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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表白 ...

  •   怒火还没在脑子里过完,我的衣襟便被旁边的日澄拽了一拽。

      我回过神,瞅了瞅她满是黑线的脸,再抬头环视四周,才发现前头的各位佳丽已听了夫子的指令优雅地坐下,唯独我还傻傻地站着原处,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一般而言,善意之人若遇此尴尬场面通常的作为或是一笑了之,或是装傻充愣。毕竟,人生已然如此艰难,有些事还是不要拆穿为好。

      不过,这道说法仅限于“一般而言”,且对方还需为“善意之人”。面对不一般的尖刻之人,上头的方法便立即失了功效。

      夫子觉着我这幅形容,实在有失体统,毕竟来讲学的人还没开口,我便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如此不懂礼数,传出去实在有失闺塾的颜面。

      他瞪了瞪眼,短小的手掌快速地上下煽动,示意我坐下。我心领神会,点头欲坐时,讲习座上的相英殿下却侧脸看了看身边的侍从小哥,冷冷地开口了。

      “文兴,方才夫子说谁好学?”

      一旁的文兴大人没有答话。

      夫子晓得殿下这话是在说自己,便小心地鞠了躬,恭敬地回道:“方才……小可说闺塾的学子们……个个好学。”

      相英殿下摆正了脸,眼睛冲我稍稍撇了撇,冷笑道:“她,也是?”

      果然,方才那张不合时宜的脸真惹来翊王的误会了。

      夫子则弯着腰,转头难堪地看了看我,又难堪地转了回去,百口莫辩。

      良久,他就像尊石像一般杵在原地,安静地等着殿下消气。然事与愿违,相英殿下见他半晌鸦雀无声,索性起了身,抬腿欲走。

      我虽向来晓得相英殿下的严苛,却从未想过他的严苛竟如此之甚,只这一走神的纰漏,便惹得他如此不满。

      夫子见势不妙,一个跨步移至殿下身前,颤抖着声线喋喋道:“殿下息怒,息怒。方才黍玉那模样并非藐视殿下。她只是……只是……天生眉蹙目怒,脸色难看……殿下若觉着与她实难相对,我这便拉她出去罚站!殿下见谅,见谅。”

      “……”我一脸无语,强逼自己淡定地听完夫子的信口雌黄、卖徒求荣……

      与我的云淡风轻相比,已然被夫子拦住的相英殿下却似乎并不买账。

      “你觉着我很好诓,是么?”相英的口气冷峻而严厉,稍稍顿足,将双手反至身后以示不满,腰间那银灰色的腰带一下亮在了我的正前方。

      我不经意将眼神投过去,正好瞧见腰带上缠绕着的猛蛟。

      “晓得你是天子,连腰带上都要绣只猛蛟来炫耀,实在矫情。”我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声,眼神离开那神兽的一刻,却忽地想起了什么。

      我使劲眨了眨眼,将目光投得更深些,终于看清了这神兽的模样:银身赤鳞,金耳绿眼,嘴上衔着的正是火光四射的太极阴阳环。

      螭龙?!莽川剑?!

      我心里一惊,满是激动地重新打量了相英殿下身上的腰带,确认无误时,不由得惊呼:“没错!”

      文兴面色惊讶:“……”

      夫子面色铁青:“……”

      殿下面色冷漠:“……”

      “呃……”我心下高兴雍闵没有骗我,却也深知自己又犯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错,只得开动十二分脑力,尽全力将先前的话圆到一处。

      “那个……我是说……没错,方才学生确然不懂礼数,夫子教训的是,呵呵,教训的是。殿下勿扰,我这就出去罚站,这就出去罚站。”

      夫子见我如此懂事,白纸一般的脸上稍稍显了血色,一个激灵,快步移至我跟前,一面拉着我的手往外冲,一面点头哈腰:“是,是,我们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我晓得夫子恨不得立刻将我拖出去,以迅速结束这场闹剧,只是您老人家拉得也忒快了些,我才想看看相英殿下的气消失没消,便跌跌撞撞地被您拽了出去,临出门时只瞥到相英殿下对我俩不理不睬,面不改色地目视前方。

      夫子将我拉到屋檐下,指着我的鼻子给了个严厉的脸色,便匆忙地回学堂去了。我有些忐忑,生怕殿下真的走了,情书的计策无从施展,便趁四下无人,打算潜回门边儿上一探究竟。

      才猫了腰,一副陌生又好听的男声便从学堂里传了出来,我听得“《御兵总论》乃天下打仗用兵之开篇”云云,欣喜地发现殿下竟没被我的冒失气走。

      此时已近巳时末刻,日头正正地晒在我身上甚是和暖。我小心地靠在墙边上,就着相英殿下低沉而缓慢的讲课声,认真背诵着才刚从学堂里顺出来的告白文稿。

      约莫过了一刻钟,在和瞌睡虫奋战了几个回合后,我终于一动不动地……站着睡着了……

      直至一副清朗恭敬的嗓音从耳边飘过,我才从梦里被生生地捞了回来。

      “殿下英明!若不是您及时安排了抄书的任务,恐到天黑了,你我都闯不出学堂里那群姑娘们的脂粉阵。只是……臣下尚有一事不明,夫子虽言语柔软,但模样老成,不像是断袖之辈,殿下为何也让他留下抄书?”

