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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85』故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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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军用直升机停在台地上,两个穿着军绿色雨衣的人走下了飞机。
风雨如晦,才不过五点钟光景,就黑得像日落前最后一抹余晖堪堪散尽时的大地。
袁朗带着墨镜,饶是他视力再好,这样的雨天里,能见度也低得惊人。
雨丝不时打在镜片上,视线愈发昏暗。他无奈,从雨衣中伸出手,摘下了遮住他半边脸的墨镜。
视线变得清晰,也看得更远。他看清楚了方才视线里那个模糊的绿色斑点。
那是一顶帆布的军用帐篷,原本灰绿的帆因为浸了雨水而变成深褐色。
平原空茫,茫茫水汽飘零四散,给山水笼了一层昏黄的雾气。它就在那空旷的平原尽头,像乱世中一片风雨飘摇的浮萍,显得那样单薄无力。
袁朗眯了眼睛,望了望群山遮蔽的天空。
乌云很厚,压得很低,绿帆在山顶的狂风里呼啦啦响着,若非有钢钉固定,怕是此时此刻连帐骨都吹折了,狂风会把布帆吹的粉碎。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一点小小的帆布军帐之上,看得有些出了神。
山体发出微微的低吟,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着。
他忽然感受到什么,抬眸,沉黑的瞳孔骤然紧缩,恍若成一根引而不发的毒针。
他毫无征兆地冲进雨幕里,鞋底把水坑踩的噼啪作响,姜黄的军靴被潦水打成深色。
“队长?”齐桓,却听前面那疯了一样的人嘶哑地喊:“在那儿待着!”
沉沉的布帘被甩开,袁朗矮身钻进帐子里。帐内无光,他的双眸却似白玉般明亮。
昏暗的天顶下,他微微放大的瞳映出褥子里那个蜷身子着的人。风雨凄迷,她睡得并不安稳,却虚弱地迟迟不能从噩梦里醒来。
袁朗扯下雨衣盖在她身上,滚了一圈,将她牢牢裹住,然后抱起小雪冲出了帐子。
巨石砸在雨滴上,轰隆轰隆顺着山坡滚下来,极有可能再次引发一场大规模的滑坡事件。
齐桓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眼见大石头就要砸下来,袁朗终于跑出了帐篷……——等等!
年轻的上尉心中蓦地闪过一抹疑虑,多年的军旅生涯给了他鹰一般敏锐的洞悉能力,他心里咯噔一跳,再抬眸,只见山崖上人影晃动,只是云雾缭绕,又隔着一层雨帘,看不清悉。
但他就是知道,山崖上有个一人。
袁朗知道他跑不过落石,要顺着与山洪垂直的方向跑,运气好的话,他能找到一个立足点。
万幸的是,山体只是抖落下一层薄薄的的碎石,并未发生二次垮塌。
滚石落地,巨大的动能将军帐砸成齑粉。
一切都太巧了。
落石不偏不倚,恰砸中军帐,却又毫无诱因。
齐桓忽然想到,或许是他搞错了。
并非是余震触发了落石,而是落石隆隆的滚动才触发了大地微弱的低吟。
真倒霉。
他懊恼的甩了甩头。
才刚下飞机就碰上这样的事情,潆县的水到底有多深,怕是远非他当初开始想象的样子。
他抬起头,亚热带黄昏的天空堆叠着一层又一层浓厚的乌云,远处水雾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晰。
齐桓站在暴雨笼罩下的黑暗里,眼前的事物晦暗迷离,一如这里阴霾不散的操蛋天气。
