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75』碧血 ...

  •   无论是谁,无论是将军,士兵,只要曾是钢七连的一员,你都有权力让他记住钢七连的前辈。
      ——许三多

      四班人从废墟下救出一名生还者,人手不够,就上三班来借人,搭把手送到帐篷搭的救助站。
      史今想了想,让周韫跟去了。
      救助站设在安全的地方,地势低平,离断崖较远,在这个随时可能发生余震的地方,再怎么说也比在现场要安全的。
      再怎么是一条壕沟战友,男子汉也该多护着女孩子一点。
      他若是知道救助站是更危险的地方,说什么,都不会让周韫一个人去的。

      路上很顺利,伤员情况很好,医疗队人手不够,临时征用周韫去干活,四班的小伙子就先回去了。
      要走的时候,周韫在急救室门前遇到一个人。
      首先注意到就是那声嘶力竭的哭声,回头,手术室亮着红灯,门前停着一辆轮椅,哭的最伤心的就是轮椅上那个姑娘。
      她大概十八九岁模样,裸露在外的双臂、脸上有大面积擦伤,双腿都打着石膏,看上去也是才从废墟中被救出来,刚裹好伤,却无助地坐在轮椅中号啕大哭。护士在一旁劝,劝什么她都不听,好像是要进去找爸爸。
      周韫慢慢走过去,本来想安慰几句,可护士自己精神也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全靠神圣的白大褂带给她的责任感强撑着,看见一个穿军装的过来,就好像看见了一座山,忍不住和女孩儿一起哭诉了起来。
      周韫从那些零碎又毫无逻辑的字眼中拼凑出原委。
      女孩的父亲刚被救出来,钢筋刺穿脾主动脉,手术摘取异物时伤口失去压迫大出血,可是符合患者血型的O型血已经用完了,护士出来通知家属,谁知道……
      小护士也才工作没几年,年纪轻轻俩小姑娘,哭得山崩地裂,周韫哪里很得下心看她们哭,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我是O型血。”
      那姑娘朦胧的泪眼望着穿军装的姐姐,那一刻好似有万丈光芒落下,她不敢相信,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了上帝。
      “用我的血吧。”

      透明的塑胶管,管壁很厚,猩红的液体填充了中心的通道,迅速被吸了上去,占据了全部的红色。
      周韫坐着,手臂上连着一根塑胶管,能看到管壁充斥着红色的血液,另一段连在病人身上,就像搭建了一条温热的生命通路。「注1」
      医生们在做手术,手术并不顺利。
      动脉大出血,脾脏泡在血水里看不见顶,助手手里拿着吸管在不停地往外抽血,护士拿着缝合用的镊子站在旁边干着急,镊子上拖着线,大夫就是看不到出血点。
      周韫淡淡望着,轻轻动了动唇。
      没有人听到她说话。
      她只能咳嗽一声清了喉中沙粒,“把脾脏,拿出来缝。”「注2」
      主治医生立即回头:“什么?”她皱着眉。
      周韫并不惧怕,直直就对上了那质问的眼神。
      只是她的眸中仍旧平淡,静水流深,就像她的脸色和说话的语气一样平淡。
      很平淡,但是很坚定,好像是在念出一条定理,答出英文单词的拼写,那些个答案就浮动在她的脑海中,她把它归为必然事件,再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她说。
      “看不见,就拿出来。”
      主治医生看见她的脸色,那已经是十分虚弱的苍白了,薄的像一张草纸,像是轻轻一碰就要破了。
      “拿出来!”他沉沉地命令,却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方大夫尽力稳住湍急的心,进而稳住颤抖的双手。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手臂微颤,把泡在血里的脾脏捧了出来。
      他看了看他的助手,郑重地,把那团软软的红色生命体交到助手手里。他们交换了眼神,微微点头,方大夫说,“帮我拿一下。”
      红色的血肉,盛在白色橡胶手套上,细密的纹路洇了蜿蜒蔓延的血迹。它很丑,可此时对于方大夫和他的助手,这团溃烂流脓的肉远比玳瑁砗磲珍贵。
      因为捧在手里的,是人世间最宝贵的生命。

