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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95』狐狸(上) ...

  •   山风清凉,周韫仰面躺着,看着天空。林下光线越来越暗,天渐渐黑了下来。
      洪兴国从步战车跳下,往这边走来,他告诉高城:“刚跟指挥部联络过。主力攻击部队改变计划移师回防,坦克连和补给基地都被切断,蓝军已经三次袭击指挥部了,不过没吃下来。”他擦擦汗,转头问高城怎么不推进了?
      “山峦命令原地候命。”高城看看近在咫尺的山峰,以往那个距离对步战车来说是一蹴而就,现在却遥不可及。通信兵从指挥车上探出头来:“连长,指挥部。”
      高城过去的时候显得有些急躁。洪兴国看看周围已经意识到,七连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挫折。
      一会儿,高城大踏步回来了,神情甚至比去时更加难看:“加固阵地,原地防守。”他看着洪兴国,叹气说,“放弃进攻了,主战场现在在指挥部位置。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消耗敌军,随时准备移师回防。”
      洪兴国愣住了:“我没打过这样的仗。”
      高城说:“嗯,没有单纯的守方,单纯的攻方。”
      又一个波次的直升机从树梢的视线下高度掠过,听得见声音看不见队形,然后是爆炸。七连人的神情也又一次紧缩了。对抗开始第三个小时……这是蓝军对指挥部第四次袭击。

      夜已经深了,周韫味同嚼蜡地啃着一块压缩饼干,问伍六一:“还有机会吗?”
      伍六一坐着,没有说话。就像真正的尸体一样,可他们却顾不上为自己难过。
      但是蓝军很快就替她回答了这个疑问。

      史今“死”了,“死”得相当惨烈。
      如果是再战场上,或许连全尸都捞不到。上百发弹雨一起倾泻到那个以微弱火力倔强地压制敌人的男人身边,他身上只冒了一次白烟,却不知已经挨了多少发子弹。
      许三多抱着班长哭了起来,然后史今也躺在了草地上。他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都没能阂上。
      好像有什么光就那样熄灭了,演习还没结束,可史今的命运,七连的命运,似乎都已经敲定下来,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周韫在草地上翻来覆去很久,心里的事情,压得她睡不着觉。可她并非是能熬通宵的人,闭上眼睛,渐渐地也就睡着了。
      很奇怪,她又做了那个梦。在黛瓦青砖的四合院里,她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躲在墙根下,心跳的很快,好似是在张皇地躲避着什么,可面前的人,却眉飞色舞地朗诵着梁先生所著的少年中国说。她咯咯笑着,小院里开满了花,他说躺在那片花丛里,等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西天消失时,就能看到白雪公主和圣诞老人。他编了一个花环,那花环很漂亮。给她戴上时,角门里却走进一位穿长衫的老夫子,横眉倒竖,数落着他转身就去拿戒尺……
      场面乱轰轰的,周韫便醒了。她不记得那少年最终挨没挨戒尺,也记不清他的面容。只是有种熟悉的知觉,就像栖在海湾的船舶,找到了归属,再也不必漂泊。
      周韫睁开眼,看到班长。他一夜没睡,面色出奇的憔悴。
      她看出史今不愿同别人说话,也不愿同她说话。可好像是那个梦的缘故,她总觉得,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疏远的距离。
      她与那个少年,应该是……很亲近的吧。
      周韫站起身,迷糊了一个晚上,她打算去河边洗洗脸,清醒清醒。

      经历了这样的一个夜晚,七连就像是死了一半。如果说七连还剩两个活蹦乱跳,那就是成才和白铁军。
      一个尖子,一个后进;一个洋洋得意,一个从不知愁。
      但是很快,七连仅剩这两个有点生人气的也被击毙了。

