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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96』狐狸(下) ...

  •   晚上七连会餐,营地被灯光打得热热闹闹的。输归输了,可一整连爱凑热闹的年轻人,没有哪个不爱会餐的。
      周韫到河边去取水。林下幽暗,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藏在树后,好像是望着营地的方向。从树后微微探出头,沉重的呼吸,好似是压抑着什么情绪。如一个大醉的人,贪婪地汲取着呼吸。微弱的气息,他不敢放肆,只是悄悄地瞩目,想上前,又绝不敢迈出步子。
      他在看谁?
      周韫走近了些,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却察觉到有人走近,微微回了头。
      她看见他的脸,很黑,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是明亮的,如月下青石板上的泉水,清澈干净。
      是袁朗,许三多俘虏的那个中校。
      可他此刻的神情,却像个七岁的孩子,做贼时被主人抓包,眸中竟露出几分张皇。
      他在看什么?可是那样的神情,分明就是在哪里见过的……
      周韫凝了眉,缓步走近,盯着他的眉眼,问:“我们是不是,以前认识的?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可是你……”
      周围好似漫着水雾的湿冷,远山阴沉沉的,云山雾霭,什么都看不清晰。
      “我记得,那儿有一座山……山下潆着水。江水弯弯,还漫着雾气……”
      她闭着眼睛,没看到袁朗躲避的目光。他侧过身,说,“没有。是你记错了。你才二十几岁,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会忘记。”
      “是这样……”她好似有些懊恼,因为梦里那样清晰地触感,真的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似的。
      可那……毕竟只是个梦啊……
      她忽然想到,忽然开了口,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谁?”
      “那个,中国军人,他叫什么?”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她不知为何会把那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在一起,她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答案。可如果他知道她问的是谁,那么……
      她紧张地盯着他的面容,像从他神情里看出些什么,可袁朗是个在生人眼前戴惯了面具的人,
      袁朗说,“代我,向你的班长,问好。”
      “为什么?”
      “我知道,这场演习,对他,很重要。”袁朗说。“不是我。”
      周韫很聪明,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昨天,在林窗,你故意放走了他,是吗?”
      袁朗没有回答,可是他回避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于是她很认真地点了头,“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他。”
      她却又想起什么,复而问他:“这对你,很重要吗?”
      那双干净的眼睛,很郑重地望着她,说:“重要的。”
      周韫显然没有想到他说得这样信誓旦旦。他想必见过很多士官,都只是匆匆一瞥。可是他竟然说,他很重要。
      “人不能总按自己的意思办事。你知道的。有一些事情,对我很重要,我却不能那么做。”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问周韫:“你能,明白吗?”
      “我好像明白。因为有些事情,对连长也很重要,可是他也不能做。”
      袁朗说,“我跟他一样,又不一样。”
      周韫认真地想了想,说,“你是因为道义,他是因为情分。”
      他眼皮一跳,心上像是砸了一记重锤,一棒子就把他给闷晕了。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你看到的那样。”他尝试着辩解,“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眼睛看不见的。”
      “Everything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s.”她顺畅地念了出来。“我知道,这句话是小狐狸说的。”
      其实是……
      你告诉我的。
      他缄了口,又看了那个小女孩子一眼。她站在月色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内心平静而安宁。
      真好,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绝望,不知道背叛,也不知道亏欠。
      这样,真好。
      不能再多说了。

      袁朗说,“我该走了。”
      周韫却忽而想起一事,又问他:“你回来干什么?你来找许三多吗?你不方便过去的话,我可以帮你叫他。”
      “我……通讯器掉在这里了。”他随便编了个借口,“我回来找。”
      “找到了吗?”
      “找到了。”袁朗说。“我该走了。”
      他转过身,周韫却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下了一角。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跟他在一起,却脱口问出来:“还会再见到你吗?”
      “或许会吧。”他迈着步子,没有回头。
      她心里竟有些高兴,踮了脚,遥遥地喊:“再碰面的时候,我们不会再输了!”
      那个人沉沉的“嗯”了一声。那声音有些扭曲,竟好似是压抑的饮泣。
      周韫觉得这个人就像他的部队一样,很神秘,什么都看不透。
      她转过身,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朝营地看过去,她想知道他方才在看什么。
      车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七连的兵在把弹药箱摆成排,支了小马扎就是会餐的桌椅。
      她看到了班长,史今搬来一箱啤酒,一瓶一瓶摆在箱子上。
      周韫心里微微一跳——他是在看班长吗?
      她回头,那个人早已经走远了。她很想追上去问,却终究是没有这样的勇气了。
      萍水相逢而已,人家不想说的问题,怎么能追着人家问那么久。
      她摇摇头,背着水壶回到了营地。

