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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82』葬魂(二) ...

  •   空里斜斜飘下了雨丝,史今快步从背包里拿出雨衣,铺开,仔仔细细把沟壑里那人盖好。
      她怀里抱着两片肩章,紧紧地绿色的攥着一角,贴在哭花的小脸上,抱的很紧很紧。
      她还在哭。
      史今弯下腰,曲起指弯,揩了揩她脸上的泪。
      泪珠晶莹,不染纤尘,带着温热的温度。与空里飘下的雨丝混在一起,却显得格格不入。
      “好孩子。”史今叹了一口气,掌心捧着她一侧脸颊,小雪靠上去,蹭了蹭他的掌心。
      柔软的黑发蹭的他掌心痒酥酥的,就在那一刻,史今好像感受到什么,却是一闪而过。他心里只剩下了难过。
      后来,史今家里养了一只白色的小猫。它有一半波斯猫的血统,长长的毛,团起来像个毛绒绒的小球。家中内人喜欢的不得了,可养了几日,却发现史今对它的态度愈发冷淡,连投食都不愿多看它一眼。便上前相问,起初他不愿说,可次数多了,却看到妻子愈发忧心忡忡的,他无可奈何,这才开了口。
      或许,是因为她像极了小雪,可她始终不是那个能让山河都黯然失色的女子。他不喜欢,那只是个替代品,可日子久了连替代都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罪孽。
      她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与等量齐观。
      他最终把那只猫连带褥具一起送给了一位爱猫人士,后来有了儿子,也就渐渐地把她忘了。
      唯一让史今念念不忘的,也只有那个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孩子罢了。

      伍六一眼圈通红,眼泪像坏了的水龙头,安静地在脸上淌着,根本就停不下来。
      史今看见,他茫然的目光里藏着深深悲戚,叫他根本说不出话。
      雨水从黑硬的发茬之间流下,汲取了他的温度,淌到脸上,变得愈发温热。
      史今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和许三多配合着抬起了一块预制板。
      工程师穿着雨衣,在场地上指挥三班战士往外扛预制板。
      他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总被雨水打湿,他擦了又擦,视线却总是模糊不清。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也越来越响。天地间泛起了茫茫水雾,把一切的声音都遮蔽了。

      远处一人,踩着雨水跑了过来来。水花在他脚下绽开,溅了一身的泥浆。
      远远的看见人时,他便开始喊。
      声音被雨水打落,他便将气息放的更长。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直至最后,气息自丹田而出,终于盖过了雨声。
      他听见了。

      “伍六一——”
      回眸。
      天地尽头,不知何时跑来一人。
      他个子很高,手长脚长,踩在高高低低的瓦砾上都如履平地。
      他一路喊,一路跑,怀里不知抱着什么,用衫子裹得很严实,生怕被雨水淋坏了。
      高城抬起头,凝着眉,粗略一算,那是武装越野最后百米冲刺的速度。
      身影拉长,那人渐渐近了。
      伍六一搁下手中石板,抹了把脸,看清来人,眉心一皱。
      “黄耀辉?”
      “黄耀辉?”高城也蹙起了眉。
      这个人在校场上冲得极猛,跟伍六一不相上下。集团军大比武决赛的时候,两个团的人都挤到里圈给自己团的人加油助威,场面一度沸腾,所以高城记得很清楚。
      说话间,那长手长脚长脚的人踩着水坑就跑到了眼前。
      “听说你们班人出事了,诺,这个借你!”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怀里抱的金属物件往伍六一怀里一塞,就捂着跑岔气的肚子弯下腰去。
      “什么东西?”
      “起重机。”黄耀辉喘匀了,“很好用的,我教你。”
      高城在旁一看,是个千斤顶。
      伍六一只看一眼,就嫌弃地扔了回去。
      “太大用不了。”
      黄耀辉抱着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伍六一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千斤顶基座太高了,如果能把石板抬到那个高度,人早救出来了。
      这时工程师也来了。工程师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器械可以救张濛。
      他回头,跟指导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点头应允。
      “小伙子,这边。”他说着冲黄耀辉招了招手。
      黄耀辉有点懵,抱着千斤顶跟工程师来到了东非大裂谷的边缘。
      第一眼他便看见军绿雨衣下盖着的那人,她倚着石壁,闭着眼睛。纵然隔着一道雨帘,他依然能察觉出,她呼吸已经很弱了。
      另一边,两块预制板对向倾塌,叠成了一个三角形空腔,女孩就埋在空腔里。两块预制板的重量相互抵消,张濛身体承重不多,空腔了甚至有富余的空间放置千斤顶。
      形式很明显,对岸那个女孩要好得多。
      “我去放千斤顶。”黄耀辉说。
      指导员点点头,“联系医护人员过来。”

