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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88』招魂 ...

  •   “怎么,信不过我?”
      耳边落下的声音,拉回了周韫再次飘散的意识。
      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这雨浇的,她今日总觉得意识跟山间水雾一般朦朦胧胧的,时梦时醒,信马由缰的拉都拉不住。
      她晃了晃脑袋,清醒了许多,而后思考起他提的问题。
      信不过吗?
      似乎并不是这样,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心里却好像已经开始依赖他了。她并不想这样,可她觉得他并非是局外人,不然也不会这么赶巧的,什么都叫他碰上了。
      但此事毕竟与他无关,周韫便信口胡诌了句推诿的说辞,“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况且,我没有证据。”
      她却没料到,袁朗不是那种会轻易被烟幕弹蒙住双眼的人。他一针见血地道,“不确定,就是已经有眉目了。”
      周韫见他如此笃定,也不好再辩驳什么,只垂了眸,缄口不言。
      她原以为他会放弃,可出乎意料的是,那男人声音似乎缓了下来,依稀带着几分生硬的温柔。她以为是她听错了,可他又开口,这一次,他想隐藏,沙哑的声音却描出了一颗干枯的心。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一定要告诉我。”他哑着嗓子说,像是抽了太多的旱/烟。
      “谢谢,可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周韫眸光轻缓而真诚,清澈的眸子望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真的……”
      “我知道你的事儿。”袁朗生硬打断,却别过了头,道,“所以,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周韫本想再说谢谢的,可是,提到那个人,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孩子。
      他只是个孩子,他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可却因着人间有太多贪得无厌的欲望和利益,最终把那个站在权力中心的孩子推进了足以溺亡致死的漩涡里。
      她想起十六年前,那群魔鬼强加在那个十岁孩子头上的罪孽,那根本就不是他应该承受的罪愆。
      周韫摇摇头,她改了口,说,“你救了我,如果给你带来厄运,我很抱歉。”
      袁朗先是一愣,他没想到,光绪帝都殁了整整一个百年了,那个女人却还是老样子,蠢得离了他根本就活不过一天。
      他以往只知道林慕川是个蠢透了的女人,只把自己当成一枚随时可以为大局而舍弃的棋子,为了她心里的悲悯和大义,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她把局势都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她每次背着所有人往火坑里跳的时候,她决心以命祭旗的时候,他连陪她走完最后一程都办不到。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这样,和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没变过,就好像那百年不过是他做的一场梦。梦醒了,他还在梁城的巷子里,被三个混混打得头破血流,再一抬眼,那三个混蛋就被吓跑了,而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就站在那儿,完好无缺,没心没肺,对着那三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猖狂,望向他的眼温柔明净,一心做着当少侠的美梦。
      他那双深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少有地露出了一抹轻柔的爱意,爱的干净而纯粹,像婴儿依恋着母亲,孤魂眷恋着故土。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应该早点儿问我,这样我就能早点儿想起来这件事了。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面前的女子轻声地说,面容像水一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惧色,“你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或许你比我还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你还是把我丢出去吧,免得我给你招来祸患。”
      丢出去?
      那人眉锋冷冷一挑。
      “她最好不要出现。”袁朗冷笑,“在我面前撂过狠话的,都死了。”
      那小女子竟不由被他逗乐了,泠泠笑着,像跌在石上的清泉,“长官,你瞧着,不像是个官儿。”
      袁朗饶有趣味地望着她,“那你说说,当官儿的都是什么样子?”
      她歪着头想了许久,可她一个小小的一级士官,哪儿见过什么大官儿?最后只得懊恼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可我记得,台上那些领导……好像都不是这个样子。”
      她抓了抓后脑壳,大眼睛傻傻地望着他,纵然她什么都瞧不见,可她很努力地想要看清楚那个军官的样子。
      小雪总觉得,与这个她还叫不出名字的男人,好像在梦里见过似的。只要他在身边,就有一种熟悉又安稳的触感,像雨后草尖混杂着泥土的青涩时光。
      袁朗乐了乐,“那,我这番模样,你可欢喜?”
      她点了点头,“自是欢喜的。”
      他心头一动,方才被冷雨浇透的寒意被心头燃起的火光尽数驱散了,荧荧亮起的眸光落上女子清瘦的脸庞,目光悠远,好像跨越了百年的时光,眼底凝出了郁结百年的泪光。
      无论经历轮回几转,无论他是龙文章还是袁朗,无论是在祭旗坡还是南天门,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他都那么小心翼翼地,予她讨着这句话。
      即便这辈子,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从不曾经历过那些个山河破碎国破家亡的惨状,只得在现实的夹缝里踽踽求生罢了。可面对生死抉择,她还是会豁出性命,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拼了命地想在万丈红尘里挣扎出个人形。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播下希望的光,给人间带去爱的种子。
      除却她已经忘了,她彼时有多爱他。
      “你……你不高兴吗?”
      男人笑了笑,笑纹印了岁月的苍凉,他却道,“你这般欢喜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觉得,他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缓缓伸了小手,指尖冰凉,触到他滚烫的脸颊。
      与她料想的并不尽相同,他皮肤保养得很好,紧凑水润,并不似她记忆中那般粗糙。他没有蓄须,只唇边露了些蜷曲的小绒毛,像是未来得及修净,软软的,蹭在掌心很痒。他双颊很高,卧蚕弯弯,眼皮内双,应该是个顶好看的男人,或许会有几分像西域人。
      她在脑海中勾勒着他的面容,黑暗里好像走来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雾气里晕开的一团火光,她看不清晰。
      意识昏沉沉的,她很轻易便入了梦,梦里那男人忘情地吻着她的唇,亲吻她每一寸肌肤,从脸颊一直吻到颈间,毛绒绒的小胡茬蹭在柔软的脸蛋儿上,痒酥酥的,小孩儿咯咯笑着,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儿。
      那天,禅达的雨也是下得这样大。雨滴从屋檐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激起圈圈涟漪,振荡,回旋,永不消逝……
      不知为何,她却是记得这个吻的味道,心脏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攥在掌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龙文章触到脸上温热的泪痕,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安静无声地淌下,却被区分得那样分明。
      “你……记得我……”沙哑的嗓音,迷离忘情。
      他呢喃着,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忘了她应该是贺兰雪还是周韫,也不记得这是究竟是哪里。
      在这个大雨倾盆的西南小镇,一切都是那样的相似,茫茫远山氤氲起白色的水雾,像一道蛟绡笼的屏障,隔离了时光之外的分绕杂尘,只这片宁静的天地岁月永驻,恍若温暖而又渺远。
      “小雪……”他轻轻呢喃,低头轻吻怀里的人,温柔辗转,羽化而仙。