袁朗站在山的阴影中,凝望着碎裂而止的巨石,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怀里的人淋了雨,渐渐转醒,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本能地知道这个人不是伍六一,班长也不是。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小,被嗡嗡的雨声盖住了,他听不见。
小雪动了动,她感觉到自己冰冷的肌/肤正顶着那个人的肌/肉,他手臂上一块块腱/子/肉饱满而又健壮,像一头精/悍的成年猎豹。她伸手触到他的胸/膛,嶙峋的肋/骨也被厚实的肌/肉覆盖着,她的身/体甚至触到了他棱角分明的马/甲/线。
她摸索着攀上他的脖/颈,袁朗终于醒了。他低下头,看见她虚弱苍白的小脸,短发被雨一浇黑得更加浓稠,软软得贴在额头上,衬得她脸色愈发的苍白无力。
天色昏暗,她眼珠也很黑,却温润澄澈,像极了葡萄里的玛瑙球。
他知道她眼睛的事,军事新闻有报道过。
袁朗手动了动,取下襟子上夹的墨镜,小心地戴到她脸上。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褐色玻璃下那双澄澈的眼睛有些疲惫,却像极了猫的慵懒,那妖孽心上像是被人攥住了,忽然紧紧地跳了几下。他望着她,目光不舍得放开须臾。好像月光下一朵悄然绽放的皎花,他这辈子都不曾有过这般醉人心魄的时刻。
她好像察觉到袁朗炙热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去,目光里有几分羞涩,面若桃花。
袁朗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只是一朵白色的小花,直射的阳光会灼伤娇柔的花瓣。
“我……”他语无伦次地结巴着,“我也是军人。”然后红着脸躲开了目光。
他皮肤很黑,但还是还没黑到让你看不出他脸红。死啦死啦脸红起来像极了尿湿的猴屁股,但是袁朗不会。他脸上依然干净,皮肤细腻、湿润得像个婴儿。
小雪顺着他的手臂摸下去,摸到他的掌心。他掌心有一层很厚的茧,当过兵的都知道,那是枪茧。
“你是谁?”她又问,但这次问的不一样。
袁朗望着怀中的女子,那是他心心念念了上百年的人,他的梦魇,他的希望,他的解语花,他一生所爱。一百年如风逝去,他却从未有过这样真实的触感,这样真真切切地把她拥入怀中。
……我是龙妖,我是小天,我是云琅,我是你的团长,川军团团长,你都忘了吗?
他想说,他真的很想这样对他说。
可是根据保密守则,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尤其,是对钢七连的人。
袁朗恍若大梦未醒,眸光痴迷望着她,怔怔开口,沙哑道,“这里太危险了,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的声音像极了锈到掉渣的破砂锅,小雪蜷在他胸前,抬了清明的眼眸,他恍惚又在她眸子里看到幽寂辽远的长空。
他微微抿了嘴角,将怀中的女子又抱的紧了些。
没有雨衣,袁朗身上已经被淋透了。
即便是五月,山里的雨也是冷的。
齐桓看见自家队长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身体一向很好,很强壮,但此刻他嘴唇很白,似乎是冻的,在微微发着抖。
他凝神望着袁朗,他能够用眼神与他的队长沟通。他看见了,连他都看见了,精明如袁朗,他不会看不见的。
可后者却默不作声,默默做了一个噤声的眼神。
监听?
齐桓眉毛扬了起来。
袁朗又否决了。
他示意齐桓往回走,直升机还停在方台上。
进了机舱,袁朗小心把怀里的人放下。虽则盖了雨衣,她还是淋湿了,凌乱的发丝纠缠成股,湿淋淋贴在脸上。
她发色沉黑,却衬的脸色愈发苍白,惨无人色。
“我们在直升机里,你别怕。”袁朗说着掀开了裹住她的雨衣,小手里攥着两支肩章,攥的很紧,边缘淋了些雨水,却丝毫都没有褪色。
那小小的女孩子嘴唇很白,冷的发抖,像极了秋雨打落的寒蝉,他瞧的心里一阵阵发紧。
周韫蜷着身子缩在舱底,抬了眼,问,“你们是什么人?”
