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81』葬魂(一) ...
-
预制板被撬开，碎石混着灰尘沙拉拉的落下来，给板下的人身上盖了薄薄一层石灰。
乱石下埋着的人浑身是血，血上又沾了灰，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像一只到处掉毛粘灰的幺蛾子。伍六一只知道心疼，可是只有大夫知道，她的伤口已经感染了。
张濛呛了两口灰，抬起头，午后二时，阳光最是明艳的时刻。那个逆光而来的人，却以身遮住了全部的阳光，只投下浓浓的阴影。
饶是眼睛没有问题，埋的久了难免不适应强光。张濛闭上眼睛，缓了缓心神。
被预制板压了这么多天，还能够重见天日，已经是奇迹。如今获救，她已经别无所求了。
张濛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浑身肌肉的兵已经从上面跳了下来。
他只穿了短袖，她可以很轻易看到他手臂上盘虬卧龙的青筋和一块块隆起的肌肉。
以再苛刻的人的标准看，也算得上是很标致的型男了。
两块石板间的夹缝很小，猛的塞进来一个大个子，他被挤得弯不下腰。
张濛眯着眼睛，看见他尽量把身子压低，艰难地伸手去阖捞他战友。
“喂！”她忽然大叫一声，“你别看了，快把她捞上去！”
大个子回过头，逆着光，一张黑脸，汗流的像拧不紧的水龙头，跟周韫一样糊了一脸沙，一脸泥，抹的看不清五官，黑硬的头发一根根竖起，很刚硬的样子。
当兵的人眼里总是带着凶相，张濛有些怕他，只低着头，小声说，“她后背砸伤了，已经晕过去好久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傻大个低下头，看见脚下黑红一片的东西，一直蔓延到她背上。
那是凝固的血。
他身子晃了晃，肩膀被废墟上的人扶住。
他没有回头，闭着眼睛，手负再
说话间，靠在墙角那人却醒了。
她挑了挑眼睑，却始终没有抬起，日光下，却能够清楚地瞧见她羽睫在微微颤抖。
“小雪？”他不由惊呼一声，沙哑的喉咙，像敲着一口锈烂了的破沙锅。
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紧紧闭着，挣扎着抬起右手，去抓那人的手指。
蜷缩的小手被他一把握进掌心，紧紧攥着，像是守护着什么，又像是抓住了什么能够给他力量的东西。
周韫晃了晃手臂，动了动唇，好像说了些什么，让他稍安。
伍六一低下头，她原本粉嫩的嘴唇此刻却像干旱的田地一样裂开了一道道口子，连血液都干涸了。苍白的唇被黑红的裂纹切断，比额上衰老的皱纹让人心疼。
“水……”他动了动喉结，又转身，伸出手，“水！”
粗糙的掌纹里嵌了风沙，却被一双温良的手握住。
“六一，你先上来。”
班长温和的眉眼间，却多了几分郁结不散的愁绪，看起来竟有些岁月腐蚀的苍凉。
伍六一焦躁地移开了目光，像个耍赖皮的孩子，避开班长的眼睛，固执地说：“给我水。”
“地方小，你站不下。你先上来，让班长来好不好？”史今温柔的声音哄着他，握着他的手，肆意宠着那个任性又倔强的孩子。
高城也跟着在裂隙旁蹲了下来，单手撑地，另一手夹着刚点的烟。他吸了一口，眯着眼，说，“伍班副，你先上来。这档口谁他妈不急，可你老站那儿也不是个办法。”
伍六一犹豫了一下，他在琢磨高城这句话的意味，顺带考虑下这个时候跟连长叫板会不会被打。
高城性子比较随和，对尖子也很宠。但傻子都能看出来，连长最宠最纵容的还是小雪。就算是伍六一，也得时刻提防着高城为了小雪会跟自己翻脸。
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喜欢的女人就像放陈的酒，喝多了上头。
伍六一左手和右手还在打架，头顶连长又发话了。
连长他祖母是东北那疙瘩的，酒一上头就开始彪东北话，骂娘都像俩大妈搁麦地里叽里呱啦扭秧歌。
“那缝儿窄的跟个蛋似的，你赶紧上来！你那么大个儿，别挤着小雪！”
别挤着小雪。
别挤着我老婆。
伍六一：“……”
史今和高城一人拉一只手，把伍六一拽了出来。
高城不知想什么，许是觉得方才话说重了，忒伤革命感情，就给伍六一扔了根儿烟。可是他两个蹲一起抽烟的时候，伍六一又觉得不是。两个人难过，总好过一个人顶着。他只是觉得，还有个人跟他一样难过，这样的情义，比兄弟还要亲。
(别想了就是基友……我要站57一秒钟。)
史今在一旁给小雪递水，他的手很稳，比那两个人加起来还要稳。
一支烟，十分钟。
伍六一简直不知道没有烟这十分钟怎么熬。
他心上痒，一直发痒。他觉得他已经把小雪丢了快一百年了，他害怕再出岔子，一定要把她抱在怀里才安心。
烟抽到头了，伍六一掐灭了烟，拍拍手，走上前。缝里太窄，他的确施展不开，干脆趴在边上拉住她的手，打算把她抱上来。
周韫补充了电解质，神智还算清醒。她动了动身体，想顺着伍六一伸给她的手臂爬上去。
殷红发黑的手肘尚能活动，她撑起身子，确定没被密如雨点的落石砸断骨头。
