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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竹林深处 这里的青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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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噔——
大约是马车车轮硌到了土路上的一块大石子,车身猛地一震。
宋晚只觉周身一晃,意识骤然清醒,立时从昏迷中醒来。
马车——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掀轿帘。
帘子被她掀开一角,清晨的微光透进来,落在前方驾车人的背影上。
那男子束发整齐,身形挺拔,肩背笔直,手中缰绳收放自如。晨雾未散,他的侧脸隐在薄光里,却仍能看出几分清冷的轮廓。
宋晚怔了一瞬。是赵旼。
她这才恍然想起——方才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确实见到了他。
原来不是梦。
宋晚很快放下轿帘,没有惊动正在赶车的赵旼。她直起身子,背靠着厢壁,心神却已完全清醒。
脑海中一幕幕迅速掠过昨日起到现在,她经历的一切。
她本是暗中在长街上跟踪那名侏儒,想找出他们的落脚之处。可不知何时,三人忽然少了一人,下一刻,她就被人从身后袭击。再醒来已是黑夜,她又置身一间不知何处的上锁小木屋中,周遭有青草泥土味与虫鸣。后来实在是太困太饿,她再度晕了过去。
所以,一夜过去,是赵旼救了自己。
可宋晚免不得细细思忖,赵旼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照理说,贼人若真是侏儒与他的随从,那么他们想藏匿她,必会挑一处极隐蔽之地,绝不会轻易叫人寻到。
可偏偏,今晨天刚蒙蒙亮,赵旼便出现在那间木屋里,神秘的贼人们也不知所踪。
这意味着,要么他本就一直盯着那伙人,要么……
想到这里,宋晚心头微微一凛。
她抬手按了按后脑,那里仍隐隐作痛。指尖摸过去,发间似乎还结着一小块干涸的血痂。
她蹙了蹙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裙虽有些乱,倒仍完整,腰间的绳结也是她亲自打的。
她又悄悄偏头,打量马车内里。这不是寻常人家会备的车厢。
厢壁用的是细密结实的硬木,转角处包了铜,垫褥虽不华贵,却铺得平稳厚实。角落里放着一只青瓷水囊,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随着马车的颠簸,装满水的水囊也随之颠簸。
宋晚口渴难忍,她弓着腰起身,一手扶着车厢,一手抓起水袋。
正疑惑这水袋是不是为她准备时,她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赵旼低沉的声音:“宋姑娘,你先喝些水。吴慎已经去买吃食了,稍晚些再吃些东西。”
宋晚握着水袋,缓缓拔开青瓷扭盖,而后咕嘟咕嘟地吞咽起甘甜的清水。
她实在太渴了,几乎是一口气喝光了水袋里的水。末了,她擦干嘴角的水滴,隔着车帘对赵旼谢道:“谢赵公子相救。”
短暂的安静过后,赵旼才道:“你先休息,等下我们到了落脚处,一切好说。”
宋晚依言坐下,她按捺着满心的疑惑,决定稍后下了马车后,再向赵旼问清楚情况。
马车又前行了一会儿,却忽然停下。
宋晚方一掀开车帘,就见赵旼已经下了马车,他面前立着两位提刀的不速之客。
好眼熟——
宋晚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两人正是侏儒的两位随从。
紧接着,她听到赵旼说:“这是何意?我可是与你们主子说好了,会带宋姑娘走。”
其中一位随从道:“主子改了主意,叫我们带她回去。还请肖公子留人。”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赵旼冷冷道,“我一定要带她走。”
“还请肖公子不要为难我们做下人的,肖公子只要留下她,自可全身而退。我们不会伤害你,否则——”
宋晚已经跳下马车,她走到赵旼身侧,用只有他二人听到的音量,低声对赵旼道:“不如你先回去,我会寻机留下踪迹,也会保护自己。”
如今,敌人已经明在面上,宋晚想,与其她与赵旼双双被擒,不如一人可以全身而退,再寻机解救。
赵旼并未理会宋晚,而是直接对提刀相逼的两人反问道:“否则什么?你敢伤我?!”
宋晚见赵旼一边说话,一边回身从马车底部抽出一柄长剑。
剑已出鞘,寒光微微。
赵旼提着剑,前行几步,对那两人道:“让路。”
两个随从互相对视了片刻后,忽然向前挥刀,直朝着赵旼袭来。
赵旼奋力挥剑,抵住了两人的突袭,又连挥数次,逼得对面两人退后了数步。
距离已然拉开,赵旼才喊道:“宋姑娘,你先回马车上!”