      脱离了血水,方大夫很快看到了出血口。他基本功还是扎实的,最难的一步出血位置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只需要缝合了。
      止血钳夹住动脉血管,针线在方大夫手里挽出一个又一个圆满的花弧,他的手很快,几乎是用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吻合伤口。
      “血压回升!”护士兴奋地报告。
      方大夫长长松了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去,让护士擦掉他满头大汗。

      “太感谢你了!”手术结束后方大夫第一个去找周韫握手。“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周韫按住小臂上止血的棉签,她摇摇头,牵出一个苍白的笑意,“不,还是要感谢你们。”
      方大夫有些脸红,他低着头问,“你……你还好吧?刚才,用了你那么多血……”
      “我没事儿。”周韫笑着,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纸。
      看着方大夫有些自责地低着头,她轻轻笑了笑,由衷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危难关头救人性命其实不是军人,是你们大夫。”
      方大夫抬起头,看到她眸中温婉的笑意,忽而觉得这个女孩儿柔软的身体里有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够治愈人世间一切悲悯。
      他想,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她明明没有翅膀,却能够那样温柔地飞翔。

      手术室的门打开,那个女孩子并没有随着她父亲的轮床离去,她还等在外面。
      看见周韫出来,女孩本来就哭肿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她划着轮椅过去,对着周韫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父亲……”
      周韫反应有些迟钝,片刻的迟凝之后,慢慢把女孩扶起来,双颊微红。她稍稍侧目,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缓声说:“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班长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本来就是要为人民服务的,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女孩抹着眼泪,泪光里映出山水般温柔的眉眼,一个恍惚的错觉,悲伤蓦地从心底涌起,她猛然转身抱住了周韫。
      周韫神色一动,转念想起她没有母亲。垂眸,女孩依恋地偎在她怀里,抓住她的迷彩小声地饮泣。她迟疑了一下,抬起手心,又在裤子上狠狠蹭了蹭,这才轻轻地抚上她凌乱的发。
      女孩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哭诉着:“解放军……姐姐,你在…哪支…部队?等我…父亲…康复,我一定……登门去感谢你……”
      周韫思考片刻,回答:“我是钢七连第4901名士兵。你不用记住我,你能记住钢七连我就很高兴了。”
      她轻轻理顺女孩凌乱的发丝,感受怀里的人重重点了点头。
      她忽然感到欣慰。
      周韫抚着短发,笑着说,“你们要快点康复,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答谢了,嗯?”
      女孩却还抱着她,在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韫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周韫,你很喜欢带孩子吗?
      她笑了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喜欢带孩子,我只喜欢你。
      她安静地弯着眉眼,温柔明净,像那日琉璃瓦一般湛蓝的天空。

      ……

      她离开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

      头晕,脑袋嗡嗡地叫,眼皮子直打架,额上冒着虚汗,指尖冰凉地没有任何知觉。
      “诶……”护士看着她虚浮的步子,有些担心。
      “我可以的。”她闭上眼睛,跟自己说,然后紧紧地咬住牙齿。
      “你……”护士有些说不出话。“你小心点儿!”
      “我没事。”她扶着树,一棵接着一棵。
      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迈出步子。
      “我是钢七连,第4901个兵。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为我之前的4900人感到骄傲。”
      依然是平淡的话语,静如止水,那已经是她全部的回答。
      “我没事。”这一次是她跟自己说的。
      周韫咬着牙,手指已经嵌在了石缝里,她感觉不到,指甲已经折断了。
      她弯着腰,左手捂着心口,抬头,望了望远方,被太阳晒到扭曲的路。
      刘海在短袖上蹭了蹭,抹掉额上的汗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终于支持不住跪了下去。
      “班长,我没事……我要回去……回去……我回家了,回家了……”

