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94』演习(下) ...
-
一旁的洪兴国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看看从步战车后缓缓站起身的高城，嘟囔道：“老高，你该配个警卫员了。”
高城英俊的眉立刻挑了起来，愤愤地跳进指挥车，出来时，手里掂着一把八一步/枪，看样子是要跟蓝军大干一架。
见周韫还逡巡着不敢离开，怒气值几近蓄满的高连长下了一道死命令：“你，去把猫在树上的狙击手都tm给我打下来！”
军令不可违，周韫打了个军礼，抱着枪回归了队伍。
那大概是蓝军第一个被击毙的狙击手，周韫不可避免地被敌军盯上了。
她当然是知道的，她就怕敌不出手，这样她永远都无法锁定冷抢手的位置。
幸运的是，蓝军为保证安全，刻意与红军拉开了距离。在莽莽山林里，三五百米的距离，不借助瞄具难以完成狙杀。所以周韫要找的，就是隐藏在密林子里闪闪发亮的东西。
她捡了阵亡战友的钢盔戴在头上，给枪和钢盔上插了些枝叶做掩护，小心地游荡在枝枝蔓蔓之间，等着地方亮明爪牙，好与他决一死战。
如果说狙击手有第六感的话，那大概是一种对生物电的敏锐警觉。人的双眼会释放出微量的电流，而在狙击手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猎物时，那电流便会有意无意地变强。所以在一定距离内，敏锐的人能够感受得到，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瞄着他的后脑勺。
林下灌木尚且算是茂密，周韫看似随意地巡视着还属于七连的领地，实际每一步都是她规划好的，在遭遇敌情时可以迅速找到掩体。
在来去成谜的敌人面前，她也只有以身为饵，希望能撞到大运，引敌方狙击手现身。
但是这一次，没有枪响。
周韫出损招击毙了蓝军一名狙击手，可蓝军却从此学乖了。他们给步/枪装上了消声器，树林里再没听到过任何九五枪族的声音。
那完全是一种本能，她对光线变化的敏感，捕捉微弱生物电的敏锐知觉，都在危机面前再一次救了她的命。
她端起狙/击/枪，从枪瞄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准星套住了一个穿吉利服的人。
黑洞洞的枪口瞄着自己，她扣下扳机，而后迅速滚到脚下的灌丛里。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林下反狙击的人，两枪都打空了，周韫却再次报出了狙击手方位。
“一点钟方向！”
车上的重火器开始轰鸣，反应过来的七连三班向那里扑去。成才在瞄准镜里搜索，只能看见摇晃的草丛。几名士兵从不同方位扑进目标区域，一通扫射，但是空地上只有两个用过的火箭发射器犹在滚动。
七连很快就学乖了，他们的步兵随时在前沿警戒着。
这时的高城，正看着两个一次性使用的火箭发射器发愣。指导员洪兴国很惊讶：“打完就扔的，一次性使用。这是明年咱们团才换装的！他们现在就用上了！”
高城翻了翻手上的弹壳：“枪声也不是八一杠，是九五枪族。那东西咱们也是明年才换装。对手的装备比咱们领先一代。刚才两个点射企图明显，先打车，把人逼下车再打指战员，这需要极好的观察力和心理素质。”
洪兴国说：“要等坦克连上来一起推进吗？”
高城死死盯着前方，对洪兴国说：“我推进，你在这里接应。”
沉寂的战场忽然又响起了爆炸和枪声，那是来自七连的后方。七连的士兵以班为单位，在林地间推进着。他们现在已经弃车就步了。丛林间山峦间不时冒出些零零星星的枪焰，弄得七连想还击的时候都晚了。
甘小宁的头盔上忽然冒出白烟，他只好摘下头盔，躺倒在了地上，“我没听见枪响啊？”他倒在地上大声抗议道。
“无声的！各班化整为零，发挥个人优势！”史今用手势指挥道。
周韫伏在草丛里，死死盯着一点钟方向晃动的草丛。她躲在树后，那里或许是一个狙击死角。
她不敢妄动，深知一露头就是被狙掉的命运。只能小心翼翼地伏在地上，悄悄地用枪瞄搜寻着方才漏网的狙击手。
