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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4』洪流 ...

  •   高城要求到条件最艰苦的山区,于是就真的被扔到了条件最艰苦的山区。高连长下飞机,推门一看,冻得直搓膀子。
      山里的夜晚不比别处,五月冷得跟二月似的,高城禁不住蹦了几下,搓了搓手。
      七连第一个任务是抢修救灾通道。直升机负责把官兵和装备送到塌方地点,然后拍拍屁股飞走了。
      七连的宝宝们一看装备,傻眼儿了。
      物资清单上有:镐头,铁锨,个锤子……啊不,打错了,和锤子。
      人手一把铁锨都不够。
      洪兴国皱着眉,摸着并没有长出来的小胡子,让士兵们打开了昨天晚上整连壮怀激烈地收拾装备时各班强制塞进背包里的折叠式工兵铲。
      七连毕竟不是工兵连,连工兵铲都是狼多肉少,各班班长和班副负责人地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使用手工挖掘这一对装备要求宽松且方便易操作的作业方式,得到了各班排战士的一致好评。
      上头说,真不是物资紧缺,压根儿就运不进来。

      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可山里的晚上依旧冷的出奇。
      抢修作业是一到达目的地就开始的,直升机空投了照明物资。

      高城忽然想到什么,脱了外套拿在手里,踩着坑坑洼洼的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往三班走,一边走还不忘提醒大家小心脚下。
      夜里山风很大,谷地汇聚了山顶的冷气,风吹在裸露的手臂上冻得直哆嗦。
      按理说,这是要盖棉被的温度。
      高城拎着外套走过去,远远地,看见白色的灯光,山上映着一个高挑的人影儿,
      他从背后抱着那个小小的人,很倔很任性地将她禁锢在怀中,用迷彩外套牢牢地包裹着,不肯松手。
      高城无趣地甩甩外套,反搭在肩上,转身离开。
      似乎,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不用真的不用!”周韫挣扎着,想逃开,那人的手却箍得像铜墙铁壁,牢牢地束缚着怀里的姑娘。
      “热死了热死了!你家干活儿还会冷啊?!哎呀你快放开,别耽误时间了!”

      白铁军嘻嘻哈哈走过来,“班副,你这属于性骚扰……”那小贱人话没说完就赶紧缩脖子往回闪,成功躲过了伍六一奔过来的一脚。
      史今实在看不下去了,清嗽一声,“咳……那个,小雪啊!班副给你你就穿着吧,别着凉了,等回头我们大家伙儿还得照顾你。”他是笑着的,眉梢眼角的平和与温婉任谁看了都知道那是一句玩笑话——班长关心的才不是非战斗减员,而是眼前这个过于单薄的女孩子。
      而周韫就喜欢来自班长的关心,班长让她穿的衣服,就算是热死了她都不会脱下来的。
      史今示意伍六一松手,伍六一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松了手。
      史今说,“过来干活儿。”

      周韫把一只小胳膊捅进伍六一的袖子里,小手很成功地没有捅出来。曲了臂弯,让袖口自己坠下来,晃了晃,像唱戏的水袖。

      连夜抢修通道,没有一个人休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玉绳低转,二排一个小同志终于撑不住一头栽了过去。
      连长拎着外套气冲冲地跑过去,边跑边吼:“都几点还不睡觉!别干了!都给我睡觉!”
      兵们都抬起头,巴巴地望着那边昏倒的小同志,可是没有一个人放下手里的工具。
      史今看了看大家,对班里人说,“困了就休息,也不是非得今天干完不可。”
      “那么多人等着呢。”伍六一低着头,又从滚石堆上抱起一块大石头,闷头说,“你们睡一会儿,我不困。”
      周韫看了伍六一一眼,说,“我也不困。”她说着又搬起刚才放下的石头往外运。
      “愚公移山也没你们这么移的!”高城安置完小同志就冲三班两个刺儿头吼了过来。
      洪兴国走过来拍了拍高城的肩膀,他的手刚才被石头尖划了一下,纱布下还洇着血。
      “同志们辛苦了,来,我们唱支歌鼓鼓劲儿!”
      “老洪!”高城反身拽下洪兴国按在他肩膀上的头,一看表,狠狠瞪指导员:“都三点了还干?!干什么干?!睡觉!”
      才三点而已啊。周韫挑眉。也太低估当代大学生熬夜的精力了吧。
      洪兴国目光却很平淡,好像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没有办法告诉那个孩子。
      连长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指导员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说,“来,我们唱一首《当那一天来临》!”说罢他望了一眼文艺委员:“白铁军,起歌!”
      “啊?”被点到的白委员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回头,见指导员饱含期望的目光望着自己,立刻明白。他清清嗓子:“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预备,唱!”
      起初只有白铁军周韫几个人在唱,可渐渐的,汹涌的热情感染了七连所有的人,激昂的战歌叫醒的战士们心底从未泯灭的火热。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
      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
      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嘹亮的战歌,响遍了空旷的山谷,好像也叫醒了埋在山谷里沉睡的山民。
      它是那样的激昂有力,带着这支古老的装甲部队,积蓄整整五十七年的力量。