      周围都变成了一片,纯白色的梦境……

      那些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夏日蝉鸣,绿色浓郁的树冠开始扭曲,像被水打湿油画,绿色漫无边际的漫延,变浅,变浅,模糊到看不清晰……

      “你知道我们去干什么吗?每人负重不低于60斤,顶着几十度的太阳翻山越岭!你能吗?你去能干什么?!让我们背你啊?”
      “那我就少背一点嘛!”
      “那我不会换个人去啊?!”
      “连长!!”她急得跳脚,喊声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怕他们会丢下她,高城说得出就办得到,可她不想跟七连的兄弟们分开。
      高城闭着眼睛,淡然地,小指揉了揉着耳孔。“耳朵都被你吼聋了我。”
      “我是七连的人,为什么你们都去了不许我去?!你自己说的不抛弃不放弃,现在为什么抛弃我?!!!”
      “你是不是傻啊你?!你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啊?!”
      “我不!”周韫斩钉截铁,“我就要去!我生是七连的人死是七连的鬼!我死也要跟你们死在一起!!!”
      史今站在门口,三班的人都在那儿。
      周韫挤眉弄眼,使劲给班长使眼色。伍六一却站在连长这边儿,不想让小姑娘去潆县。
      “连长,我……”
      高城一眼瞪回史今的请愿。
      史今定了定神,小声说,“我保证,我看好她……”

      ……

      头晕,好晕,这些话好像在梦里……

      白色的梦境,无边蔓延的空间,她被困在这里,远处闯进有一个绿色的点,他疯狂地想要砸碎这纯白的囚笼,而她,极力想要抓住那个绿色的光点……

      绿色的……
      光点……

      ……………………………………………………

      “你又吃什么药?”
      手里药瓶被夺的时候,周韫刚把一把药片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盖子还在她手里,伍六一低头看了看。维生素B2的白色小塑料瓶,里面装的却不是小黄片儿。
      警觉的目光立刻落到周韫身上,她“咕咚”一声把干巴巴的药片全咽了进去。
      “吃的什么?”他语气不由一沉。
      那人果然目光往旁边一瞟,支支吾吾说:“我……我吃糖豆!你管的着吗?”
      伍六一太清楚周韫秉性,他拿着药瓶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你不告诉我也行,我去问班长。”
      “站住!”
      她声音一抖,与班副对峙的勇气生生是被班长吓出来的。
      “不许你告诉班长!”
      伍六一倒是很配合地在门边站定,转过身,抱着手臂,等周韫招供。
      她在屋子里闷头转了一圈,走过去关上门,上锁,再转一圈,窗户也如法炮制。
      周韫在屋子中间蹲了下来,眼神虚空,点上一根儿烟。
      “避孕药。”她低头,极不耐烦的在地板上戳了戳烟灰。
      伍六一瞳仁骤缩!
      “给我。”
      他不妨一只手手伸来,使了一记黑虎掏心便要来抢药瓶。
      伍六一握住药瓶的手背在身后:“干什么?!”
      脊背抵到墙上,他这才意识到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给我。”
      她淡淡吸了一口气,叹息一般,说:“不吃药我会死。”
      “你说什么?!”
      周韫:“……”
      她退后一步,抱住头蹲下来。说,“我来姨妈。”
      “姨妈?”伍六一挠挠头,“你姨妈要来?”
      “……操!”周韫使劲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老子他妈的生理期!生理期知道么?生理期就是子宫内壁剥落掉血!”
      “那你吃避孕药干什么?”
      “推迟。”周韫仰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不推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你不去不就好了?”
      “你们都去,让我一个人蹲守?”
      “拿来。”她抬头,望着他,眼底平静,举起右手,摊开了手掌。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掌心被厚厚的茧子吞噬,找不到一寸完整的地方。
      她的掌心很硬,很粗糙。可是她牵着他的手的时候,他知道那是一双会抚平他内心的手。那女人就像雅典娜,无与伦比的强大,无坚不摧。
      伍六一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药,有些犹豫。
      灰色的烟渐渐氲起,被他吸入一缕。
      周韫仍像之前一样平静,眼底的深沉,却已接近冷酷。
      伍六一想起她其实很容易心软,可是对自己,永远都冷酷到近乎残忍。
      “你上次不是问我,怎么跑着跑着就摔倒了吗?”
      “什么?”
      她眸光淡淡,望着干净的地板上散落的烟灰。
      “事先什么预兆都没有,眼一黑就栽地上了。”
      她看着纤尘不染的白色地砖上掉落的烟灰,她那样糟蹋,就好像是她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你……”
      她垂着眸子,冷淡的眸光,眼底黑得掀不起一点儿情绪。
      “它单是跟刀子割得那么疼也就算了,可每次一来就好像丹田的气全都散了。你也能感觉到吧,练功练久不用多玄乎的心法也能驭气气。物理学中的力就叫力,可人的力却叫力气,书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咱还能不知道吗?力须得靠气来运转,尤其我这先天不足的人,身上没有力,全靠气顶上去的。子宫内壁脱落就像气海里漏了个洞,使不上力,什么都干不了,比废人还没用。我这样还怎么去西康?”「注3」
      “那你……”
      “给我。”
      伍六一又后退一步。
      “你不想让我死就给我。猝死这东西也就一两秒的事儿,你开火箭都救不回来。”
      伍六一真的被她吓住了。
      记忆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
      不知道是不是预兆,他总觉得这次瀛县之行危难重重,无数鲜血淋漓的画面在眼前浮现,他知道看到的景象一定比想象中的惨烈千百倍。
      但愿,只是他的臆想吧……

