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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83』葬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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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送医院!医院有……有……有瘟疫!”
地平线尽头跌跌撞撞跑来一人,踏着雨水喊声,穿过重重雾霭,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回头,只见那报信的孩子在雨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定睛一看,却是个去年才入伍的新兵,适才遣了他去救助站送人。
林深踩着雨水,几次险些滑倒,他却丝毫都不停歇,一口气跑了三班同志们跟前。
“连长!班长!绝对不能送医院!医院里有气性坏疽!”
高城心里咯噔一跳,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却压住了陡然一白的面色。
“你说什么?”史今不由皱起了眉头。
林深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抢着道,“卫生站爆发了气性坏疽,上头已经派人封锁了!现在是只许进不许出,绝对不能把小雪送到那儿去!”
瓢泼的大雨,盖过了凝重的喘息。
沉默半晌,伍六一看了高城一眼。
连长不说话,他只好沉沉地开口,“帐篷防雨,去帐篷里,我去请军医。”
怀里的人瞪着大眼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扯扯伍六一胸前的襟子,哑着嗓子说,“不用管我,快点让上面想个办法,转移伤员,那么多人……”
“小雪……”
他还没开口,又被人打断。
高城远远回头,是团里的参谋,跟着侦查七连过来协调工作的。
“高连长——”他远远地喊了起来,声音被雨点打落,显得悠远而渺小。
不知怎的,高城心里一阵发紧。
他有些焦急,当下手头一件事情摞着一件事情,犹如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一时间心头却涌动起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参谋气喘吁吁跑到了跟前,洪兴国一面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一面说,“别着急,慢慢说。”
参谋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说:“刚接到上级指令,他们说会派专业的搜救部队过来,让我们全部撤到山下,隔离观察。”
高城目光却落到眼前女孩儿身上,欲言又止的样子。
洪兴国说,“我们服从上级的命令。但是不是要等上头派的部队到了,我们跟他们交接一下再撤离?”
参谋点了点头,“他们人手不够,还需要我们的部队配合。隔离观察后确定没有染病的人,还要和他们一起组织工作。”
高城眉梢一挑,沉着声唤了一声:“伍班副。”
像雷电过后空气里飘浮的臭氧,很闷,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团参谋还在这,传达的又是上级最高指示,怎么着都轮不到一个小小的连长发号施令。
可高城毕竟是将门之后,铮铮傲骨早已渗入骨血,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低头。他此刻脸上并无怒意,眸光里却带着淡漠疏离,镇静而又沉稳的神情,颇有沙场点兵的威仪。
伍六一在犹豫,他的榆木疙瘩脑袋虽然总是想错事情,却也并不是从不运转。只是计算量大时就会卡机,比如现在。
高城又唤了一声,伍六一注意到他眉心凝的更沉,眉梢挑出一个尖锐的角度。
他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说,只一个眼神,就让他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傲气。
那是他四年里沉淀下来的东西,比起之前的轻浮,现在的高连长更加令人信服。
伍六一足跟一碰,高声应喝:“到!”
“带她走。”高城沉静地下了指令。
什么?
“带她走。”高城又把命令重复了一遍,却迟迟听不到他想要听到的回答。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还是连长。”语气淡淡的,却并不是在示弱。“你要抗命吗?”
他的眸光淡漠疏离,却并不是不在乎。而是爱到刻骨铭心,却不敢倾诉。
伍六一怔了一下,微微蹙了眉。
他那个样子,像极了他最爱的女人。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被他模仿的淋漓尽致,就像她的灵魂附在了他的身上。
“……去哪里?”伍六一问。
高城没有回答,而是简单的一个字:“走。”
伍六一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却不知道,他还能去哪儿。
高城抬了手,解开领口,从颈间摸出了一个白玉吊坠。
玉环内缘镶金,金箍里嵌着一片薄薄的水晶,近乎透明的水晶底座上镶了星星与剑的纹样。
仔细看时,那金箍上还饰一圈小字,那是PLA的全称。「注1」
高城把吊坠抛给伍六一,说,“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伍六一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那只是很多年前他从一个老兵嘴里听到的传说,他以为那都是假的,可看着手里的的镶金玉环,心脏咚咚响的像是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旁边团参谋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擦了擦冷汗。
那相当于一张集团军首长亲手签发的特赦令。在高城眼里,那就是一块免死金牌。
“连……连长……”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高城说,“我从没跟你们讲过服从,可是今天……”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要你无条件地服从。”
参谋气的脑仁发麻,厉声咆哮:“你被停职了!我要控告你!”
