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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3』绕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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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七连宿舍。楼梯间。
“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
白铁军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弯着腰呈作揖状撒泼,本来就小的眼睛挤在了一起像个大苦瓜,但周韫依旧像鸡妈妈那样张开双臂堵在楼梯上不让他过去,白铁军左突她就往右闪,白铁军在左边虚晃一枪又闪向右侧她便迅速回身阻挡,白铁军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到周韫肚子上,他捂住头,嘟起了嘴。
“咋滴跟铜墙铁壁似的呢…”
“许三多都变成尖子了,就剩你了!”
“他当他的尖子呗反正我兵役满了就回家了当不当尖子无所谓嘛……”
“少来!我管你回不回家反正现在你在钢七连一排三班我偏要管你!”周韫双手推在白铁军的肩膀上,白铁军不得不后退几步,一脚踏空闪了个趔趄,赶紧抓住栏杆才站住。
“你看看你,大老爷们儿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你多练练怎么了?!”周韫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我说小祖宗,你就放过小的吧,大恩大德小的末齿难忘……”白铁军哭哭啼啼,周韫气得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就往下拖。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白铁军死死扒住栏杆不松手,一边扒一边嗥,只是七连的人都习惯了,不会有人来管这滩闲事的。
打不打得过周韫另说,白铁皮这小子早该教训教训了,拎出去忒丢七连的脸。这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磨他了,七连长高城都要点头微笑,旁的人自然都不再理会了。
再说,就算只是为了要留住三班长史今,周韫也必须得这样做——如果三班成了七连最难以撼动的尖子班,那班长…
“要了命了要了命了…疼疼疼疼你轻点儿!”
“喊,我让你喊……”周韫已经踩着白铁军的小腿把他反拧在楼梯上了。“你要是喜欢这儿我就把你捆到楼梯上!”
“班长班副都不管我,你凭啥管我啊?!”
周韫哼了一声,左手探到白铁军身前就要解他的外腰带来捆他。
“别别别别别…我练我练!不就是腹部绕杠吗?你说做几个就做几个!但你得先放开我不是?疼!”
周韫哼了一声摔了白铁军的腕子,退了下去。
白铁军回头看着小腿上的皮鞋印,哭丧脸,拖着长腔哀嚎——“又得洗衣服啊——!!!”
周韫抬手交叠在胸前,靠了墙,消磨了耐心,还不快走。
白铁军拍着裤腿上的鞋印站起来,忽然严肃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班长!”
周韫一脸嫌弃的表情从僵硬到破碎只在须臾之间,心脏扑通一跳,她回头,微风从阳台吹到楼梯间上,清凉了微红的双颊。她低头,垂了耳畔的短发遮住红柿子,咬了唇。
楼梯间传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白——!
铁——!
皮——!
