锁悦君来酒楼现场。
“围起来。”
武肃只说了三个字。
十余名捕快立时分散开来,将整条东街两头堵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悦君来门前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往外散了几圈,只敢远远伸着脖子往里看。
不多时,一顶官轿在街口停下。太守府推官程大人从轿中走了下来。
程推官年近五旬,在孟阳断案多年,素来老成持重。他下轿之后先抬头看了一眼悦君来烧毁的楼体,眉心便已拧了起来。
“进去看看。”
武肃陪在一旁,低声应是。
两人带着几名捕快,一道踏入酒楼。
酒楼大堂里一片狼藉。原先摆放整齐的桌椅大多已倒伏在地,有的只剩三条桌腿,有的干脆烧成了一团焦黑木块。柜台后头的酒坛碎了大半,酒水渗进地面的灰烬里,混着炭屑,散出一股又涩又腥的焦酒味。昨夜灭火时泼下的大量井水尚未流尽,堂中地面到处都是泥泞积水,踩上去又冷又黏。
几人顺着被火熏黑的楼梯一路上去。
越往上,烧焦的气味越重。
到了楼上,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最里侧那几间客房几乎已经烧穿。窗棂塌了,半面墙熏得漆黑,地上散落着焦裂的床板和碎瓦。靠里的那一间尤其惨烈,门框都被烧得变了形,屋内床榻附近的木地板更是炸得开裂翻起,像被什么从底下猛然掀开一般。
程推官蹲下身,仔细翻看地上的焦木与灰烬。
武肃也跟着沉下目光。
他们都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寻常起火。
若是烛火失慎,火势多半是由一角渐起,再顺着帷幔、木梁一路蔓延。可眼前这屋子,分明是先炸后烧。尤其床榻四周,碎裂得太厉害,远比别处更重。
不多时,一名捕快自灰烬中拣出几粒黑色残渣,忙递到程推官面前。
“大人,像是火药渣。”
程推官伸手接过,放到鼻下轻轻一闻。
他的脸色立时沉了几分。
“火药。”
另一名捕快也在床板底下翻出些没烧净的细碎颗粒,呈给上来。
程推官一一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街边杂耍班子用的烟火,也不是民间灯节里常见的纸药。无论颜色、颗粒还是气味,都比寻常火药更粗重、更辛烈。
武肃见程推官眉头深锁,追问道:“程大人,这是——”
程推官低声道:“军|中|火药。而且,瞧这爆炸的威力和炸后留下的痕迹,应该就是孟阳兵营所制。”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孟阳乃大赵西南门户,城中兵营所制军|火,向来由孟阳王府统辖。尤其火药之物,管控极严,平日若有调配、挪用、试放,皆须走兵营册录,还要经孟阳王赵昉亲自点头。
换句话说,若这火药当真出自兵营,事情便麻烦了。
矛头,直指向孟阳王。
程推官起身,缓缓扫了一眼这间被炸毁得最厉害的卧房。
“火药埋在床榻附近,显然不是为烧楼而来,是冲着屋里住的人去的。”
武肃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心中已有了计较,却并未显露。
很快,悦君来的掌柜也被带了上来。
掌柜一夜未眠,脸上尽是烟灰,头发都还乱着,一上楼腿便软了,险些跪倒在地。
“官、官爷……小的什么都不知啊……”
程推官冷冷问道:“昨日楼上此房里住的是谁?”
掌柜忙道:“回大人,是一位姓肖的客官,名唤肖文。”
“哪里人?什么身份?”
掌柜吞了口唾沫:“这……小的也说不准。那位肖公子出手阔绰,住进来后便包下了整层楼,说不喜旁人打扰,连送茶送饭都只让放在楼梯口。小的看他气度不俗,像是哪家的读书公子,也不敢多问。”
武肃问:“昨夜起火时,他人呢?”
掌柜脸色更白:“昨夜太乱,小的没……没注意到肖公子。”
“可曾有人同住?”
“没有。”掌柜连连摇头,“至少明面上没见着。肖公子偶尔有来访的客人,但也停留不久,且都被他的近身护卫盯着。”
武肃目光一沉,“此人有近身护卫?”
掌柜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忙把他观察到的、肖文的这些天住店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程推官与武肃对视一眼。
很快,又有捕快回来禀报,说查到这位“肖文”先前曾在悦君来附近一家小酒楼落脚。
武肃立即带人赶去。可等他们推开那间客房的门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茶盏已冷,床铺却还算整齐,没留下什么多余痕迹。窗户半掩着,晨风吹进来,将桌上一张空白草笺吹得微微颤动。
武肃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脸色愈发沉凝。
线索,到这里忽然断了。
……
昨日午后,在孟阳城另一头,赵暄已经找了宋晚小半天。
他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但都扑了空。
后来他亲自去了悦君来,看见那已成焦架的酒楼,以及将酒楼团团围住禁止旁人靠近的捕快们。他站在楼外看了许久,却仍旧没能从那一片混乱残骸中找出一丝和宋晚有关的线索。
于是他又命自己从京城带来的线人分头去寻。
长街、巷口、城北凌河渡口、城西集市,甚至连几处偏僻的药铺和驿馆都问过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种找不到人的感觉,起初只是焦躁,等过了午后,便一点点沉成了心慌。
日头渐渐西斜时,赵暄决定还是先回到宋府,不管怎样,宋晚只要现身,宋怀礼就会收到消息。
宋怀礼的书房里点了灯。
宋怀礼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在外一整天,毫无音讯。听闻赵暄四处都找过,却毫无结果,他原本一向平稳的脸上,也终于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焦灼来。
书房里静得很。只听见烛火时而噼啪作响。
赵暄站在窗前,看着外头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许久没有说话。
孙承在外头站了很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书房。
“殿下。”
赵暄没有回头。
“说。”
孙承低声道:“皇上出京前曾特意叮嘱,殿下至多在孟阳停留三四日,不可久留。按原定行程,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京了。”
宋怀礼抬起头,脸色有些复杂。
他自然知道,太子留在孟阳越久,越容易惹人揣测。
赵暄却只沉默了片刻,道:“按原计划。”
孙承像是在确认般,“殿下?”
赵暄声音淡淡,像是在说服旁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入夜前,她总会回来。”
不管她去了哪里,总会回到宋府,或回到小宋宅。总会出现。
孙承不敢再多言,只得退了出去。
然而,夜色一点点深了。
宋晚却始终没有回来。
戌时过了,宋府前院后院的灯都亮了起来。仆役们进进出出,宋府与小宋宅之间不断有小厮往返传话。
每次脚步声一响,赵暄都会下意识回头,可每次带回来的都只是“还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