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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9』兵变(上) ...

  •   2008年5月23日。
      西南山区。

      “老白。”被中的人,嗓音沙哑地像口锈掉了底的铁沙锅。
      “你告诉我吧。”她哑着嗓子求他,那么伤心的样子,好像碰一碰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小雪呀,你能不能别问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你都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铁军说,“你再问,我只好去叫班长了。”
      周韫举起右手发誓:“你偷偷告诉我,我不跟别的人说,没人会知道。”
      白铁军苦笑,“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给你交个底。——你要是知道了,全世界都会知道你知道了。你只要不怕给班长惹麻烦,我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好人做到底,你告诉我,我保证不给班长惹麻烦。”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都不要想。有我老白在,你甭想离开这和房间半步!”
      话都说的这么开了,周韫也不再说什么。她眸子淡淡的,像贝加尔湖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你知道你拦不住我。我要是想去,怎么都能去。”
      白铁军跟周韫厮混了四年,一看她眼里那淡薄的神色就知道她要来真的。
      周韫跟别的人不一样,她决定要去死的时候,眼里根本就没有革m烈士的英勇和决绝,只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
      她就是这个样子,把一切都看淡了,把生死都看穿了,看破了,一切的牵挂都成了过往的云烟,她知道她什么都留不住,故而,每当她露出那样的神情,那就是,谁都留不住她,谁都拦不住她去头撞南墙,粉身碎骨。
      究竟怎样绝望的人,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呢。
      白铁军不想知道,他一向是个心宽似海的家伙,乐得做个得过且过的寒号鸟,永远不为还没有发生的事忧愁。
      可他知道,周韫不行。
      他想她活着,就得把让她孤注一掷去死的动力拦腰踩断,踩个稀烂,让她混乱,让她凌乱,最好是方寸大乱,乱的找不着北,她乱起来就忘了这茬了。
      于是他咬咬牙,刻薄地说,“小雪,你怎么能那么自私呢?连长住院都多少天了,你去看过他没有?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想过他没有,惦记过他没有,担心过他没有?!你只想着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想过连长没有?他不要命地把你救出来,现在他躺下了,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这话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捅到她心上,又像是带了锯齿,恍若凌迟一般,生生磨灭了她所有信着的希望。
      周韫愣愣的,呆坐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活像个犯了错误被老师罚站的孩子。
      白铁军狠狠心,一咬牙,狠狠道,“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去看看连长。你要是看见他是怎么想你的,还能说出这话来,我老白敬你是条汉子!”
      “我……”她往后缩了缩,蓦地闭了眼睛,抱着被子把脸蒙了起来,“我不去……”
      白铁军一把扯住被子:“你凭什么不去?!”
      “我不去……”泛白指节死死抓住被缘,她无助地瑟缩,好似抵死躲避着什么。“我欠他的,死都还不清,我不要见他,我不要去……”
      “你还知道你欠了他的,连长有多喜欢你你知道吗?连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就你个小王八蛋没心没肺成天介拿着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要是连长啊,我早就不要你了,谁管你是死是活啊?人家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你自己说说,你对得起连长吗?”
      “我不要他喜欢我,我宁可我死在那儿我都不想他这样喜欢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不想欠他……当初明明说好了我不喜欢他,他凭什么变卦,他凭什么变卦……”
      那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呜咽,她说不出话,被子里传来洞箫凝滞一般的哭声,如怨如慕,如凄如诉。
      她要不是这个样子,什么都看不见,哪里都去不了,大抵,也不会这般绝望。
      只有当你,有一件,想做却做不成的事情时,才会生出,这样的绝望罢……

      ***

      2008年5月21日。
      西南山区。

      老A陆陆续续在潆县集结完毕,军部的命令也跟着到了。
      702团侦查七连撤出潆县,到山下临时搭建的移动板房里进行隔离观察。身体健康者,仍将协助专业搜救部队继续开展救援工作。

      穿着蓝色隔离衣的军医对参与抢险的人员进行了全身检查,有伤口的全部划拉出去隔离,疑似气性坏疽立刻安排手术和住院。
      安置点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可是有一个人,却拿着一道军令,走出了安置点。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伍六一把白玉环放在参谋长眼前时,那名大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睛凑近仔仔细细地瞧了又瞧,如果他手里有放大镜的话,他一定会像鉴宝一样拿放大镜对着玉环里里外外鉴个分明。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镜布擦了擦,问,“这东西,从哪儿弄的?”
      “报告参谋长,是我的连长,将此物交给我保管,他在离开前告诉我,如有需要,可以便宜行事。”
      参谋长点点头,“这么说来,是高连长的授意?”
      “报告参谋长,不是!”伍六一斩钉截铁地回答,“高连长把玉环的所有权转让给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参谋长捻起玉环,轻蔑地抿了唇角,“你?”
      “是!”那个人洪亮如钟的声音,在窗外瓢泼的大雨中,却被砸的稀碎,渺小得极是可笑。
      “你的意见,我收到了。我需要向上级请示一下,在此之前,请你,再等等吧。”他说完,便传了亲兵。
      “带伍班副下去休息。”
      两个亲兵走上前,那姿势显然不是请,是侦查兵最熟悉的扭送。
      伍六一站在原地,并未有丝毫配合押送的意思,仍把身躯挺得像一杆标尺,直视参谋长的眼睛,不卑不亢。
      “军令未出,请参谋长,交还玉环。”