      救援出奇的顺利,黄耀辉一个人就把预制板顶了起来。医生们把张濛从石板下抬出来,检查了伤势,万幸没有伤到脊髓。
      担架要抬出时,张濛却扯住大夫的袖子,让她等一等。
      张濛艰难地侧过身,拉住雨衣下湿冷的小手,紧紧握着,眼里噙着泪,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那孩子还那么坐着,笑了笑,摇头,“My pleasure.”
      大夫注意到,她胸腔起伏已经很微弱。
      “姐姐,”张濛还拉着她的手,她手心有汗,被风吹的发冷。“我能知道……你的部队番号吗?我想写信给你……”
      周韫下意识看了一眼班长,可是她看不见。
      她等了几秒,史今没有回答。
      如果可以说的话,刚才周韫看他的时候,史今就会把部队番号告诉张濛。可是他没有说,那就是说这不能说。
      周韫轻轻笑了笑,“我服役的部队叫钢七连。钢七连是一支有着五十七年连史的老部队,在这五十七年中,一共有4999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
      她笑得很暖,很像她的班长。
      那根本就算不得答案,但那是她想让人记住的。钢七连的每一个人都有义务让钢七连被世人铭记。
      那女孩子心里住着春风,她眸中笑意比薰风还要温暖。
      可张濛看着,心里却分外酸涩。她双手握住周韫的手,郑重地说,“我记得你们的连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忘记钢七连。”
      周韫于是又露出那个胜利的笑容,眉梢眼角,藏着几分顽皮。
      “It’s the greatest honor for me.”

      『番外』青衫,青山

      算起来,那是黄耀辉第四回跟伍六一照面。
      第一回,训练场上,一个横冲直撞争得不要命的二年兵,恰是同期入伍;
      第二回,训练场上,一个锋芒毕露一战成名的一期士官,不期狭路相逢;
      第三回,训练场上,一个技压群雄斩将夺帅的二期士官,与他不分伯仲。
      此番,便又是不期而遇的第四章回。
      大大的个子,紧绷的肌肉,以及永远一张没表情的脸,是黄耀辉对伍六一最深刻的印象。
      面具,终有撕破的一日。
      彼时,他也会思念起面具后的人,偶尔望着天空,想起年少时,总爱与他一较高下的那个人。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题记

      小道消息总是传的很快。
      黄耀辉扛着石头,听说702有个女兵病危。他摇摇头,说扯淡。这地界儿,甭说女兵了,连母跳蚤都找不出一只。
      黄耀辉拿撬杆撬开石板,又听身旁那位说那姑娘美得跟画儿一样。他直起腰,擦擦汗,略一回忆,说我好像见过,集团军大比武那档口,美得真不像个人。
      说完,他却冷笑一声。
      那样的妙人,702要舍得叫她出来才真出鬼了。
      黄耀辉拆开压缩饼干,听说伍六一头回见人家魂儿就被勾走了。他往装满压缩饼干的嘴里猛灌凉水,而后斜眼瞥了那人一眼,说放屁,你见过石头思凡吗?
      那人答,我还见过木头夜奔呢。
      得,那位感情是一梨园的。
      于是梨园那兄弟又扯扯黄耀辉说,你那对头可来了,不信你自己问他去。刚还嚷着要为人家九死不悔呢。
      哪对头啊?黄耀辉嚼着饼干,斜眼往他手指方向一看,这一斜不要紧,灌嘴里的凉水混着饼干末子全呛肺里个卵了。
      他使劲拍,肋骨就叫他拍断了,又用狙击手的眼睛仔细望了望,嚯!好家伙,那不是702的伍六一吗?穿甲彈呐!名字可比番号叫的响!