“班三儿啊我今天累了明天再练吧啊~”
啊还没完,白铁军就坏笑着溜着一双飞毛腿逃进了三班宿舍,砰地关上门,靠在门后呼哧呼哧喘起了气。
班三,是三班人给一级士官周韫同志起的外号。因为在钢七连一排三班,排在班长史今和班副伍六一后面的第三把交椅,周韫当之无愧。
当然了,当之无愧,有时候也是一个贬义词。
“诶诶,铁皮啊,你今天把班三儿惹得够狠啊……”甘小宁咂舌,“她又去做腹部绕杠了,这都一百了……”
白铁皮这才如获大赦地从门后起来跑到了甘小宁身后,“嘿嘿,还好哥们儿急中生智……”
伍六一一声不发从窗外回了身,史今还伏在案前奋笔疾书写班级日志,但他感觉到了伍六一的目光。
停了笔,史今抬头,那张肉乎乎的脸绷得很紧,伍六一的手肘还撑在窗台上,他正抿着唇看着自己。
史今目光略有躲闪,垂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纵有万般无奈,在他们跟前却只能退让。
去吧,史今用眼神诉说着,恍若一声深沉的叹息。
伍六一拎了水瓶闷着头走了出去。
许三多在水房的镜子里看见闷声赶路的伍六一,转身喊了一声班副。
远远地,听不到任何回应。史今抬了眼,他重新回到信笺上,却发现笔尖戳在白色的信纸上,洇起了一团墨迹。
史今摇摇头,撕下信纸随手团成一团,待要扔时,却忽然愣住,慌忙展开摊在桌子上,用双手慢慢抚平了深深浅浅的褶纹。
恍若雪中绽放的寒梅,史今看着那一团墨迹许久,他认定了那就是一滴眼泪。
墨汁洇得很深,撕七八张信纸才逐渐看不到那些小黑点,史今把揉皱的纸放在一旁,奋笔疾书抄了起来。
五月的太阳毒辣辣烤着沙地,伍六一戴着遮阳帽站在单杠下,他只低头数着沙粒,却不肯抬头看周韫一眼。
周韫在上面兀自环着单杠,他听见她在碎碎念着什么,却听不清那些细微的音节,就像蝴蝶扇动翅膀时带过的微风。
单杠翻滚着的阴影里,汗如雨下,湿润了一层地皮。
直到铁杠脱手,失重和晕眩恍若让时间都静止了,她像是飘在空中,失重和眩晕,天旋地转。
周韫从杠上闷闷地砸下来,沙粒磨着背后的军装,后背火辣辣地疼着。像躺在煎锅上要烫掉一层皮,身下的沙地霎时便洇湿了大片的汗水。
“二百几?”
是伍六一沉闷的声音,周韫眯起眼,肉嘟嘟的脸悬在她脑袋前转悠着,蒸腾起来的汗水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二六三……”
伍六一嗤笑,“快赶上了。”
周韫哼了一声,“谢谢啊……”
起来吧,他说,递了右手给她。
地上的人没动。
“起来,刚环完杠不能躺着。”
班副忽然变得严厉,周韫极不情愿地抬起眼皮搭上了那只伸过来的大手。
伍六一身上只搭着一件迷彩短袖,汗水反射着阳光,古铜色皮肤熠熠发亮。右手微一用力,腱子肉便弯起了饱满的弧度。
松手,抛过一瓶水,转身开步走,这一连串的动作毫不停滞。
周韫只好重新盖上刚拧开的盖子匆忙跟上,她低着头,强健阳刚的气息却扑面而来。微微抬了长睫,只瞧了一眼,便觉血气上涌,好在方才做的那一百六十三个腹部绕杠当了双颊滚烫的幌子。
只一个恍惚便被前面的大个子落下老远,周韫只得跑步跟上。
宿舍楼北边的草地上有一套石桌石凳,木桩作支,桫椤掩映,背着阳光洒落一片凉荫,凉爽湿润,暑气顿时便消了几分。
走到石桌前,伍六一让周韫坐下,帮她拍打手臂的肌肉。
方才因着乍一入眼,周韫出于本能才会生出那般感觉,此时暑意已消了大半,心中清凉,便也不再有那般难耐的冲动。
两个人是同年兵,一起分到钢七连一排三班,又睡上下铺,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伍六一几乎从不放松严苛,也不大说话,只是安静地分享着一张高低床便已是至幸,又何谈这样惬意的时光。
很多年后周韫再想起这个午后,毒辣辣的阳光依旧烧灼,她却只能躺在a大队基地的单杠下热泪盈眶。
老a和袁朗这四个字尚未磨破她的耳朵,她的世界仍被钢七连一排三班填满,再回首这一段往事,她竟说出了经年不谈的那八个字。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可彼时的她,此时的她,若是闭上眼睛躺在单杠下,又有何二致。
伍六一已经坐到旁边的石凳上,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扁塌塌的建设。