      ***

      门被人推开,撞进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形容憔悴,红着眼睛,一进门便抓住周韫,凄声质问:“你到底跟我哥说了什么,让他把玉环给了你?!”
      周韫尚未明白过来发生了,她看不见眼前的人,只听出是个极清洌的女声,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她的手被那个人握在手里,她的手亦是冰冷的,带着汗。
      周韫把问讯的目光投向白铁军,白铁军虽不认识高湲,可对于玉环这两个字,整个钢七连,除了周韫,神经都敏感到了极致。
      他知道高连长是有一个妹妹的,眼前这女子,虽然面颊清瘦憔悴,可是能看得出,她生的是极美的。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与高城别无二致。因此白铁军可以确定,闯进隔离病房的女医生,就是他们连长大人的亲妹妹无疑了。
      于是他揣着一张笑嘻嘻的脸,小心翼翼地,想要拉开尊贵的高小姐。“这位美眉,我们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你别拽我……”高湲想推开白铁军,白铁军想拉走高湲,高湲死死抓着周韫不放,三个人扭打在一起,一时间谁都别想跟谁分开。

      玉环,玉环……
      周韫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这个词,终于想起了她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口中说的哥哥和玉环。
      “你是,高,湲……”
      高小姐放开周韫,委屈地抹了一把眼泪,将身旁的白铁军狠狠一瞪,白铁军悻悻地松开了手。
      “你说!他为什么会把玉环给你!”
      高湲声音凌厉,她心里是有恨的。可她终究不是个能狠下心的女孩儿,尤其是,对着一个瞎子的时候。

      高城,玉环,她记得,那日在现场,还有一个人……
      现在那玉环,又在谁的手里……
      周韫伸了手,在空中,手指颤抖着,却找不到任何方向。
      她是想抓住白铁军的,可是她看不见他,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儿……
      白铁军一把握住她的手,周韫抓住他,像行将溺死的人紧紧抓着岸边的稻草,她紧紧抓着手里的人,攥到掌心沁出了汗,心里,却还是会害怕。
      “他,在哪儿……”
      她抬了眸,茫然的目光,他却看清楚了里面的惊恐。
      白铁军竟瞪了高湲一眼,那眼神里,怨恨都写的那样分明。
      然后威胁道:“你再问,我真的要去喊班长了!”
      “他,用那个玉坠,做了什么……”
      白铁军抓着手里的人,他明显感受到她在颤抖。烧还没退下去,又惊出了汗,她该有多冷,她会有多冷……
      “小雪,你听话!你不听话,我……我奏去告诉班长!班长已经够头疼的了,你忍心让他再操劳吗!”
      高湲也狠狠剜了白铁军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他用玉环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东西,根本就不懵用!”
      “重要的!”突兀的哭腔,带着浓重的鼻音,无助而又倔强地坚持着。“你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所有的后果……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所有的恐惧和执念一瞬间全部崩溃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的声音嘶哑又张皇,她抓着高湲,卑微,绝望地哀求着。
      “那与你无关,与你哥哥无关,与所有的人都无关,是我,都是我,是我要他这么做……玉环是我骗来的,是我逼他的……求求你,求你……让我去,所以的后果,让我去承担,我求求你,好不好……”
      白铁军觉得事情要玩儿完,忙跑到廊上,叫门外听热闹的人去喊了班长。他回到病房,说什么,也得把周韫给拦住了。
      高湲似乎觉得她这么哭也不是个办法,抱了手臂,说,“他用那个玉环,交换钢七连,全体撤出潆县。”
      钢七连,撤出潆县……
      周韫闭上眼睛,她不敢喘气。
      谁都知道,不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那是瘟疫,以空气为媒介传播的瘟疫。只要身体上留有创伤,就无可避免的会感染上那种致命的病菌。接受过实战化训练的军人都知道,在现代化高科技战争里,最致命的往往不是枪林弹雨,那是那些微小到肉眼不可见、却能够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伤亡的,生化武器。
      救援进行到现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伤痕。如果不撤离疫区,留下的人,想要完整地走出潆县,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西南山区的五月下旬,正是湿热的时候。如果将满身伤痕的士兵留在这里,坏疽病毒就会在血肉之间夜以继日地寻找宿主,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最终把这片废墟,变成真正的无人区。
      事到如今,俨然已经演化为一场生化武器战。它的后果,远不是区区一个装甲步兵侦察连所能够承受的。
      她知道,他是对的。
      或许是身负大逆之罪,可,他是对的。
      “高小姐。”周韫擦了擦眼泪,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却还是哽咽
      “无论,别人问你什么,你都一口咬死,那个东西,是我骗来的。他……”声音忽然哽住。她咬了唇,颤了颤,说,“也是我,逼他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89』兵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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