      清朗恭敬的声音稍稍顿了顿,两声轻咳,转了更恭敬的语气小声道:“臣下多嘴,殿下见谅。”

      一阵静默,相英殿下低沉而稳当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以防万一。”

      两片树叶刮过,清朗恭敬的声音应道:“殿下……周全。”

      虽不知前因后果,但透过这话我约莫也猜出了七八分——

      《御兵总论》这堂课应是下了,而我尊敬的夫子和可怜的同窗们因难掩满腔的热切,被殿下留在原处抄写书籍,只得滴溜眼睛,面面相觑。

      而我则因祸得福,白白地捡了一个施行情书计策的绝好时机!

      我觉着上天好得令人发指,实在不容辜负,便整了容装,从怀里将昨日的情书取出,凭栏做端庄状,等候殿下的到来。

      果不其然,只一会儿,那身黑袍便从回廊的前端飘然而至。

      从小到大,我虽未曾见过什么大世面,但自觉场胆还算不赖,不然娘亲当年也不会让年幼的我去皇家寿宴上当祈福童子。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相英殿下真真离我半步之遥时,我心中竟不明所以地慌了起来。原先已是滚瓜烂熟的文稿,此时已然成了一卷白纸,任我绞尽脑汁也实难想起上头究竟写了甚。

      我木然地杵着,脑袋卡得厉害,双唇绷得僵硬,只剩眼中的两颗珠子焦急地给殿下行注目礼。

      眼睁睁地看着他目不斜视地由远及近,从左至右,任他那高挑又昕长的黑影一点点地映入我的眸子,又一点点的从我眸子里撤出去。

      我觉着这么盯着实在受不住,便垂睑低视,不承想,眼神落在相英殿下腰间的螭龙时,榆木脑子竟顷刻间回闪灵光!

      黍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今次错过了,此后你与这骨令牌便更无缘分了!

      我急急地念叨着,一股激荡的气息从心中喷涌而出,待双唇有温热之感,言语终在转身的一瞬破口而出:“给我站住!”

      ……

      上述四字虽也透了我内心的挽留之意,但出口时见文兴额头上的冷汗,我才发觉这话说得好像有些吓人。

      相英殿下未曾料到这声大喝,但终究是身经百战、从小吓到大的人物,只一瞬,他便从上一刻的停滞中疏缓过来,并从容转身,淡然道:“有事?”

      能让殿下留步,情书的计策已然成了一半。

      我莞尔一笑,点点头将情书递了上去,便温柔地照本宣科:“殿下安好!小女子名唤黍玉,乃闺塾在读学生。久仰殿下大名,深觉殿下乃天下至善、至美、至慧、至勇之神将,气度、容貌皆无人能比。小女子思慕殿下良久,日日不思茶饭,夜夜难以入眠,满心所想所念皆殿下之事。今日见着殿下真身,小女子心中眷眷柔情实难掩盖,便取了一方小纸写得一封情书,送与殿下,还请殿下收下。”

      我艰难地将这文稿念完,暗暗抖了两抖,如释重负。文兴大人却捂着口,面色苍白,似有呕吐之样。

      按理说,“情骨”日澄写得表白文稿,应算是极品中的极品。照她所讲,这文稿杀伤力极强,即便不能刺中听者之心,也能将肝、脾、肺、肾之类的器官刺上一刺。

      但文兴的反应,却让我想不出他究竟被刺了哪一处。

      “莫非,是胃?”我歪着脑袋,思量了半天。

      此时的相英殿下已静默了一会儿,除了盯着“黍玉敬上”四个大字,他脸上的淡然冷峻,仍同方才一模一样。

      “没听懂?还是没听进去?”我私下揣测,茫然不明,觉着横竖得问个究竟,便开口道了声:“殿下”。

      一声轻唤,总算让相英殿下想起身边还站着个我。他稍稍瞥了一眼,皱眉思索片刻,才缓缓道:“你……思慕我?”

      我欣喜地点点头,心中不禁赞叹:“能让冷心冷面的翊王听懂,‘情骨’的名号真不是盖的!”

      相英见我如此肯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郑重道:“不信。”

      噗通,我的一颗玻璃心一下掉在地上成了粉末:“为什么?”

      相英面色谨慎:“直觉。”

      我不甘心,觉着他这话说得有些自信过头了,便反驳道:“殿下宁愿相信直觉,也不愿相信小女子的一颗真心么?”

      相英听得这话,怔了一瞬,面色认真道:“真心?有证据么?”