高城微微抬眼,神情淡淡的,话语却极狠。“你可以控告我,可你们要是敢动我的人,我也有能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参谋气的浑身发抖,指了指高城,厉声喝道:“你再执迷不悟,我只好送你上军事法庭了!”
高城并不在意,只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参谋在高城这儿撕了逼,气的不行,冷哼一声,狠狠跑进了雨幕里。
周韫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她摸索着从伍六一手里抠出那个坠子,摸到中间纯金雕出的花色,也愣了。
“你要搞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清澈的眼眸,温热如玉。
“你为什么做那些你自己都瞧不上的事情?!”
高城脸色有些苍白,却沉着声说,“我只是在做一个指挥官该做的事情。”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该做的决定!”她毫不犹豫地回绝。
高城顿时蔫了,目光躲躲闪闪,余光却瞥见她正望着他。决绝的眸光毫不退缩,根本就不像个瞎子。
“小雪……”他要解释,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却不敢说,一话都不敢说。只是战战兢兢地望着她,期盼她终有大彻大悟的那着一日。
周韫攥着玉坠,一翻身跳了下来。伍六一一个恍惚,连忙扯住她的臂弯。
她站不住,却还想挣脱他,踩着雨水,艰难地往前走。
高城后退一步,畏缩着不敢上前。
“你别过来……”他嗫喏着,像是乞求。
“我认识的高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好像有雨水落入她温热的眼眸,氤氲上几分白色的雾气。
“他从来……从来都不会做这些旁门左道的事情……”
她无力的嗫诺,声音哽咽,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高城身上发冷,发抖,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听着这话,醍醐灌顶,字字珠玑。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吗……
他眼中温湿,咬了嘴唇,好像在硬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以前总躲着他,半推半搡的不肯靠近。他只当她瞧不上自己,却从没想过,她也曾这样的……这样的爱慕过自己。
“周韫……”
他嗓音沙哑,低沉,被哽咽扭曲着,打进雨里,听不清晰。
“有你这句话,我死也值了……”
她听不见,也听不懂。
她不明白,好好的人,怎么会像她一样突然就死掉。
周韫摸到他跟前,展开红线,想踮起脚尖,却怎么都做不到。
高城握住她的手,沉着声说,“这不公平。”
她摇头,高城又说,“小雪,你听我的话。”
他声音很轻,却不敢凑近。
“我不想听。高城,你要听话。现在是要你做决定的时候,你要听话。”
他凝神望着她,轻柔地说,“宝宝,别怕。”
周韫抬了眸子,她的眼睛真好看,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人、任何珍宝都好看,让他忍不住想要一直看下去。
可是这不能。
高城狠狠心,一掌劈了下去。
掌锋落在后颈,很轻,他根本就不敢用力。
可周韫怎么还受得住他这一掌,意识消弭,打进风雨里的身子摇摇欲坠,被身后那人接入怀中。
他掌中纤细的腰身,柔若无骨。
“带她走。”高城说。
“连长……”伍六一焦躁地拧着眉心,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周韫手中掉落的玉坠被高城接住,他重新交给伍六一。
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什么都不必说。
泪痕被雨水抹去,高城淡淡问,“如果现在是战时,你听我的话吗?”