      伍六一来了,人却不言语,走向353做了标记的地方,闷着头往外扛大石头。
      黄耀辉不由多望了几眼,午后阳光洒下来,像极了明璨璨的金缕衣。逆着光,日头在天上晃着眼,透过那层蝉翼般轻薄的金缕衣,他瞧见,那张黝黑的脸上,双目红肿,好像刚刚才哭过似的。
      伍六一弯下腰,十指如扣,紧紧锁在石板边缘,舌尖一顶上牙膛,猛一发力,石板便被他抬起一尺来高。伍六一下盘很稳,可是黄耀辉看见,他陷在碎石中的双脚却在颤抖。
      “辉哥,你看,”梨园小生胳膊肘顶了顶黄耀辉,附耳过去,手指着倒石堆的方向,“他今儿个咋娘们儿唧唧的?诶,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来捣蛋的?你上回技能赢了他,他是不是还记恨……”
      话音还没落地,黄耀辉已经放下水和饼干,站起身走了上去。
      “搭把手。”他对伍六一说。
      伍六一抬头看了一眼,后者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却已经弯下腰,发力,抬起了石板的另一边。
      伍六一略一点头,两人抬着石板,小心地走下了乱石滩。
      石板落地,黄耀辉直起腰,捶了捶背。再回眸时,他却注意到了眼前的男人。
      那号称是铁打的汉子此刻头上却挂着豆大的汗珠,双脸因着发力涨的通红。他像是要累倒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息。沉黑双目落在山麓的倒石堆上,伍六一抬起衣袖,抹了把额上的汗,问,“人怎么样?”
      不知怎的,黄耀辉知道他问的什么。
      他好像知道他一准儿会问,答的也很流畅。
      “没伤着。都在山脚下,倾塌的石板刚好搭成了个三脚架。”
      伍六一点了点头,“接着干吧。”
      他说罢便转过身,残破不堪的迷彩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他却仍是走得坚定不移。
      “诶!”黄耀辉不由喊了他一声。
      伍六一回头,他却欲言又止。低下头,脸难为情的红了,犹犹豫豫的,忸怩着,问,“你们班那人……”
      “在救助站。”伍六一瓮声瓮气的回答。
      “她还好吧……”黄耀辉抬起眼,手里不自然地搓着袖子,面色微红。
      “还好。”
      黄耀辉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话了,悻悻住了口。
      “你们班内姑娘……”他试探着开口,观察着伍六一的脸色。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她吗?”
      伍六一没有回答,可他抬起头,望着远方。
      那目光穿过重重青山,无声地凝望着青山之外他深爱的那个人。
      他已经回答了。
      黄耀辉明白了。
      一桩心事放下,他坦坦荡荡拍着胸脯,对伍六一说:“353欠你份儿人情,记我账上。”
      那人轻轻摇摇头,“不用。”
      说完他就走了。
      黄耀辉呆呆地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清晰复而模糊。
      他是兵王,他脚下的步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除了……
      除了那个远在重重青山之外的女人。

      人影渐长,黄耀辉站在西斜的日影里,蓦然想起了欧阳修那曲游子闺怨词。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注1」

      [番外完]

      伍六一跪下来,双手在石板下摸索着,把破破烂烂的小腿捧在手里,托着脚踝,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他把小雪抱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他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感觉到了,小手在他脸上蹭了蹭,“把我放下来吧。”
      那人却摇头,固执地说,“不要。”
      说完,肉嘟嘟的脸颊蹭了蹭她的。他许久未刮面,脸上长出了青涩的胡茬,蹭在她柔软的小脸上
      她咯咯笑了起来,抱住他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所以,我不怕。
      “去医院。”他板着脸说。

      伍六一站起来,雨丝斜斜吹在脸上,黄耀辉冲他笑了笑。
      伍六一却不笑。他说,“咱们俩扯平了,赛场上我可不会让你。”
      黄耀辉朗声笑道,“谁要你让?”
      伍六一此刻情绪不错,颇为赞赏地撂下一句:“中!”
      一个字,掷地有声。
      黄耀辉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回头来353,我请你喝酒!”
      “中!”他爽快地应道,“喝一缸都中!”
      众人哈哈大笑,那笑声被雨声打得清脆,盖过了从雨帘深处赶来的一声呼喊。

      “不要——”
      地平线尽头,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不能送医院!医院有……有……有瘟疫!”

      [本节完]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注1」欧阳修所做《踏莎行》,原文应写作春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82』葬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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