眼见着赵旼因为自己陷入危险,宋晚已顾不得去想,醉心书画的赵旼是如何还懂剑术的。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能做的就是别拖累他,于是依言退回了马车旁。
刀剑相碰的声音格外怵人,宋晚忧心忡忡地望着不远处赵旼挥剑的背影,急急想着对策。
马车——马——
想到这里,她再没有犹豫。她弯下身,手指飞快去解拴马的绳扣。
那绳子打得极紧,她一时竟没扯开。宋晚心中一急,索性用力一拽,粗麻绳在木桩上猛地一滑,终于松脱。
马匹被惊得甩了甩头,鼻中喷出热气。宋晚顾不得安抚它。她一把抓住缰绳,借着车辕猛地踏步,身子向上一跃。
裙摆在空中扬起。下一瞬,她已稳稳跨在马背之上。
马背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宋晚咬紧牙关,双腿一夹。
“驾——!”
宋晚猛地一夹马肚,骏马立刻迈开蹄子。
赵旼听到了她的动静,仿佛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使尽全身力气,猛一挥剑,将自己与另外两人的距离拉开几步。
“肖公子,上马!”
趁着赵旼与两个贼人分开的间隙,宋晚立刻朝着一旁那匹仍拴在马车上的马抽鞭。力道之大,惊得骏马抬蹄长嘶,直朝那两个贼人奔去。
两人见到横冲直撞而来的马匹,不得不先顾着躲避着马车。
赵旼趁此机会,立即收剑,翻身一跃,骑上了宋晚所在的骏马。
哪知,数步开外,一位贼人仍不死心,直接将手中的刀朝着两人飞掷了过来。
呲啦——
布料与血肉被锋利刀刃划伤的声音传来,宋晚浑身一紧,回头一看,只见鲜血顺着赵旼的左手手臂流了下来。
方才,宋晚侧头看得清楚,那刀带了十足的力道,原本是朝着她的方向飞来。是赵旼抬起手臂,帮她挡住了刀。
“驾!”她知道,此时还不能停下。
太久不曾进食,宋晚的眼前金星乱窜,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夹了夹马肚。
“宋姑娘,不要走官道。他们应该也有马,很快就会追来。”赵旼坐在她身后,右手捂着左臂,对宋晚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全。”
在赵旼的指路下,宋晚立即调转马头。
过了大约有半个多时辰之久,他们才赶到赵旼所指的地方。
这是一片茂密苍翠的竹林。
青竹一根根笔直挺立,节节高生,竹干细长,却极为坚韧。许多竹子早已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层层地交错在一起,仿佛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竹叶浓密,在头顶铺展开来,将天光遮去大半。晨光只能从竹叶缝隙间斜斜漏下几束,落在地面上,碎成斑驳的光影。
林中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宋晚寻到一方空地,翻身下马,又扶着赵旼也下了马。
“赵公子,实在抱歉,是我害你受伤了。”她急急查看赵旼的情况。
看着赵旼苍白的面色,宋晚惭愧不已,她用赵旼的剑朝着自己的裙角一割,而后撕下了一条布条。
赵旼淡笑,安慰她,“无碍,只是皮肉伤罢了,养几天就好,不妨事。”
宋晚小心翼翼地将他渗透了血迹的衣袖卷起,发现他小臂上的刀伤足足有两寸长。
宋晚将布条放下,对赵旼道:“刀口很长,若是直接包扎怕是不妥,我去周围找找看是否有什么草药可用。”
隔着衣袖,赵旼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必麻烦,这里再前行五十步,有一个竹屋。竹屋中有金创药,就搁在窗口的柜中。”
他从怀间掏出一枚长长的钥匙,递给宋晚,“这是钥匙。”
宋晚见状,才明白,赵旼为何会指路让她来这里,原来这茂密的竹林深处,藏着他的一间别院。
她拿起钥匙,沿着赵旼所指示的方向,复又前行五十余步,果然在细细蜿蜒的小道尽头,看到了一座精巧的竹屋院子。
因着这里的青竹苍翠高挑,茂密繁复,这间竹屋显得非常隐蔽。
若不是十分熟悉这里,一定很难找到,的确是个躲避祸事的绝佳隐居之所。
她走上前去,打开了小院竹门的铜锁。
微风拂过,竹叶间的摩挲声沙沙复沙沙。
宋晚走进竹屋,只见屋内布局简单,只一朝南的正堂,与东西两翼厢房。
正堂内干净整洁,陈设更是简单:只有一案,一椅,一榻,一柜。
这一应的陈设都是由竹子打造,足见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她打开窗口旁的竹柜门,只见柜子的上层摆着几瓶膏药,与一套茶具。柜子下层则置着几轴画卷,笔洗,墨砚,笔筒等文房用具。笔筒中戳着十余杆画笔,笔毫朝上且干燥,一看便知是陈置了有段时日。
宋晚拿起金创药瓷瓶,合上柜门后,离开了竹屋。
她回到马车旁,对赵旼道:“想不到赵公子在此处也有住所。”
赵旼淡笑问她:“宋姑娘喜欢这里么?”
