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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86』故人(下) ...

  •   袁明清看了弟弟一眼,问,“你打哪儿捡回来这么一天姿国色的丫头?”
      袁朗:“……”他明知她是在调侃,却也只能照实回答。
      “七连驻地捡的,就是个小士官。您快给瞧瞧,这一会儿还得给人还回去。”
      女中校敛着眉,眉眼间好含着几分笑意,她却压下来,没有说出口。
      袁明清拿来医疗箱,轻轻伏下身,半跪在周韫跟前。
      她先试了试额头,皱了眉,“烧这么厉害?”
      站在一旁的袁朗心上蓦地一紧。
      她看进周韫那双懵懂的眼睛,问:“你身上哪里有伤,我得检查一下,肯定是伤口发炎了。”
      那女孩子低下头,垂了羽睫,像一道绣帘遮住了清澈的眸光。
      她没有开口,女中校却一直在等着她。周韫感受到那道认真的目光,把头垂的更低。
      “怎么,不方便说吗?”
      周韫避开她的目光,小声地,开了口,“已经看过了。”
      这位女中校一看就是没什么耐心跟小朋友死磕的主儿,毕竟不是每位大夫都能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诊台改成儿科。
      她挑了眉,压着急躁的性子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伤在哪儿。”
      袁朗却给姐姐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稍安。然后附下身,蹲在周韫身边,软声道:“说好了是弟兄,那你是不是该信我?”
      见周韫还不肯开口,他干脆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威胁:“你这才是在耽误时间。”
      这句话倒是把她吓着了,她害怕耽误他们的事情,只好如实回答,“在后背。”
      她安顺垂着眉眼,很小声地报出位置。
      “怎么伤的?”
      “石头砸的。”
      她低着头,袁明清只当她是让石头子儿挠了一下。可待她褪下衫子,她却愣了。
      单薄的迷彩下未着一物,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湿淋淋贴在身上。绷带下已经流出了黄色的脓血,被雨水稀释,稀稀拉拉黏在嶙峋的肋骨下。
      袁明清不知怎的,有些焦躁。
      她拆了绷带,看见蜿蜒在脊背上狰狞的伤口,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每一处都流着脓血。
      “上帝啊……”她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天。”周韫实话实说。
      今天热,又下雨,流成这样也不奇怪。
      “流脓是因为伤口没清干净,我现在要给你清创。”袁明清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说着,她却看了一旁发着愣的人一眼。他的脸很黑,更衬得他眼眶微红。
      他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却跪成了一尊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雕像。可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悲怆的神情却绝不会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所能拥有的,他那茫然无措的模样活像个丢了魂的鬼。
      袁朗没表情,于是她又看周韫。那姑娘一直木木楞楞的,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什么,对她要说的事情没有一丁点儿防备。
      那也得说。
      袁明清回过头,狠狠心,对周韫说,“没有麻醉师,但你这伤不能等了。再晚一会儿烂到肺里,我就救不了你了。”
      她好像是在等她拿主意,周韫不知在想什么,许是烧糊涂了,小声地辩解:“刚才做手术的时候,帐篷里照明不好,没有你们这儿灯亮。大夫……大夫看不见。”
      “你误会了。”袁明清丝毫不苟言笑,“我只是告诉你,会很疼,你不要乱动,否则会很危险,我手里的刀子很可能会直接捅进你的心脏。”
      周韫:“……”
      袁明清又看了看她的伤口,说,“来不及了,你要是相信我,就配合我。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救你。”
      那姑娘一直低着头,可她却注意到周韫一直在发抖。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又掰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扩大的瞳孔。
      袁明清话语忽然变得冰冷,问,“你失血多少毫升了?”
      周韫低着头,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天。”
      “你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周韫低了头,说不出话。
      女中校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蹲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
      “没有心电监护仪,你看着她。一旦昏厥休克立刻告诉我。”

      袁朗半跪在地上,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身旁的孩子。
      他知道她不会死。可不会死,却不代表,他不会心痛。

      灾区条件简陋,根本做不到无菌消毒。可若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袁明清穿好隔离衣,准备好一应器物,简单给机舱消了毒,开始手术。
      袁朗干脆趴在地板上,与他喜欢的女孩子并肩卧着,柔声在她耳边说,“小雪,你别哭,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抬不起头,只能拼力忍着不出声。
      袁朗轻轻开口,如风一般,好似自言自语道:
      “这故事可长了。你要是哭了,我就说不下去了。”

      “话说,滇缅会战的时候,有一个兵,一个团长。他为了全军最后的反攻,带着手下深入敌腹,去日军的暗堡下侦查敌情。有一次,和他一起去的那个人,他的副官,被日军放的乱枪打中了。他为了把他从西岸拖回来,背着他,一寸一寸爬过日军枪眼注视下的乱石滩。他终于瞒过日军的眼线,爬到河边,却被乱石滩上尖锐的砾石刮蹭掉小半身皮肉,关节处已经露了白骨。”
      周韫闭着眼睛,灰白的唇像秋雨里的枯叶般不住颤抖着。
      那很疼,她知道,一定比她此时忍受的痛苦还要再疼上一万倍。关云长刮骨疗毒,靠的究竟是怎样的毅力呢……
      她说不出话,也没力气喊疼。
      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肩章,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她的力量,她的同袍战友留给她的东西。