她声音轻颤,微不可闻。
袁朗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规矩,她这样级别的小士官,是没有权利知道这些的。
他目光在机舱里徘徊,却无意间注意到什么,落在那里,没有再移动视线。
蜷在身后脚踝上缠的纱布,她的脚很小,凉凉的,遍布伤痕。他想起以前,女孩子肌肤吹弹可破,白嫩的小脚,大抵也似一块柔软的白玉。
他心中叹惋,周韫看不见,听他不出声,便又开口,试探着问:“我听说上面要派专业的救援队过来,就是你们吗?”
袁朗先觉纳罕,再一思忖,既然她已经知道上面要派人下来,那么能推测出他的身份也不稀奇。
只是有一点,她决计猜不到他的身份。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就是几个月后要与她的连队展开生死对决的专业蓝军。
“我们是先遣部队。”袁朗如实说。“后续还有人要来,我们先来探探路。”
周韫哦了一声,又急忙说,“连长和指导员都不在这里,他们有事下山去了。你们要对接的话,可以先去找我们班长。他们还在村子里救人,我可以带你去。”
“你?”袁朗不由笑了出来,可那笑纹却并未泛到眼底。
他想哭,眼里带着凄惶。
“我认识路。”她认真地说。
可是你看不见啊。
袁朗望着她,眼睛里蓄着很多话要说,可是她都看不见。
他不说话,周韫觉得他瞧不上自己,便昂着头说,“我在这儿呆了好几天了,道儿可比你熟。我虽然是个瞎子,但我能给你指路。”
袁朗不由苦笑。低头,轻轻唤了一声,“小雪。”
她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叫小雪?”
袁朗说,“我知道的事儿可多了。”
周韫缄了口,低下头,脸有些发烫好,却不知该接什么了。
袁朗看出她的心思,放轻了语调,缓声说,“你不必劳神费心,我们已经跟你的上级取得了联系,等后续部队到了就能展开工作。你好生休息,待会儿大夫来了再让她给你瞧瞧。”
周韫低头听着,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跟别的人不太一样。
他这么说,就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他离她很近,只有一个在战壕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兄弟才会有那样的亲近,绝不是陌生人能给得了的信任和心安。
周韫低着头,捻着手里的肩章,小声说,“谢谢你。”
袁朗正要接“不用谢”,却忽然语塞。
他不想与她这般生疏,一直都不想,永远都不想。
于是他说:“都是袍泽弟兄,说谢就太见外了。”
周韫细细品了品字眼里的意味,却忽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袁朗装作板着脸问。
“没什么。”周韫掩唇摇了摇头。
“你到底笑什么?”
周韫却不笑了,正言道,“我以前听部队的老人说过,国军叫弟兄,红/军叫兄弟。弟兄倒个个儿就是兄弟,他们就是这样劝服国军投诚的。”
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忽的被人拨起,他竟愣住了。
周韫却又低下头,自己喃喃地说,“可我方才听你叫弟兄,竟然,还觉得蛮亲切的……”
齐桓从外面带进一位女军官,三十出头的样子,中校军衔,短发扎在脑后,显得十分干练。她军装外穿着白大褂,是个军医。
她看见舱底的女孩儿,微微愣了一下。
不过那神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她见过太多的生死,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
女中校先注意到的,是那一身破落的军装。然后她看到了她的眉眼,只短短一瞥,就足够使她惊艳。
她在大院里见过很多女子,熙熙攘攘,人来人去,却从未有人能与她比拟。
隐隐约约,她似乎开始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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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几节要开副线。叫副线or暗线都成。所以班副先下线几节,他身为钢七连一排三班的副班长是很忙的,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了。周韫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保护的弱女子,谁能想到有这一碴?\_(ツ)_/
2.女中校是袁朗亲姐姐,这个不用乱猜。她是帮忙那一波,不是搞事情的。再透露一点她其实是高城他大堂嫂,只是他大哥大嫂都太忙他俩没怎么见过而已。
3.这节是倒叙,想了一下还是用倒叙。后面会交代上一节和这一节之间发生了什么,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