“这里很雅致,却离城太远。”宋晚直言,将手中的金创药粉朝着赵旼小臂上的伤处洒去。
“你喜欢热闹?”
洒了药粉的伤口一定很痛,赵旼的眉头微蹙,却仍是专注凝视着她。
被男人的目光锁着,宋晚总觉得周身不自在。
她静默地为他吹匀了药粉,又仔细包扎好了布条,才道:“赵公子贵为皇子,却为我涉险受伤,除了多谢,我也不知还能如何表示——”
“你不好奇,我为何能在那间破落的小木屋中找到你?”赵旼没有直接接应她的话茬,而是转而问道。
“是你在长街上就见到了我?”她说出了自己的揣测。
“没错。我本是叫吴慎带我来竹屋,却在长街上见到了你在跟踪那些羽狄人。而且,悦君来那个掌柜早就告诉过我,你曾声称那个侏儒是你家兄。”
宋晚听罢,惭愧道:“所以,你早已知道我在跟踪那位侏儒,也知道我假意接近你——”
“悦君来的掌柜既然收了你的钱,也会收我的钱。稍一打听,我便知道你在暗中打探他与我的关系。”
宋晚只觉得面上微微作烧,“抱歉,赵公子,我只是——”
事情背后的原因复杂,又与前世经历有关,宋晚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解释起,只得顿住了话音。
赵旼望向远方,轻描淡写道,“那个侏儒是羽狄国的商人,因为羽狄国国王喜欢吴淄的画作,他又遍寻不到吴淄真作,便退而求其次,想买几幅我的画进献给羽狄国王。一来二去间,我们便熟悉了。”
“原来如此。”宋晚轻道,心中琢磨,原来侏儒与赵旼之间是这层关系。
不过,她并没有因为赵旼的解释而对侏儒放松警惕,她反而更怀疑这个侏儒了。
如果侏儒只是一心为利的寻常商人,又怎会对自己的跟踪如此敏感?
他一定借着经商买卖为掩盖,在孟阳城暗中进行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否则也不会对她赶尽杀绝至此。
不过,眼下,她还是为自己对赵旼的怀疑而道歉:“这次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够坦荡,我若心有疑惑,也该直接问赵公子才是。实在抱歉。如果此番,公子因为我而遭遇不测,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若有什么不测,你不知所措是因为我的皇子身份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在寻找她的,问话间也是话里有话的感觉。
宋晚察觉出了气氛的微妙,只得一边闪避着他的目光,一边顾左右而言他,“毕竟一切因我而起,是我拖累了你。”
“一点皮肉伤,送姑娘桥千万别放在心上。”赵旼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斑驳血迹,“姑娘稍后,我先进去竹屋换身衣服。”
宋晚点点头,看着他包扎着的受伤手臂,想到他一定行动不便,她虽然难为情,却还是问:“需要我帮忙么?”
赵旼望着她,嘴角似是不自觉扬起。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略带孩子气的笑容。竟然,竟然有那么一丝赵暄的影子……
“没关系,我还没有残废,自己可以。”他留下一句后,转身走向了竹院。
见赵旼的背影消失在掩映的竹林里,宋晚才长舒一口气,她抬眉望了望天上日照的方向,约莫着此刻已是临近午时了。
她记得赵暄说过,今日一早便会启程返京。此刻,他的车驾应该已经驶出孟阳城很远了。
落寞自心中不可抑制地蔓延,她想,这次赵暄来孟阳,大约也是两人此生最后的见面了。
她虽然气他,却仍是暗暗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之后的一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