      “怎么去这么久?”伍六一注意到周韫神色有些不对,有些怅然若失的落寞。递了棵烟,周韫却没接。
      她把身上背的水壶一只只放到桌子,在桌边坐下,没有说话。
      周韫看到史今过来,忽然抓着他的袖子,问,“班长,今天那个中校,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啊。”史今单手拾掇着上桌的酒瓶,“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周韫低了头。“我刚在树林里碰上他,他说是回来找东西的,要我给班长带好。”
      史今笑,“这首长还挺客气。”
      “他还说,跟你说抱歉。他不想做,但他要服从命令。”
      “假想敌吗不是,谁也都没留情。”
      史今还在笑着替他和自己开脱,他是个彻底的马克思主义者,既不唯心也不信鬼神。没有见过的人,他不信会和他有什么纠葛。
      周韫抬起头,班长笑意依然和煦温暖,像四月的春风。
      其实他不在乎那重不重要吧。
      周韫想。
      所以那句重要,也没能说出口。
      那是她的秘密,可实在太过荒诞,她从不敢跟任何人说起。
      “他说班长是好班长,他以后也要做个好人。他还说,”她选了个意思相近的词,虔诚地看着史今的眼睛,“他希望你以后,都能好好的。”
      史今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该怎样回馈这样的一份祝福。
      伍六一在一旁看着,却有些莫名其妙。“你下午不是还骂他无耻,怎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
      周韫脸一红,她有些怕伍六一会生气,可是他好像已经有些无名火了,只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看他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话却点醒了史今,他凝着眉想了想:“你一说面善……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又看不太清楚,不知道什么样子,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周韫连连点头附和:“好像梦里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可就是……”
      “大众脸吧。”伍六一闷闷搭了个诨话。他觉得看见那黑厮就来气,气什么也不知道,反正气就对了。
      牛归牛,横归横,新仇加旧怨,可不是说勾销就一笔勾销。
      史今其实一直觉得袁朗长得像潆县那个戴墨镜的特种兵,可周韫一说见过,他又犹豫了。
      如果真的是他,她怎么看得见呢?
      这世上这么多人,部队里人来人往的,没准儿真的是大众脸呢。
      他摇摇头,也没太在意。
      这一章就揭了过去。
      上辈子亏欠的,还不清。可至少,不想再亏欠一次。
      只愿他此生安好,得佳人携手终老,子孙满堂,达成他前世未竟的心愿,便足矣。
      打过那种仗的人,能够解甲归田,又何尝不是幸福……