      “……他有一个朋友,打小就认识的。也是个跟你一样,天姿国色的美人。那孩子很小就从了军,二十几岁的年纪,已经做到了师部的少校参谋。她原本是个营长,带一个营的兵,去了缅甸,都死了,只活下了她一个。她就说,‘算了,不当营长了。免得再害死人。’
      “可是你知道的,那不怪她。那孩子是中国近代第一批特种兵,身手好得很。如果不是被人忘记,孤军深入敌腹,盟军都撤了,就她那一小撮溃兵在那儿死扛,他们也不会死。
      “我刚才跟你说到的那个团长啊,就在缅甸的时候,刚好路过。因为是旧识,便救了她的命。她从此以后,就死心塌地的跟了她的团长。
      “她也是他的爱人,朋友,下属,可她那时已经嫁了人,那个人是他们的师长。”
      周韫闭着眼睛,她不甚清晰的意识像是被一把锋利的斧子劈开,一些沉睡已久的东西,猛然间惊醒在她的脑海,迫使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就像挣扎在一个将醒的梦境边缘,她想牢牢握紧,那梦里的人却像流沙细水般从她指间遗落了。
      她只知道,这注定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他不该爱上师长的女人。
      她此刻尚且不知那女人在两个人之间究竟做了多少斡旋,但那时节劳心费神做的事情却总能留下些踪迹,叫她一听着那些事情就想起那些一夜一夜殚精竭虑到难以入眠的夜晚。
      故而,她又一次的被惊醒了。

      “那孩子一直在对岸给他望风,瞧见他回来,本来是欣喜的。可她却从望远镜里看到,团长周围的河水泛着红。她吓坏了,以为他受伤了,就慌慌张张地跟着往河里跳。”
      袁朗望着那些往事,不由一声苦笑。
      “隆冬腊月的天,饶是滇西也冷得不像话。那孩子之前过江时受了伤,身子骨弱,我真怕冻坏了她……”
      言及此处,他忽然意识到失语,连忙打住,再不提这话头。
      “团部没有大夫,只有一个久病成医的老头儿。团长半身皮肉都烂了,感染了,她懂医,就要给她的团长做手术。可是没有麻药,团长躺在床上呜呜的喊疼。那孩子,很心疼她的团长。”
      他故意买了个关子。
      “然后,你猜怎么着?”
      “嗯?”
      “他想要一个吻,那孩子遂了他的愿。”
      周韫咬着牙根儿,笑,“很俗套。”
      他却摇了摇头,“可他却是真的爱那孩子。”
      袁朗说。
      “他宁可做个俗人,死皮赖脸粘着她一辈子。”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是他的希望。”
      他笃定地说。
      “他是川军团的希望,她却是他的希望。”
      说到这儿,言语好像尽了。
      可袁朗却问她,“一个锦绣前程,和一段生死相随的爱情。你选谁?”
      背后剜心的疼,周韫又不敢动,她怕她一动真的会被扎歪的手术刀捅死。她死死咬着牙,牙根儿咬的直打哆嗦,却颤巍巍开了口,道:“……我选世界和平。”
      袁朗不由笑了出来。
      末了,却又问,“你怎么不问问,我会选谁?”
      周韫身残志坚,饶是伤处疼得快要死了,却丝毫不耽误她大脑运转。
      那小妖女略一思量,便答:“你多半,跟我选的一样。所以,不问,也罢。”
      “你怎么知道?”
      周韫眉心紧蹙,咬着牙,尽量把声音放的平稳,却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去做那件事,不是为他自己,也不是为他的心上人。他是为了……为了川军团的孩子,……为了他们……都能回家。”

      断断续续的话,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拖着残破的翅膀跨越万水千山才飞到他的耳边。

      那么微小,微不足道,窗外雨潺潺,他却能听到美丽的翅膀轻轻舞动的声音。

      听完最后一字,袁朗却哈哈大笑起来。
      “妙哉!妙哉!我现在倒觉得,那家伙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这世上还有个女人懂他,爱他,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他现在……还活着?”她黯淡的眼眸里好像闪过了一抹亮光。
      “死了。”袁朗说。“早死了。”
      黯然。
      “仗还没打完,那孩子早早的就死了。龙团长,因为思念他的爱人,在她墓碑前守了七天七夜,最终坐化升天。而她丈夫,那个少将军长,在他的女儿出嫁那天,开枪自杀在妻子的坟前。”
      “他说,她穿嫁衣的样子,像极了他的妻子。他没办法,一个人忍受那样的思念。宁可死了,死了还有来生,若是活得久了,他真怕他会忘记她的样子。”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却瞧见被灯光打的雪白的小脸上有两道泪痕。便噤了声,沉沉地唤了一声,“小雪。”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嘶哑的不像话。
      “我最怕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就什么都讲不下去了。”