      “这……”我一时答不上来。

      论起来,相英这句问话倒不是我头一回听说,从前同爹娘在乌桓族内一同看戏时,戏台上的才子佳人总会甩出这句话以便引出二人亲热的戏份。

      然,乌桓的民风到底还是淳朴自由了些,我虽有一半乌桓血脉,但居住在中原梁国,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是而,冒死往殿下脸上亲上一口,再牛气地冲他喝上一声”这便是证据“的场面,虽豪气冲天却委实难以为情。

      我深感相英殿下的命题深奥无解,便不情不愿,吞吞吐吐地接续道:“没有。”

      从前我娘亲常说,做人要厚道,若你那日词穷语竭,最好的法子便是实话实说。年幼时,我常觉着她老人家是在诓我,但此情此景,我的举动却证明了娘亲她老人家确然是在诓我……

      只一瞬,相英殿下的面色便从严肃转成了严厉,炯炯的目光让我心里一惊:娘啊,殿下不会连将我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吧?

      我满脸黑线:黍玉你个不长脑子的二百五,殿下本就是严苛之人,最不能容忍的必定是欺诈蒙骗之事,此番你表了衷心又笨嘴笨舌地自我否认,如此二货,他不卸你八块卸谁?

      我哆哆嗦嗦,咬着嘴唇想缓和一下尴尬气氛,无奈殿下的怒目下,我绞了半天的脑汁得到的也只是“别看我”这三个字。

      殿下满是气愤地将手上那封皱巴巴的情书扔与身旁的跟班文兴,又怒目盯了我许久,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拂手而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地抽了自己两巴掌后,默然转头,朝身边勤奋地装情书的文兴大人道:“都这样了,这情书……先还给我呗……”

      文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拾到齐整了才回道:“姑娘见谅,照殿下的规矩,情书一类的文书小生皆需过目。”

      我满脸愕然:“啥?殿下的情书你要过目?”

      文兴满脸骄傲:“正是。”

      我继续愕然:“又不是写与你的,你过目作甚?”

      文兴继续骄傲:“为殿下分忧是也!殿下忙碌如斯,每日之情书倚叠如山,若非小生每日概括禀报后再予归档,玄翊宫怕早已一片狼藉,姑娘们的春心也落不入殿下的耳朵。”

      我听他拽文听得难受,想一脚踹过去,但见他冲我瞥了两眼,会意文兴此时似乎正在同我讨要赞扬,便敷衍了事地扔了两句“辛苦”,直接换了话题。

      “照这么说,我先前投到玄翊宫的三十五封情书,文大人也一一向殿下作了禀报?”

      文兴眨眨眼,诚恳道:“玄翊宫里的情书太多,你且将内容讲来,小生回忆一番。”

      我见他如此热亲周到,便仔细回答道:“我的情书很是好认,借用的皆是学堂上的名家名篇,甚是别致,里头有《诗经》的文意,《会文解意》的思想,《楞伽经》的禅意,还有《十善经》的文笔。”

      我滔滔不绝,文兴苦苦思索。及我讲完,他才若有所悟道:“记起来了!”

      文大人果然不负我望!

      “我记起来了。你先前写得经书,哦不,情书,小生确然过了目。但,你那书信同方才吟诵的文稿一样,措辞简陋平庸,水平甚低,故小生直接让守门房的罗汉拿去垫碗了。”

      我的心突然拔凉拔凉:“这……”

      善解人意的文兴见我脸色突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安慰道:“不必难过,你的情书水平不算太低,我阅文无数,所见之文,比你措辞简陋平庸的,多之非常。”

      我的心越发拔凉拔凉:“呃……”

      文兴见我脸色无甚好转,似乎觉着安慰我这条路难度太大,便改走帮扶路线:“殿下平日喜吃热鱼汤,碗垫一类必不可少,姑娘若想将情书转与殿下垫碗,小生愿效犬马之劳。”

      我的心全然拔凉拔凉:“滚……”

      文兴此时正在自个儿设定的仁义之举中陶醉着,自发屏蔽了我要他滚的诉求,体恤地补充道:“届时,小生定然用心摆放,让姑娘的名字正正地、不偏不倚地压在碗底,绝不沾染半点鱼腥!”

      我的心实在无法继续拔凉了:“你再‘小生’一句,我把你熨平了!”

      见我满脸杀气,文兴总算从陶醉中醒过神来,改用撒腿就跑的法子逃避现实:“殿下已行远,小生需前往追赶,就此别过,姑娘留步。”

      望着文兴小跑着逃离,我深觉今日这趟差办得不顺当、不敞亮,正打算回去同日澄、雍闵从长计议时,身后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吓得我一身冷汗。

      学堂的姑娘们此时已尽数抄完书籍,各色美人拿着手上的密密麻麻布满文字的纸张哭喊着冲出学堂,势不可挡地朝大门口一路狂奔。

      我望而却步,左躲右闪,最后成功地被这群狂热地女人冲倒在地,踏成了肉饼……而我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情书计策也在我的惨不忍睹中,遍体鳞伤落了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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