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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竹林密语 太子殿下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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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赵旼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回到宋晚身边,“先进来竹屋坐坐,吴慎很快会到。”
“好。”
宋晚虽然想急着回府,但也知道这不是好时机。待到赵旼的近身护卫吴慎回来,他们不论再遇到什么贼人,都会更多胜算。
宋晚跟在赵旼的身后,再度举步进了竹屋。
“宋姑娘请坐。”赵旼说罢,便走进了西侧厢房,取出了一个水囊。
他又从正堂的竹柜里取出茶具与茶叶,“宋姑娘从前喝过冷泡茶么?”
“冷泡茶?”
“不错。这里烧火不便,我经常只用冷水泡茶,喝起来倒是清淡。渐渐地,我倒觉得冷泡茶比普通的烹茶更好喝了。”赵旼一边说着,一边为宋碗备好了一壶,又斟了一杯。
宋晚抄起茶杯,品了一口,“的确清淡,但茶味也够。多谢。”
她抬眉,正对着敞开的西厢房。
门未掩严,屋内景象一览无余。只见四壁几乎都悬满了山水画卷,长短不一,高低错落,墨色深浅之间,仿佛一重重山峦在屋中延展。
宋晚只来得及看清其中一角,却已被那画中的气势震住。
远山叠嶂,云海翻涌,墨色泼洒之间仿佛山势将起未起,气象雄浑。她虽不通画理,却也看得出其中笔力沉稳,气度极大,竟像是整片山河都被收进了这一方屋子里。
赵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
“姑娘想进去看看么?”他语气随意,“不过是一间画室。”
听闻只是画室,宋晚心中的警惕稍稍松了些。她点了点头。
赵旼抬手撑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西厢房。
屋内光线柔和,几扇纸窗半开着,正午的天光从窗棂间斜斜落下,照在一排排画卷上,使得墨色层次愈发分明。
墙上悬挂的画作比方才所见更多。
有的描绘峭壁孤峰,有的写江河万里,也有云雾迷离的远山与深谷。墨色或浓或淡,笔势或奔放或沉静,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魄。
宋晚忍不住慢慢走近。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因为厢房不甚宽敞,将这方青玉雕花的长案显得更大。
案上摊着一张干净的画纸,纸面平整。一排狼毫、羊毫整齐搁在笔架上。旁边还有几块尚未磨尽的墨锭,与一方乌沉沉的砚台。
案旁的地上,靠墙立着数卷未装裱的画轴,用绢带随意束着。角落里摆着一只旧木画架,上面还夹着一张未干的山水草稿。
整间画室安静得出奇。
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时,画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宋晚站在案前,目光在那些画卷之间慢慢掠过。她虽不懂画,却也隐隐感觉到——
这里的每一幅画,都像是从山川江河里直接取来的气息。
而这满室山河。
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不由得回头看了赵旼一眼。
“早闻赵公子是当世水墨画圣手,今日才体会。”
目光透过半掩的窗子,宋晚看着屋外茂密的竹林,不禁好奇——明明是生在皇宫中的三皇子赵旼,为何醉心山水,躲着人烟。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赵旼见她望着竹林出神,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姑娘是不是在想,一个皇子为何会躲到这种地方来?”
宋晚微微一怔,被他说中心事,却没有立刻否认。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画卷上。
“只是觉得,赵公子不像我从前了解过的皇子。”
赵旼抬眉。
“哦?”
宋晚略一思索,道:“皇子应当在宫中习政、读史、与群臣周旋。而不是……在竹林里画山水。”
她说得坦率。
赵旼听完,没有否认,“姑娘说得没错。”
他走到案边,随手拿起一支笔,又轻轻放下。
“只是人各有志罢了。”
宋晚没有接话,她隐隐觉得,这句话背后似乎还有许多没有说出的东西。
赵旼转身望向窗外。竹林深处微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光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他忽然问道:“宋姑娘可还记得京城的模样?”
宋晚心中一动。她自然记得。
不是简单的记得,前世,她曾在那里度过了两年她此生都难以忘却的日子。
她回应道:“幼时去过几次。”
赵旼点了点头,“京城很热闹,四处都是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隐约带着一点倦意,“可热闹的地方,往往也最不干净。”
宋晚忍不住看向他,“赵公子不喜欢京城?”