      距离演习结束还剩一个小时的时候,周韫看见了那个被俘虏的中校。许三多在前头背着他的全套装备,他悠闲地跟在后面,十分挑剔地打量着七连简陋的阵地。
      他的官衔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毕竟演习还没有结束,谁都没有吱声,以沉默对抗着敌军无畏的气场。
      袁朗在“战俘营”坐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无趣,他起身到一旁的树林里去撒野尿。
      周韫已经盯着他的官衔看了很久,见袁朗一个人离队,她站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袁朗扎好腰带,走出灌丛,却看见一个女人。
      她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眸光微冷,那意味着警戒和敌意。他已经许久未见她露出那样的神色,一时有些发怔,却见她走上前,缓缓开口:“没想到我把你放的饵干掉了吧?”
      袁朗不知道那只是试探,又或许是在她面前习惯了撕破一切伪装的赤诚相对,他诚恳地回答:“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狙击手。比我预料中的还要好。”
      他没想到,下一秒,周韫一拳抡了上去。
      他不是反应迟钝,只是她攥紧拳头的时候他还在幻想迎接他的是一个惊喜,而不是惊吓。
      直到那一拳直勾勾砸下去的时候,他才清醒,他们的情份,早就已经断了。
      她不记得了,她在梦里也看不清龙文章的样子,她不会再认得他了。
      他愣住,怔怔地望着她,干净的眼睛里是孩子一般的无辜懵懂。
      周韫退后两步,拉了拉袖子,睨着那个人,说,“你真无耻。”
      好像刀子划过一般,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倏地便消逝了。他抬手,摸到青肿的侧脸,高傲的尊严叫他半张英俊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或许他心中是有恨的,却不敢言说。
      中校冰着脸,他不知道他作出的姿态像极了委屈。“还好你打的是我,不然现在已经被保卫股抓起来了,小士官。”
      周韫不屑,冷哼一声:“是爷们儿就别喊帮手。”
      她这副认认真真恼他的模样却反把袁朗逗乐了,他一抿唇角,“那说好了,谁都不找帮手。就你和我,干干脆脆打一架。”
      周韫心里正窝着火,袁朗又是这么个火上浇油的态度,一股热血涌上天灵盖,她卷起袖子就要动手:“打就打!谁赖谁孙子!”
      不及袁朗应战,高高架起的拳头,手腕便被握住。
      掌心是滚烫的温度,她回头,耳畔落下沉沉的声音:“跟女人逞威风,算什么本事。”
      周韫略略有些讶然,袁朗却笑了。他知道伍六一拉周韫不为别的,只是他不能忍受,那孩子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可周韫却不知道,在她自以为是在认认真真地同袁朗置气的时候,早已在心底认定,他不会真的把她送去保卫股。
      那表示认同,甚至敬他是条汉子。更有甚者,在某些人眼里,那分明就是恃宠而骄。
      这心里还不乐开了花。
      于是袁朗笑着逗她说:“好,是我没本事。算我赖了。”
      周韫脸蓦地一烫,沉了嘴角,小声跟伍六一说:“我不想当孙子。”
      这都公然结成统一战线了,伍六一哪里还肯再听她讲什么孙子孟子的,攥着她的小臂强行拖走,远离那个人的视线,十分粗暴地扔回了“公墓”里。