“我……”伍六一怔怔望着高城,却答不上来。
他很难得的认了一回输,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高城却笑,那笑意中竟有几分释然。
他望了望他身边的人,对伍六一说,“你是我最铁的哥们儿。”
那榆木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弯,想不明白字里行间的含义。
高城今天神神叨叨的,看了他一眼,解释了那个词的含义。
心腹。
他说。
“也就是我的心腹。”
伍六一有些讶然,连长今天的言行都太过反常,总让他感觉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却终究是说不上来。
他没求过人,他连对官长都是欺蛮霸横的。可他看伍六一的眼睛里,好像是祈求,又好像藏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我……”他不安的嗫嚅,想应下,却又问:“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年轻的连长说,他眼睛里透出了与他的年纪不相称的沉稳与老成。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她。有些事情人是一次性使用的,我不想她醒过来,看不见你。”
伍六一怔怔望着他的连长,小声辩驳:“她本来就看不见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像忘了难受,只看着眼前的人,木木的发呆。
“你后面就懂了。”高城说。“但是拿着它。我知道你跟她是一样的人,所以我才给你这个。我只要你冲上去的时候,想一想她。她能撑到现在,都是因为她还想再见到你。”
他说着,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
“她想见你。”
伍六一站在那儿,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高城说。
伍六一跑开几步,又回头,看那个站在雨中的男人,他错觉他的连长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挥挥手,说,“走吧。”
“你去哪儿?”伍六一问。他的榆木脑袋破天荒开了一回窍。
很冷,高城打了个摆子,他已经开始发烧了。
“去一个,不会妨碍到其他人的地方。”他回答。
但是他听不见。
指导员拿了伞,给连长打上。
高城站在原地,“你走吧。”
伍六一却站在雨里,却倔强地不肯转身。
洪兴国看出高城气色不对,可是他也知道,他不想被伍六一看穿。
温热的掌心按在高城臂弯上,暗中使力,撑住了他的身体。
高城头又昏又沉,吃力抬起,哑着嗓子低吟,“老洪,我可能……”
“什么都别说,我跟你去医院。”
高城感受到洪兴国掌心的力道,一个恍惚的瞬间,他竟觉得那怀抱甚是安稳。
洪兴国小心搀着连长转过身,远远望去,雨幕里的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让伍六一颇是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看身旁的史今,班长却拽了拽他的手臂,让他赶紧走。
伍六一这次却很有主意,就是倔着不肯转身。
那两个人紧紧挨着彼此,走了很远,很远。
“老洪。”
那个沉沉砂锅嗓瓮声瓮气问他。
“他们,看不见了吧……”
“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高城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栽跪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注1」
假的假的,全部都是假的,这节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瞎编的,玉环造型是我以前淘宝上买来玩的,所以这节没有任何原型。
!!!Attention please!!!
一定要看我解释,我能解释清楚的。
高城不是故意使用特权的,真的不是,他还是爱国爱党遵纪守法的四有青年!!!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周韫这情况放到二战也是可以直接退役了的,那时候部队有规定在战争中负伤多少次失去战斗能力可以直接退役。具体规定不同国家有所不同。周韫已经顶上去两次了,再上也不该叫她再去了。
但是如果伍六一留下她肯定不会走,她不走可能就会把命搭在这儿,我们高连长是何等的聪慧过人,他不会想不到这一层,所以干脆让伍六一领了军令带她走。
周六夫妇真的太难了,我感觉老高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吧。。。。。
周韫这事儿一等功不够二等功也跑不了,我求求你们放过她给她男人留个全尸orz
以及我感觉清锁姑娘说得好,连长就是个有情有义响当当的汉子。
他有特权,但是他不做坏事,他做的都是好事。他只用特权救他兄弟的命,这叫有情义,这年头这样纯粹的好人不多了啊。
还有一件事。
我看微博上有人发,强叔说,他从来没完整看过一遍士兵突击,因为每次看都会带入到高城那时的心境,他不敢看,他心疼。
其实我跟他感觉一样。有很多人说连长如何阳光如何开朗,其实不是。他真的很难受。
先是史今,再是七连,然后是伍六一,他看中的人,事儿,一个都没能留在他身边。你说他得有多苦?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一个都走了,他还在这儿,他不能倒,他还得继续撑下去!!!
这多难熬!!!
有时候最难过的反而是活下来的人,因为他身上背着死人债,他背着死人的希望,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他得替死人活下去。
多绝望!!!
卧槽分兵那天,他跟三连指导员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你们这是剜我心尖上的肉。”
一句是“对我的兵好点儿,不然我杀了你。”
我的天啊,泪流满面,我已经不行了。。。
我经历过这个,我明白,他有多舍不得七连。我念的高中是省重点,是个跟钢七连一样的地方,所以我都能懂。
老部队的傲气,自豪,荣誉感,我都明白。
我们以前有个特牛气的校长说过,“每一个五星红旗升起的地方,都要有ZW人。”
这是我们的骄傲,跟钢七连一样的。
所以毕业那天老子哭惨了,活脱哭成一条傻逼。
我们的毕业歌是放心去飞,年年毕业都放那个,我都不敢听,一听眼泪就像坏了的水龙头。
说了这么多只有一句话,七连解散的痛就像剜在我心上一样,我他妈都懂。
所以我会让连长好好的,你们放心吧。我委屈了周韫都不能委屈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