      “看那军旗飞舞的方向
      前进着战车舰队和机群
      上面也飘扬着我们的名字
      年轻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路准时抢通,大部队挺进瀛山县。

      年轻的□□拓永刚昏昏沉沉出来撒尿,他一夜没合眼,困得睁不开眼。
      他找到一棵树,刚解开裤子,就听见一个小女孩儿喊:“解放军叔叔!”
      拓永刚一个激灵,还以为随地大小便被人抓了个现形,忙一把提上裤子,定睛望去,发现没有人在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她在叫谁?

      拓永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着一会儿一定要找营长要瓶清凉油。
      他终于能睁开眼睛。
      □□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没一会儿他就看到了来人。

      群山环抱的凹陷洼地,层峦叠嶂,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柏油马路就像一帘屏风正中被劈了一斧头,绿色潮水从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进来,顷刻间便汇成了一片深绿色海洋。

      “立正——”
      高城一声令下,一百三十六名士兵齐刷刷挺直了腰杆,像一块绿色的钢板伫立于此,巍峨如山。

      一个出门打水的老婆婆,看见那一个个背着行囊的子弟兵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的儿啊……”
      浑浊的泪水扑簌簌落下来,她抱着水盆转身往家里走。

      雄鸡咯咯的叫着,一个小女孩儿踩在瓦砾上踉踉跄跄跑过来,抬起眼睛望着那个高高的男人。
      他与东方的晨曦一起跃出山巅,像山巅的高阳一般耀眼,在万丈光芒里,他就像是书写在圣经里的上帝,抡起斧头劈开山峦,带着圣洁的天使降临人间,他来拯救处于水火之中的子民。
      小女孩儿眼睛乌溜溜的,她踮脚,拉了拉连长的手。
      高城低下头,看见一个小女孩子,奶声奶气地问他:“叔叔,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高城回过头。
      脚下的大地满目疮痍,灰尘落满废墟,又被鲜血浸泡,像火山喷发过后的余烬,灼热了他的双眸。
      他眼睛一酸,伏下身来,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别怕,叔叔来救你们了。”
      他想叫史今把她送回去,那孩子却摇摇头,“谢谢叔叔,我自己可以回去。叔叔们去救更需要帮助的人吧!”
      高城眼眶有些温热,他简略地划分好任务,部队便化整为零,踩着废墟奔向他们的战场。
      指导员去安抚群众,高城亲自上阵指挥救援工作,只好派史今去联系昨天下午空降到这片废墟上的□□。
      12日下午六时许,空降兵派出15人先遣部队率先到达灾区,每一个都有500次以上的空降经验的天之骄子。上级给他们下达的任务是侦查灾情,为后续救援制定具体方案。可除了真正在研究灾情的几个领导,其他人全部在废墟中协助群众救人。

      拓永刚提好裤子,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钢七连去报道,然后带着史今去找他们领导。
      他此时并不知道兄弟部队的姓名,可对视一眼,看到彼此手上磨破的血肉,立刻就确定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同袍。

      拓永刚是个性格很爽朗的男孩儿,才二十四岁,就已经是中尉了。
      可纵是再爽朗的人,到了这儿心里也会打战。
      路上有几个孩子跑过来,拓永刚笑了笑,揉揉他们脑袋,又从兜里摸出几块糖分给他们。
      那时大白兔奶糖已经不是稀罕物了,可山区闭塞,这样的糖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琼浆玉液了。
      孩子们得了糖,又看史今。史今囊中羞涩,只好冲写他们笑了笑。
      小孩儿也笑了笑,拍拍屁股跑开了。
      史今苦笑着,现在怕是连天尽头的孩子都知道了——穿蓝色迷彩的都是天之骄子,兜里永远揣着吃不完的糖果;穿绿迷彩的就是穷的叮铛响的土拨鼠。
      拓永刚年轻的面容上笼着一层阴云,他凝着眉,沉声叹道:“早知道这儿的小朋友这么喜欢,就多买一些了。”
      史今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可嘴唇早已干裂出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白花花的阳光从帽沿边缘洒下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毕竟是亚热带,五月份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太阳一出就开启了烤炉副本。
      热的说不出话。