她想到马上就能出去，不由心中欢喜，攀上那条鼓着青筋的手臂，待要站起身时，才发现她想要移动的右腿却不能够发力。
心一下子沉到冰渊深处，她手心又开始发汗，头晕，耳鸣，强撑住回过头。
蜷缩的右脚还被石板压着，她大约是因为紧张，竟没有感觉到痛。
不知不觉她已经起了满头薄汗，伍六一大抵也看见，他死死地抓住她左手纤细玉腕，小巧的手包裹在宽厚的掌心里，他掌心有汗，手背暴起一条条蜿蜒的青筋，挥汗如雨，盯着魔窟里的人，好像是在徒劳地努力着什么，久久地不肯放弃。
她抬眸，温润的眸浮出一层浅浅的泪花，她现在就像一只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笑。
周韫低头，拨开耳畔垂下的软发，抬了眸，安静地，望着伍六一笑。
“你们先救她吧。我早上吃得饱，我还能再撑一会儿。”
她的声音在一众彪形大汉群里显得很无力，中气不足，但也并不是细细软软的女孩子口音。
周韫不惯示弱，尤其是在大事儿上，她不会在这事儿上跟伍六一撒娇的。
可他倔，像头倔牛一样死活赖着不走。
紧紧攥着她的手，把那一截白皙柔软的藕臂攥出了血。
周韫挣了挣，挣不脱，便大喊，“伍六一，你别抓着我！”
她仗着他脸皮薄，想把他羞走。
可是他不放手。
哪怕她喊到整个集团军都知道他铁打的汉子伍六一想女人了，他也不会放手。
“你等我。”
他说。
你等我。
伍六一跳下来，十指抠进岩缝里，一咬牙，两臂猛的发力，想把垒的半人高的预制板和巨大滚石一股脑儿的抬起来。
这根本做不到。
他整个脸红肿的像开水烫熟的猪头肉，可以清楚的看见额头上青筋突突跳着，好像马上就要憋断了。
她感觉到什么，心跳的很快，小手慌乱的摸到他身边，扯了扯身旁的人。
“伍六一……”她嗫嚅，紧闭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他没有回话。
两条健壮的手臂剧烈的颤抖着，他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但他还在咬牙坚持。
“一起。”高城说着便跳了下去。
“老高！”指导员在后面喊，但他怎么可能喊得回发了疯的七连长？
“六一，别乱整！回来！”史今伸手拽，怎么都拽不动。
那团猫儿已经爬到他身边，她就弯着身子，蜷缩在伍六一脚边，小手拽他的裤脚，小声央他，“六哥，别弄了……”
伍六一不听，周韫听见他把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他已经喘不过气了，他要是再用强，他会死的……
来不及多想，她忽然发了疯了从石缝里扯她的右腿，哭着，喊着，打着，揪住裤子就往外拽。可是埋了那么深，每一下抽动都是腐骨蚀心。她不要命地往外拽，不知哪里又刮蹭到刀刃一样的石块，预制板下又漫出了血。
右腿压的久了，早就没了知觉，根本就使不上力。她一急之下扯开了上衣口袋，鲜血淋漓的的小手，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你干什么？！”他蓦然转头，一张脸扭曲到了极致，像一只腐烂发霉的烂倭瓜。软塌塌的，什么都撑不起来。
“砍了！”她撕开刀刃抓狂地哭喊，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
“小雪！”
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腕子。
伍六一抵死咬着牙，喉中却泛起了温热，一口鲜血冲上来，他不敢松口，猩红粘稠的血浆从齿缝间渗了出来。
“你放手！”她抬了眸，目光凌厉，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倔强的，毫不退缩。
伍六一愣住。
他单手抬着预制板，右手攥着她的腕子，一时间吃力极猛，只觉胸腔里一根大筋都绷断了。
血水从嘴里涌出来，两排牙齿染的像洒了一盒胭脂。
浓稠的血浆，一滴一滴滴落下来。滴在猩红的土地上，滴在他的鞋子上，滴在她的腿上。
“伍六一！！！”她歇斯底里哭喊出来，尾音拖的那么长，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尖叫，像极了望帝一声声凄厉的悲鸣，长歌泣血。
她想挣脱他，她已经哭的大脑空鸣，却又是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她把匕首换到另一只手上，锋利的刃闪着冰寒的光，她却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小雪——”
伍六一大呼一声，连忙想去制止，却是迟了。他才发现他的手臂竟抖的这样厉害，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要被这一下吓懵了去，眼前一花，好像连眼底都开始充血。
电光火石之间，她握紧的拳头被人攥住。
抬头。
发红的视线里，他看见趴在石板上的那个人。
班长。
他满头是汗，板着脸说，“匕首给我。”