      周韫枕在臂弯里,望着窗外雨帘,问,“她的碑在哪儿?”
      “没有碑。”袁朗说。
      “和千千万万的远征军埋在一起,千千万万人的碑,谁又分得清,谁究竟是谁。”

      ***

      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市立中心医院的隔离病房,白色房门吱呀一声被拧开,走进一个穿着蓝色隔离服的人。
      一个小个子,提着军绿的饭缸走进来。见着高城,先敬了个礼,而后才看向高湲,眼底带着他一贯友善的笑意。
      “许三多?”高城皱了眉,明显是有些惊讶。
      倒不是他不能来这儿,只是三班但凡还有一个活人,都绝不会派许三多来连长处述职的。毕竟谁都知道,这二人极不对付。

      许三多却并未多想,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笑得有些笨拙:“我们班长特意让我带的。”
      高湲目光落在食盒上,那食盒显然已有些年头,边角凹陷,磨脱了漆,盒身上还有一抹未及擦拭干净的泥沙。
      她不由拧着眉望向哥哥,她知道七连的兵很多都是傻乎乎的农村小子,可傻到这份儿上,未免太过了些吧?
      市医院再不济好歹也是个医院,能短他病号饭吗?大老远的送饭过来也就罢了,也不知送的什么。这帮浑小子就知道胡来,知道怎么伺候病人吗?
      她一万个不情愿,却也不好当面揭人家的短。毕竟高城有多护着他的兵,702团人尽皆知,高湲不往这枪口上撞。
      高城也纳罕,他望向许三多,后者仍保持着憨厚无害的笑容,目光却落到高湲身上。
      “班里有点事儿,我们班长让我给连长捎句话。”
      这就是逐客了。
      高湲望了哥哥一眼,得了默许,便留给他一个你自己注意身体的眼神,离开病房,掩好了门。

      那时许三多心里还不怎么藏的住事儿,高湲一走,他便急匆匆走到病床前,用夹生的普通话急切地说:“连长,其实,不是班长让我来的,是小雪托我来的。”
      高城神色一动,急忙追问:“她怎么样?李参谋没为难她吧?”
      “没有。”许三多对旁的事不闻不问,只迫切地说:“连长,小雪托我来,来给你带句话。”
      他心脏跳的厉害,欠了身:“什么话?”
      许三多把食盒放在床头,打开,里面塞满了拳头大小的包子。他从下面挑出一个来,掰开,野菜蒸的包子馅儿里竟露出一卷脏兮兮的破布头子!
      高城眨眨眼睛,再睁开,它还在那儿,他才敢确定自己没看花眼。
      那一看就是从迷彩服上撕下来的,脏兮兮的,纤维几近风化成了齑粉。
      许三多把那破布递给高城,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墙壁。
      那是他不能看的东西。
      高城把手里的破布抻开,五个红得刺目的大字闯入视线,俊秀又不失苍劲,行楷间带起的游丝像挽起的花瓣,明明是蘸着鲜血写就,却别有一番冰清玉洁的傲然风骨。
      字若挽花,那是周韫的字,化成灰他都认识。
      血迹渗到粗布破碎的纤维里,那么深,深到刻骨。
      那她想说的话,该有多凄厉,声声泣血。
      高城愣在当场,脑袋发懵,半晌,都回不过神。
      “为……为什么?!”

      许三多转过身,刻意避开那张字条,又从食盒中拿出一个包子。
      高城忽然想起幼时听的评书,讲卧龙先生三袋锦囊妙计,环环相扣,好不精彩。
      只是把字条藏在包子里,也真亏她想的出来。
      他看到第二个锦囊,上面也只有两个名字。
      可那已经是她能够讲述的全部。
      她知道,做了那件事的人,势必会做贼心虚。只要看见那两个名字,立刻就能回忆起她做下的事情,立刻就会明白周韫浅雪要向高城揭露的人是谁。
      这样指名道姓的指控,又怎么能够落入她的手中。

      高城心中已了然大半,但他还是拆开了许三多带来的第三个锦囊。
      那却是一句话,简单明了。

      信我。

      他恍惚看见那双沉黑的眼眸,她正凝神望着自己,眉心紧蹙。
      他时常怀疑她将一整片星河都藏进那双灵动的眸子里,不然为何辽远得望不到尽头。

      ***

      袁朗转了转眼眸,问,“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山崖上那个影子是谁了?”

      『本节完』

      评论区锁了,只好借文逼逼一句。
      我本来说要写这一卷参考文献的,但是可能计划有点改变,想写点国庆献礼的东西,攒攒稿一发完。
      我先把引用的事例先发在LOF上了,因为jj发不了图。主要参考的《国殇》,lof有图,挂主页顶置了,昵称是風明琅,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国庆快乐,记得要唱我和我的祖国O(∩_∩)O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86』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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