      *

      营房的群落里亮起灯光,七连的会餐开始了。
      这次会餐是在露天下的车场边进行的,几个车灯被拧往这边作为照明,这使会餐平添了几分金戈铁马之气。司务长张罗着炊事兵用一个个钢食盒把菜端了上来,没什么好的,就是肉管够,酒管喝,十足的野战部队习气。
      高城对着他的一连兵,举起了盛酒的饭盒,看着,暮色下的兵显得有些低沉,因为七连还没吃过这样的败仗。高城也不知道说啥好。
      七连的兄弟们!高成猛发一声吼道。
      到!全连的兵都齐声响应着。
      我本来寻思就不会餐了,打了败仗还会什么餐?高成说:可指导员说,打了败仗尤其得会餐,鼓舞士气嘛。
      一旁的洪兴国觉得这样说不好,便暗暗地捅了他一下。那就会吧!可是钢七连的士气绷了五十多年啦,钢七连的士气还用鼓舞吗?不用!全连的兵像炸了似的。
      洪兴国高兴了,对高城点了点头。高城端起饭盒,继续道:所以我提议,这第一杯酒,咱们为败仗喝一杯!这杯酒会喝不会喝都得喝,因为败仗是你愿打不愿打,可是打了就是打了!
      洪兴国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可高城已经仰脖子灌了个汁水淋漓,洪兴国只好也喝了。
      刹那间,全连响起了喝酒声。
      第二杯酒,咱们为胜仗喝一杯,这一杯,有信心打胜仗的才喝,没信心的可以不喝!
      他又喝了。
      全连哪还有个不喝的,又是一阵牛饮。说是两杯,实则是两饭盒,一饭盒就是一瓶子又三分之一,两口喝了两瓶多,很多人已经开始打晃了。洪兴国就是最先晃的。高城当然也晃了。高城在他耳边问:指导员,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洪兴国摇头说:…没…没。高城说:那你也说两句吧。洪兴国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饭盒:这第三杯…第三杯,收拾残局,重整河山,能喝的接着喝!
      本就压着的部队,顿时闹腾开了。营地外,一群兵在远处弹琴作歌,折跟斗耍把式,侦察兵玩得最多的自然还是拳击格斗,一个兵被从人圈子里摔了出来,直摔到了酒圈子里洪兴国的脚下。现在还在喝酒的人都已经有些多了。
      白铁军:现实也忒残酷了……
      洪兴国看着脚下的兵,喊道:白铁军…?躺在地上的小泼皮听到了,使劲地回了一声:到!洪兴国有点晕,问白铁军:你、你喝多啦?白铁军忙挺起来:报告,没有!洪兴国说那就打回去!谁把你打出来就把他打趴下!白铁军应了一声是!就又杀了回去。
      高城端着饭盒,眼睛已经有点发直。他面前是史今。
      高城:三班长…
      史今:…嗯?
      高城:…你是我最好的兵。王八羔子…
      史今:…嗯?!
      高城:…再给个一年,钢七连能练得不比老A差…
      史今:…哦。
      高城:…许三多还抓一个老A呢…许三多呢?
      许三多正给别人倒酒,听到叫他,随即应了一声:到!
      高城说:我看你看走眼了,用你老家话说,硬是要得!可我就不说…
      史今也就着酒劲喊了起来:许三多!…许三多呢?
      许三多忙走到史今眼前应了一声。
      史今用手指着许三多:今天老A要你,知道被老A看上多不易吗?你为什么不去?
      许三多摇头说:我不去。
      史今说这是个机会,你知不知道?
      高城这时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不觉一愣:老A要他?老A来撬咱七连的墙角?哈哈!就是不给他。史今说:许三多当时就给人一口话,就是不去!高城一拳易狠狠地砸地了许三多的肩上表示赞赏,他说:冲这!你勒我脖子的事,不计啦!勒得好!一旁的伍六一也说:他敢去?他去我打死他!许三多!
      许三多应了一声到!
      伍六一说班长怎么把你带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许三多说知道!伍六一说我不喜欢你,你知不知道?班长照顾你,我也只好照顾你,你知不知道?说着拍了拍班长史今,接着说:你是站在他肩膀上爬起来的,一个班长倒下了,一个许三多站起来了…
      史今说谁倒下了?许三多!
      许三多说到!史今说他喝大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根本用不着任何人照顾,你知不知道?许三多愣了一下,对史今摇着头。一旁的高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高城说: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又都不知道!
      几个醉眼惺忪的人互相指着大笑,这笑声吸引了别桌上的成才,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朝这边撞了过来,他说连长,我、我跟你喝一杯!说着,成才已经一饭盒喝下去了。
      连长,我要转连。成才把心里话给揣出来了。
      高城跟着也喝了一碗,跟着毫无理由地笑着,笑完了坐下,想了好久才问道:你要什么?成才借着酒劲,再一次告诉连长:我要转连,转到别的连队。成才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高城看了看洪兴国,伍六一看了看史今,然后,大家都看着高城,酒一下就都醒了一大半了。
      还有哪个连?哪个连比钢七连更好?高城疑惑地问道。
      成才打着晃,站了起来,好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高城愤然离去。
      史今一缸酒全泼到成才身上,追着高城走了。

      周韫看着连长班长都走了,也担心,急着想去追,但是看了那个众矢之的落寞地离去。
      伍六一手臂上肌肉饱满结实,周韫晃了晃,“连长你哄吧,我去看看成才。”
      伍六一抢回了自己的胳膊,腾地站起来,脸上硬邦邦的,他低头,带着怒意的威严。
      “看他干什么?”
      “他会后悔。”周韫撇开目光,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在钢七连呆过,再转出去,不会好过。”
      伍六一将眉一横,冷冷问:“他好不好过,用你操心?”
      周韫低着头,抿唇。许久,才答了句:“他是后辈。”
      伍六一哼笑,昂了头,目光投向了远处林下的浓荫。“只怕人家未必会承你的情。”
      周韫气恼,往伍六一腰上一攘:“你快去!不然等下班长被连长抢走了你又拿我撒气!”
      被戳到敏感部位,伍六一被推开两步,回头,怒目圆睁瞪着周韫,想发火又不知该骂那一桩,只好瞪着,凶狠狠地瞪着那小小的姑娘。
      周韫才不会怕他,拍拍手,尥蹶子就走了。
      只剩下被无视了的伍班副独自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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