      拓永刚领着史今走了好久,走着走着史今都发现不对头。
      毕竟是侦察尖兵,走过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刚开始还不敢确定,可一连四次看到了破碎的半扇窗户风鸡一样挂在床框里摇摇晃晃,史今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同志,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走过啊?”
      拓永刚摸着后脑勺,也不否认,点头说:“是走过啊。”
      史今:“……”
      拓永刚撇撇嘴,“早上还在这儿,肯定是转移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通知我一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嘟囔着,掏出腰间一个原本是装□□皮套放在耳边焦躁地给总部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用嘴模仿占线的忙音。
      ……这位同志你们空军的装备有点高级啊QAQ
      “姥姥的。”他摘下枪套,一脸无奈地看史今:“没人接。”
      史今:“……”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大地一阵颤动,两个人第一反应都是余震!
      就在史今惊慌地想要站稳身体时,拓永刚却拉起他猛的跑开两步,史今站过的地方砸下了一根电线杆子,凝固的水泥被砸了个稀碎。
      才刚松了一口气,拓永刚脚下的大地竟生生裂开了一条缝!
      他惊叫一声,身子已经掉了下去,史今猛的一把抓住他,紧跟着就被带倒,跪在了裂缝边缘。
      拓永刚想借力爬上去,可他刚一使力就看见上面的人身子一个趔趄,险些就被他给带了下去。
      不行……
      拓永刚咬着牙跟自己说。
      他闭上眼睛,头顶不时有碎石滚下来,他只好把头低下去。
      剧烈的震动像极了按摩椅,眼前景物剧烈地晃动着,史今只有本能地抓住手里的人。
      他手下力气极大,一咬牙一提气皮下静脉纷纷暴起,拓永刚模糊的视线里瞥见他额头和手背上青筋蜿蜒交错,几乎是涨红了脸。
      他必须要很用力,才能在濒临崩塌的废墟边缘抓紧一个被地心引力吞进去的人。
      汗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跳过去。
      巨响中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撕扯耳膜的隆隆声终于过去,拓永刚感觉史今的手像是长进了他的腕子里,只有砍掉他的手才能把两个人分开。
      余震终于停下来,史今也终于能稳住脚下根基。拓永刚再次发力,蹬着岩壁爬了上去。
      这个差点空降到地心的空降兵脑门子起了一头汗。
      “谢谢你啊。”拓永刚后怕地跟史今道谢。
      “也谢谢你。”史今说着,拼力想笑出来,可头疼得像炸了一样。
      已经……这么差劲了吗……
      他紧紧咬着牙,痛苦地闭上眼睛,上涌的血液力道大的几乎要从脑壳里冲出去了。
      “你怎么了?”
      拓永刚一时慌乱,看见史今胡乱从迷彩上衣的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白瓶,忙接过去帮他拧开,在手心里倒出一把橘色胶囊:“几粒?!”
      史今忍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那一堆胶囊里捏了三粒,也不用水,一口吞了下去。
      脸色惨白。

      疼痛本是身体向大脑求救的信号,可他却一意孤行把信号生生折断,可为了肩上的重担,也只能任由它在体内肆意地滋长漫延。
      他当然知道止疼药对于他的病情丝毫无济于事,只会麻痹他的神经,拖延最佳治疗时间。
      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史今作为班长,绝对不能够倒下去。

      “怎么样,好点儿没有?”拓永刚站在太阳底下帮史今遮阳。
      大概是昨天一晚上没睡,刚才为了救人,大量血气上涌,冲击着头部本就脆弱的神经,一时疼得有些受不了。
      大概缓了有三分钟左右,史今才缓缓揉着太阳穴睁开眼睛,拓永刚看见他脸色苍白,钢盔下汗水把黑发全都打湿了。
      “我没事儿了,我们快走吧。”史今强笑着说。
      傻子都能听出他声音里有多虚弱,顶着这么大的太阳长途跋涉,他怎么受的了啊……
      “可……”
      “没什么可是,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
      拓永刚看着前面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渺小,可立在空旷的山野之间,他觉得他能够撑得起天地。

      …………………………

      “呆子,你撒个尿掉坑里啦?老子正要去捞你呐,自己死回来啦!”
      一个人从地平线尽头慢悠悠走过来,史今&拓永刚:“……”
      “呀!陆军的兄弟啊!”蓝迷彩握住了绿迷彩的手,“你好你好!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几经波折,二逼青年拓永刚终于找到了他们头儿,侦察兵史今顺利地把头头领到了连长跟前。

      空降兵走了,他们要空降到新的地方去了。

      来去匆匆,周韫甚至没来得及见这个未来的友人一面。

      后来……
      周韫很想知道为什么。
      二十四岁,在海军、空军里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甚至像初露的荷角,为什么在陆军里就是该走不走的老东西了呢?
      这个问题,直到她把孟烦了那老东西都记起来的时候也没能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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