视线里登时闯入一只小手,“烟给我,你环单杠去。”
发泄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周韫选择狂做腹部绕杠,而再也不想看见单杠的伍六一则选择找个借口窝在宿舍楼后面抽烟。
伍六一嘟囔着女孩儿抽烟不好就给自己点起了一支,完全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周韫自己摸过烟包,从里面捏起一只,又伸手:“借个火儿。”
伍六一斜了她一眼,抛了打火机,周韫抬手接住。
“烟不是捏的,”伍六一甩过去一句。
“要夹。”
周韫看了看伍六一,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烟,帅气又潇洒。
“不会。”她闷闷嘟囔一声,拇指和食指圈成圈捏住一支烟送到嘴里,猛吸一口,舌尖麻麻的。
“你内地方真够烂的。”伍六一望着远处绿莹莹的草尖,狠狠地咬着字眼。
“不是,”她争辩,却更深地嫌弃着,“那些乖乖女才不会抽烟。”
伍六一不置可否。
周韫不会抽烟,只吸了两口,烟就已经烧了一半。轻叹一声,在石桌上摁灭了。
伍六一投来不满的目光。
周韫知道自个儿这班副从来都是抽烟抽到囊中羞涩,她这样暴殄天物着实该打。她总是问班副借烟,心里想着回头得还人家一盒好的,嘴上却说,少吸两口,当心得肺癌。
伍六一轻笑两声,再不看她了。
以前听白铁军说过,成才身上揣着三盒烟,十块的红塔山是给排长连长的,五块的红河是给班长班副的,一块的建设专门给我们这些战友。
总得还班副一盒红塔山,周韫心里想着,她看着同样一脸阴郁的伍六一,却只抿着唇,不说话了。
“下个月可能有大演习,”伍六一摁灭了快烧到滤嘴的烟头,“团长正在向上面申请,如果批准的话,听说蓝军够咱们喝一壶的。”
伍六一看了周韫一眼,似乎带着请求,余韵悠长。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作为回应,伍六一也沉沉地嗯了一声,目光虚投到远处的空地上,头脑中却装着别的什么东西。
周韫抬头看了班副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
起身的时候,忽而旋起一阵头晕。周韫赶紧去扶石桌,闭着眼睛,右手敷在眼睛上,挡住了炫目的日光。
或许是体力透支了吧。她这样想着,轻轻摇了摇头。
身后,伍六一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同样在“头晕”的周韫,慌忙起身相问:“怎么了?”
“没事儿。”她笑了笑,放下手,转过身:“可能起的太急了吧。”
伍六一皱着眉头,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周韫不由得蹙了眉,问:怎么了?
伍六一摇摇头,满腹疑惑。低头,眼睛扫过脚尖,小声嘟囔了一句。
奇怪了,“我刚才也头晕。”
“啊?”周韫有些懵。
悠悠地,广播里响起了起床号。
伍六一拿起石桌上的帽子,戴好,整理了一下着装。“该集合了,走吧。”
周韫点头,嗯了一声,跟上。
702的作息时间非常人性化,五一以后午休时间延长半小时,两点半起床,两点四十五出公寓,三点开始训练。
此时我正是2008年的夏天,14点30分。
没过多久,士兵就陆陆续续从宿舍楼里出来,在门前的空地列队集合。
钢七连的兵向来很守纪律。按照以往的规矩,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以后就不会再说话了,只有偶尔几个准备考军校的士兵拿着小本子低着头默记单词,等到两点四十五分,全连集合完毕,带往作训场。
可是今天不大一样,士兵们小声地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是很嘈杂,像夏日的飞虫此起彼伏地震动翅膀。
周韫站在队尾,右手边是许三多,他当然不会说话;可许三多右边的白铁军是个话痨,眯着一双小眼睛,在跟许木木搭讪失败后探出身子来叫周韫。周韫弩起鼻子哼了一声,甩脸子,甩过头去不看他了。
“班三儿啊!我真的有重大情报啊!”