赵旼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走到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前,那画还只是草稿。
远山只勾出轮廓,云雾尚未点染。他伸手轻轻按住画纸的一角,“姑娘觉得,这里如何?”
宋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竹林深深。
风声清寂。
远处偶尔传来鸟鸣。
与城中的喧闹相比,这里确实像另一个世界。
她沉默片刻,“很安静。”
赵旼点了点头,“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这么觉得。”
屋内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柔和起来。
宋晚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公子。”
赵旼抬眼,“嗯?”
宋晚迟疑了一下,“那位侏儒……既然是羽狄商人,他为何要抓我?”
赵旼的神情微微一变,那变化极细微。若不是宋晚一直在留意他,几乎不会察觉。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赵旼眸色转暗,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赵旼侧耳听了一瞬,随即淡淡道:
“吴慎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果然响起脚步声。
“殿下。”
吴慎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属下回来了。”
赵旼转身走出画室,宋晚也跟了出去。
吴慎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他见赵旼无事,明显松了一口气,“主子安好便好。”
他说着把油纸包又递给宋晚,“小的匆匆在城里买了些馒头和肉干,宋姑娘将就吃些。”
宋晚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饿得厉害,她接过食物,道了声谢。
吴慎却很快压低声音,用宋晚听不到的声音,对赵旼道:“殿下。属下回城时,遇到了太子。”
赵旼看向他,“赵暄?他没有回京?”
“没有。而且孟阳主城已经封了。我是出示了您的令牌,又赶上孟阳王心腹郑允在,才被放行。”
吴慎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殿下正在找宋姑娘。”
赵旼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宋晚片刻。
吴慎继续道:“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四处搜索,从子时起,就一直找宋姑娘到现在。”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竹林的风声再次响起。
吴慎又道:“小的犹豫了,并没有告诉太子殿下您与宋姑娘的下落……”
赵旼的眼底,掠过一丝轻轻的冷意:“你做得对。”
“看来。”他淡淡道,“我这弟弟是遇到情劫了。”
吴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宋晚虽未听清他们方才低声说了什么,却也察觉出两人神色有异。她捧着油纸包,站在一旁,并未贸然出声。
竹林里风声细细。
一时间,院中只余竹叶摩挲与纸包轻响。
赵旼神色如常,转身对宋晚道:“宋姑娘先用些东西吧。你昨夜到现在都未正经进食,空着肚子,身体撑不住。”
宋晚点了点头。
她确实饿得厉害,方才一路强撑着,如今松下来,才觉胃里空得发疼。她打开油纸包,取出一个尚带余温的白面馒头,小口咬了一下。面香在唇齿间散开,她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吴慎见状,识趣地退到院门处,把守着外头动静。
赵旼则走到廊下,抬手拂去竹椅上的一点落叶,示意她坐下。
宋晚捧着吃食坐了过去,吃了两口后,才抬起头,轻声问道:“方才吴慎说的,是不是与我有关?”
赵旼没有立刻答。
他垂眸看着院中投下的斑驳竹影,片刻后,才淡淡道:“赵暄还未离开孟阳。”
宋晚拿着馒头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找你。”
这四个字一出,宋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赵旼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似乎并不意外。”
宋晚沉默片刻,才道:“他……许是担心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出这话轻得没什么底气。
担心么?
前世她曾那样信过他,也曾那样为他赴汤蹈火。可到头来,清心殿那一声“藻藻”,还是将她从头到尾劈了个清醒。
今生再见,他的确几次失态,也确有维护与急切。
可那又如何?
宋晚抿了抿唇,忽然没了胃口,只将剩下半个馒头慢慢攥在手里。
赵旼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想见他?”
宋晚抬眸。
院中光影浮动,映得赵旼那双眼更深。他问这话时语气并不逼人,像只是平常一问,可宋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她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句话倒是真的。
她原本以为,赵暄今日一早便会启程回京,两人此后山高水远,各自安好。可如今听闻他竟然还在找她,她心底那根本已按下去的弦,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赵旼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若不想见,我便不叫他知道你在此处。”
宋晚怔了怔。
她原以为赵旼会劝她回去,或者至少会问清她与赵暄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可他没有。他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给了她一句承诺——不叫他知道。
她心中忽地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