小东西倔强地摇头，又蜷着身子往后躲。
单薄的后背，贴在他的小腿上。
他浑身抖的像筛糠。
她忽然平静下来，攥着匕首，决绝地对伍六一说，“你不放手，我就死在你面前。”
“小雪！”史今从石板上爬下来，谷内极窄，还要仔细不能碰到对面的张濛，他只能一条腿跪在地上，倾身拽住她的手。
“听话，把刀给我！”
她挣不脱，索性将手腕一翻，明晃晃的刀尖，恰对准自己的胸膛。
“伍六一，你放手！”
她拼尽全力的一声哭喊，包含着所有的希望与绝望，挚爱与彷徨，不舍和死亡。
史今艰难地挤过来，扣住她的腕子，下了她的刀。
他扭着她的手臂，可她又挣脱出来，梗着脖子死命地往墙上撞。
“伍六一！”史今惊慌地把那女人死死搂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你别倔了！！”
你别倔了。
我快撑不住了。
她想活很难，可是要寻死比谁都容易。
她本来就虚弱，再随便伤到什么地方，谁都救不了她了。
伍六一像头倔牛一样耿直了脖子，双目通红，眼底出血。
许三多不知道该站在什么地方，他想去帮忙，可唯一的通道被班长占住了。好像他无论从哪儿走过去，都要踩在压住那两个人的石板上。
史今把小雪两只手反扣在身后，后背紧贴在墙上，挡住她，不让她往上撞。
她挣扎的愈发疯狂，心脏已经跳到了极致，气息愈发的微弱下去。
史今坐在石板下，一动不敢动，扭过脖子对那人喊：“伍六一，你放手！她快不行了！”
……
他怔了一下，僵硬地回头。
天地间真的很安静，除了喘气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小雪……”他喃喃着，目光茫然无措。
“你听话！”他看见史今梗着脖子喊话，他的脸也红了，他平时从没有这样吼过他。
而他怀中的人，软绵绵的倚在他身上，手臂微微发抖，却没了生气。
“松手啊！你跟她拗什么？！”
班长吵的很凶，他从来没有这样凶过，跟许三多那次都没有。
伍六一一下子就泄了气，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嗫嚅，“我没有……”
史今还想骂什么，可是看到伍六一那个样子，却再也狠不下心。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放下。”
伍六一犹豫了。
静下心来细想，他才发现自己简直是在豪赌，而赌注就是小雪的性命。
伍六一心中的天平动摇了。
周韫浅雪对伍六一的威慑度永远都是百分之百，一刻都不曾削减过半分。
他松开手，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石板。
史今终于松了一口气。
石板的重力都压在她右腿短短的一截上，就是再没有知觉，也疼的全身抽搐。
“小雪……”他眼里含着泪，蜷在他脚边的女孩儿瘫软在史今怀中，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他低下头，看见残破的指腹。
他没能抬起石板，却把那座山往后推了一点，他能够蹲下来，把她拥入怀中。
史今站起来，回头，许三多伸出手，好像一直在那儿等着他。
史今抓住他的手，踩着石板之间的缝隙爬上了废墟。
“对不起……”
怀里的女人乖巧地蜷缩在他掌中，闭着眼睛，依赖的栖在他臂弯里。他抵着她的额头，耳鬓厮磨，好像有说不完的缠绵缱绻，都融进了这一刻。
她哭的喘不上气，抓住他的手指，不愿分离。
他甚至想要吻她，若不是有所顾忌，他甚至会在这儿就要了她。
不需要任何调情，从两天前的分离开始，铺垫了那么久，再做什么都是多余。
可是，这不能够。
他想站起来，她手里却攥着他肩上的布片，不让他走。
伍六一一时发懵，高城看得明晰。他一把把肩章拽了下来，放到小雪手心里，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小雪蜷拢了小手，将手里攥着的肩章贴在心口。
伍六一望了高城一眼，傻傻地，也跟着把肩章捋下来。小雪把它们贴在脸颊上，轻轻地倚了上去，神色安稳，好像睡得很熟。
那男人哭了，脊背都在颤抖，看得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才忍住了抽噎。
没有声音，可是男人哭起来，比号啕大哭的女人还叫人难过。
这难过也是沉甸甸的，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底，流出酸涩的东西。
高城死拽活拽把伍六一拖出来，和工程师一起设计救援方案。
天好像阴了一些，横断山区的夏季天说变就变，不一会儿头顶就压来一床厚厚的彤云。
远处滚来隆隆的闷雷，好像连老天都看不下去，发出了悲不可遏的恸哭。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81』葬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