      …………………………………………………………

      伍六一进来时,她已沉沉睡去,嘴角恍若带着浅淡笑意,安然甜蜜。
      梦里她又回到禅达添了火盆的阁楼上,窗外对着绵延起伏的青山,山下有奔淌不息的怒江水。那里有她的丈夫,哥哥,手足,兄弟,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
      他说过要带她回家的,回到他出生的地方,那座千百年来与世无争的长沙古城。
      他说,那里也有山,有水,有终年不散的云雨和雾气,和云消雨霁时恍若金缕一般的暖阳。暖阳晒在青灰的石板路上,风里送来榴花的香气,他便与她立在垂了花铃的廊下,看草地上奔跑嬉闹的孩子。
      她是爱那片山水的,如同禅达古巷里晴暖苍蓝的天际。
      只是她一直没能等到那天,等到他们都能褪下战袍,等到中国的孩子都能回家的那一天。
      她常常想,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慎卿小时候又是什么样子。那座三进院落是否当真如他所言,能将人世间一切血色与纷扰都拒之门外,让住在院子里的人,能够安安稳稳地渡过此生。
      她终究没能等到他带她回虞家大院的那天。

      只是那些年里,独自一人伫立在湘江水泮,空对着岳麓山头终年不散的云雾,于万家灯火下行吟江畔时每每念起得那首诗,倒应了前世的景。
      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
      鹧鸪声里数家村,潇湘逢故人。
      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
      欲将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

      (本节正文完)

      《番外·团孟·迷雾》

      史今看着面前带着墨镜的男人,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总觉得,好像是在梦里见过他似的。
      山坳里水雾凄迷,晦暗的天色,叫他想起之前困住他的无数个梦境。
      梦里也有这样的青山,这样的云雨,这样的溽热之地,和终年不散的雾气。
      他试着想要抽离,却逃不出迷雾笼罩的梦魇。梦里他被那人牢牢地缚住,留在身边,他恨极了他,怕极了他,多少次想要逃离,可每一次的远离,心里又是那样的思念,让他一次又一次,看着那个朦胧的身影,痴痴地愣着,看不清他,也看不清自己。
      醒来时,他望着远处黛色的青山,就像丢了魂一样,心口一阵阵的发紧,眼底泛温,可又眷恋着什么,叫他根本就移不开眼睛。
      如今,他望着那个从直升机里走出来的男人,远山勾出的夜色里,他站在若隐若现的青山之间,看见他的那一眼,他心上,竟猛的泛起了一阵抽痛。
      伍六一无声地与他对峙着,他并不说话,可眼神中绝不会有多少善意。
      “师座安好,师座无恙,我一直都惦记着师座……”
      如空谷回响一般,这句话蓦地闯进他的脑海,悠远的,飘渺的,却又那样清晰,像极了遥远的回忆走向他时哒哒的跫音。
      史今拼命想要回想起这话语响起时的画面,可他越是想要想起时,头就痛了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再睁开,看着四周弥漫在夜色里的水汽,直升机朦胧晕开的灯影,所有一切都看不真切,却和梦里一模一样,叫他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地。
      可一看见那个男人,他就又想起,梦里他似乎无限贪恋着有那个人在身边的日子,便是所谓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场贪欢。
      史今望着袁朗,神思迷离的,渐渐便恍了神。

      记忆的最后,那个男人看向他时,隐在墨镜之后的目光,竟顿住了。
      只那一刻,他却看得分外分明。
      男人抬起头,望了望苍灰的天空,垂眸,辽远的眸光投向了远处无涯青山。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念罢,男人回头望了他一眼,嘴角淡淡一抿,沙哑的声音,对他讲出了,那句他憧憬了上百年的愿景。
      “壮哉,我心中自有一少年中国在。”

      『这盛世,可如你所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88』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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