      『注释』

      「注3」
      我瞎掰的,练过武应该都有感觉吧,不信我你自己买个沙袋打两年,找到发力点就有感觉了。我打拳能使上七分力虎躯都是带震的,十分力我没试过,那肯定都是要把气吼出来,我……还没遇到逼我使出全力的危难关头吧orz半路出家,半途而废,我不行……
      直白来说就是呼吸配合身法。因为没有“心法”,我说这个“聚气”也就是自发的不是自觉的,必须要与身法结合吧,也没那么强,我老师说他一个朋友连气功给他女儿治病,真的练到能隔空打物,当然气比较微弱而且也比较费功。。。。。
      “丹田”真的就是女人子宫啊,所有我tm就觉得那练气功的必须结扎,童子功不无道理啊QAQ

      「注1」
      这个故事没有原型,纯属“情节为人物服务”,而且这样抽血在我国可能是违法的。我不太了解中国的医疗法,但是一次性献血1000cc以上……
      恕我孤陋寡闻,没有听过这样的案例。
      这种直接连通供体与病患的方式也是黑色止血钳里的,但是那个是大夫本人,他在为他的失误承担后果,而且也没有到1000cc……
      领会精神吧。

      「注2」
      出自日剧《黑色止血钳》。
      为了写文晚上又复习了一遍《黑色止血钳》。这个操作可行度多高我不太清楚,成活率与个人手艺正相关吧。
      p.s.超喜欢剧里的两个护士。一个聪慧干练,一个热情善良,一个是女强人,一个是小太阳,而且都很有作为医护人员的责任心。
      我不喜欢袁朗讲的小护士,因为她自己渎职还凶病人。花房护士真的很温柔,她绝对不会吼病人的!猫田虽然有点冷,但人家专业技术过硬,绝对不会忘记医嘱!
      因为我不是医护人员,我不强求,但我只能说——我更愿意信任猫田和花房,也更放心把命交到这两位护士手里,而不是忘打麻药还凶成狗的实习生。
      我知道医护人员很累,但是人命关天,既然选择了行医,那么当患者把性命交到你们手上的时候,希望你们能够承担起这份责任。
      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说过,行医不仅是要医病,更重要的是医心。
      我不强求,共勉吧。
      愿每个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