周韫回头,压着嗓子使劲啐道:“我呸!你个什么狗屁烂情报?!我要再信你我他妈不姓周!”
白铁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委屈地喊冤:“哎呀班三儿,你是不在寝室,你没看见!咱们屋那电棒,是真的直晃啊!不信你问问三呆子,他是绝对不会骗人的!”
于是两个人同时回头看许三多,被点到的许木木则仍端着一张木头脸,你别想从他脸上得到任何情报。
白铁军:“……”
周韫:“……”
白铁军清嗽一声,凑过去,周韫也凑了脑袋过来,两个人故意在许三多面前神神叨叨的,企图勾引他加入交头接耳。
白铁军压着嗓子:“我跟你说,这奏是地震啦!”
周韫一愣,刚要开口,周围的蚊子翅膀忽然不扇了。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晒下来,一丝微风都没有。
周韫也是老革命,顿时一个激灵就站直了。眼角悄悄往左一瞄,果不其然,连长和指导员已经出来了。高城阴沉着脸跑步到队伍前方,队都没整,只喊了一个立正就向右转了。
“目标:操场!全速前进!跑步——走!”
在全速前进的指令下,队伍像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周韫在队尾机械地跟着,衔着许三多的尾巴在跑。白铁军落后了几步,跑到周韫身侧,嘿嘿一笑,“我说对了吧?”
周韫撇撇嘴,“放屁吧你,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正好让我们赶上了?”
八零末的这一代人还没有经历过地震,但周韫初中开始痴迷地理,高中当了地理课代表,大学念过一年地理科学,对地震了若指掌。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真没什么可兴奋的。
以前念书的时候,地理课本上有一副插图,她看了很久,断定那是一种凄凉的无助和绝望。
照片是灰白的,拍的是地震过后,一个被房梁砸塌脊椎骨的少年,迷惘无神的双眼,在冰冷的石灰水里已经泡了三天三夜。
非洲穷,没什么救援物资,基本全靠国际救援队。
心上开始发慌,却听见有人叫她,抬头一看,自己和旁边的白铁军已经被许三多落出两米开外了。前面就是操场,高城站在铁栏杆的入口等待着最后的两人。
周韫拉了白铁军一把,奋力追了上去。
四连五连离操场近,已经先到了,在田径场中央坐了整齐的两个方阵。
七连比隔壁六连快,洪兴国指挥着,也在本连的场地坐下了。
集合时一般不坐。在周韫的认知里,能坐的集训不是开学典礼就是疏散演习,这是周韫念了三年高中的切身经验。
所以,心里一下一下地,打起了小鼓。
只是,现在跟别的连坐在一起,大家都标着膀子想把兄弟连比下去,腰杆儿挺得倍儿直,精神面貌倍儿佳,一个窃窃私语的都没有。
不过这是伍六一许三多之类的模范标兵,周韫白铁军这样的知识分子则是心猿意马,左顾右盼,想从头头儿们脸上看出点儿什么,却只有更加的迷惑不解。
几个连的连长指导员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声音很低,但是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何红涛叹了一口气,推推眼镜,洪兴国则拍拍他的肩,然后跟着叹了一口气。高城也在,索性点了支烟叼在嘴里抽,沉着声,一言不发。
白铁军扭头,跟周韫交换了一下眼神。
真的出事了。
可钢七连的兵不敢第一个交头接耳,
直到团长王庆瑞出现,揭晓了答案。
位于横断山区的西康省发生地震,烈度极大,震级尚不明确,上级命令全体军官原地待命,随时准备赴康救灾。
周韫低着头,屈了食指,扣身下的草皮玩儿,有些闷闷的。
思绪在飘忽,她向来是个一紧张就爱东拉西扯的家伙,这一下子就想起中国自然灾害的选修课本,跟史今班长一样温柔又和蔼的地理老师,又飘到四年前,他们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