      袁朗仍不死心,跟着坐过来,径直坐到周韫身边,问,“你看过海湾战争的纪录片吗?”
      实事求是,周韫摇了摇头。
      “那你们团军事教育频道都演什么?直播俄罗斯大兵踢正步吗?”
      那显然是讥讽,没有人会看那么无聊的节目。周韫知道,只是不想理他。就算他讲的句句是箴言,可这话从一个得胜者口中说出,再怎么微言大义,最后都难免会成了自矜攻伐,又怎么会好听。
      她背着身,沉默着,没有回应。
      袁朗却好言劝她:“回去看一看。演习场上死多少次都没关系,只是别做个糊涂鬼,到头来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韫忍不住回头,问:“我是怎么死的?难道你知道?”
      袁朗看着她,眸中好似有笑,那笑意中却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苦涩。“我惯是个爱说真话的人。我怕我讲了,你又跟刚才那样子,拿拳头招呼我。”
      周韫笑,“我也是个爱听真话的人。我揍你是为我班长,且不是为你说话犯冲。”
      袁朗点点头,那意思是认可了这个说辞,缓缓地讲了起来。
      “…成吨的物资和上千人直接拉进山里,目标大又不易机动,就像个死靶子扎在地上,在现代化战争里,这样直截了当地暴露自己跟自杀没什么分别。”
      “可我们是野战部队,”周韫讶得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以前都是这么打的!”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袁朗抓着关键词强调着,温吞的口吻,像极了先知在批判她的命格。“你们对装备和人数太过依赖,可是在信息化时代,得胜的关键不在于体积和数量。单兵素质跟不上,送这么多人上去,只是换回更多的尸体。”
      “可……可我们就是野战部队……”一贯信奉的世界观蓦地被人全盘否决,她头脑发昏,“不这么打,还要怎么打?!”
      袁朗并没有正面回答,却有些哀婉地数道起来:“我知道,你们团号称是万岁军。你们钢七连,以往冲锋都打头阵。你们的连旗上写着七个字,浴血先锋钢七连。可如果再这么下去,”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笃定地看着周韫,“以后都不会了。”
      “为什么?!”她几乎是焦躁地喊出来
      “现代战争是科技的战争,国力的博弈。两国交战,首先拼的是综合国力和军事科技,然后是战争策略和单兵素质。除非万不得,不会再用人海战术。你们连现在这个样子,拉去打扫战场都嫌机动太慢,凭什么立头功?”
      “那……那朝鲜战争时期,用一块小舢板击败过航母呢!”
      什么年代的传说?袁朗摇摇头,“现在是信息化时代,等不到你的小舢板靠近航母就被卫星标定——你不会以为发射那么多卫星是专门给你演习开直播的吧?”
      周韫低下头,她想不出别的词来反驳了。
      其实袁朗并非有意要往她伤口上撒盐,只是很久以前,他和他的小雪,谈起人心时局从不用避讳的。他们是那个时代最通透的一类人,要以一己之力叫醒满屋子昏昏欲睡的将死之人。
      可周韫毕竟不是将门出身,哪里还会对武器和战争史熟悉到如数家珍。作为一名基层士兵,她感兴趣的只有每天的训练和演习。那些宏观层面的决策,她觉得有连长和指导员来做就够了,哪儿轮得到她来操心。
      于是她习惯性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班长和副班长。可班长魂丢了一半,副班长完全不想听那黑厮妖言惑众,连长和指导员在前线,百无聊赖的甘小宁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看来就掉她一个人在这儿头大了。
      “你们是装甲步兵侦察连,都是以连为单位出动,把装甲车开进山里,几乎是在明火执仗地吸引敌军火力。现代战争里,侦察兵都是单独行动的。孤军深入敌腹,在电子地图上标定战略目标,通过中继卫星传输回基地。指挥部收集到所有目标方位后,出动轰炸机发动突袭,这就是沙漠风暴。在伊拉克军事基地基本陷入瘫痪以后,才由地面部队发起总攻——实际上只是负责打扫战场。”
      甘小宁忍不住问:“你们就是进入敌区实施陆探侦察的部队吗?”
      袁朗却略有些苦涩地地笑了一声,“希望不会碰到这样的机会。”那将代表中国对外宣战。
      甘小宁作为骨灰级军事爱好者,又问了袁朗很多关于国际战争史和军事科技的问题。只要不涉机密,袁教官几乎是知无不言。到最后,甘小宁看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崇拜。
      他不知道袁朗说这些的意图,谁都不知道。袁朗平时也并非是爱卖弄学问之人,只是这样一支满身傲骨的老部队,他不想让他们走得不明不白。
      就像人总会死,可也总有人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袁朗问周韫,“想不想去我哪儿?”
      被“科技风暴”吹得快要崩溃的周韫昏头昏脑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乖乖地当‘战地扫帚’吧。”
      袁朗一哂,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95』狐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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