他的大致方位已经确定，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一定跑不远的。况且，他们也不会不知道，移动的物体往往更容易暴露目标。所以周韫断定那只是一次战略转移，转移的目的地应该是事先择定的第二狙击点。
想要瞒天过海，首先要考虑的必然是隐蔽。在草尖的浮动稍稍平息了以后，周韫重点搜寻了茂盛而幽深的灌丛。
军区还算公平，给蓝军打开一扇门的同时，也为他们锁上了一扇窗。
九五用作狙击，最大的缺陷就是卧射太高，难以很好地贴地隐蔽。周韫在枪瞄里很快锁定了伏在茅草里的人，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手指微曲，抠下了板机。
她在枪瞄里，清晰地看清了身穿吉利服的“伏地魔”身上冒出了白烟。
高城看了看不远处冒烟的地方，转身对身后的史今说：“不论死活，都给我带回来！”
周韫轻手轻脚爬起来，她想要归队，回到史今身边去。
她想起了出发前和伍六一商定的Plan B，那也不过是一个钟头以前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别说要完成Plan B了，就连任务能不能完成都是个未知数，还谈什么个人去留的问题啊……
好像一切都乱了套，他们都以为这次也会像之前的演习那样，两军对阵，狭路相逢，就算不能把敌打得丢盔弃甲，好歹也算是光明正大地对决。可现在这境遇，武器装备落后整整一代不说，敌人还像幽灵一样游荡在树林，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却早已被他套进了准星里。
七连从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他们遇到的，根本就不是寻常的野战部队。
周韫懊恼地跟着部队往前推进，她不知道，敌军那个智极近妖的队长，已经对她下达了终极狙杀令。
她更不可能知道，即将要击毙她的人，竟然是四个月前，在山川流岚之间走进她梦里的故人。
蓝军的通讯器材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
“所有人员注意，原定计划不变。我来解决敌方狙击手，C3听我指挥。完毕。”
所有对准周韫的枪口微微偏转开一个微小的角度，打开镜盖，凸透镜在阳光下亮出了来自死神的召唤。
被老A称作“人肉雷达”的女兵机敏得像一只搜寻猎物的豹，它们是草原上真正的猎手。现在，她来到了丛林，更易于伪装的丛林。
为了充分发挥狙击手的优势，高城给了周韫一个望远镜。让她找个地方潜伏下来，把敌军的冷枪手全部揪出来，一枪枪毙掉。
这原本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因为林冠郁闭度高，即便有倍镜加持，射程也很难超过500米。如此近距离的狙击博弈，就是号称军中之王的老A也很难占到猎豹什么便宜。
袁朗要摧毁“雷达”系统，她拥有太过可怕的天赋，他不可能让这样的人活在这场战役里。
人都是有弱点的，他太清楚她的软肋在哪里。
他会把他攥在手里，捏的死死的，直到那个人把脑袋送到他的枪下，让一声枪响把一切恩怨都碾成灰烬。
一点半方向，林冠浓郁的白烟遮蔽。
有人“牺牲”了。
周韫正埋伏在一棵树的后面，她知道那是班长他们离去的方向。
她心里一惊，微微探头，举起望远镜。白烟缓缓飘散，露出伍六一的身形，手里提着一支九五，神情看上去有点悲哀。
他摘下头盔，翻出了白牌。
周韫跳起来，脖子里挂着望远镜，像风一样朝他们消失的地方跑去。
他们已经撤走了，可不管是谁，她要把他找出来，亲手，毙了他。
“C3注意，目标向你方向移动。完毕。”
“C3收到。准备狙击。完毕。”
“士官要留活口。完毕。”
几发子弹打在史今脚边，他条件反射地往树后一闪。士兵在还击，可越来越多的弹雨倾泻在他们身边的空地上，有人在混战中被击中，浓烈的白烟笼罩了小小的一片树林。
史今端起枪，想要朝子弹飞来的方向回射。可刚一露头，就被一个点射打了回去。
他愣了一秒，恍惚看懂了什么似的。
那是敌在向他宣告，他已经被盯死了，可他还活着。
周韫在树林间翻滚迂回，躲避着可能出现的伤害。那是一段不近的距离，她只能用曲折的路程最大程度地给对方枪手增加狙击的难度。对方在暗处，可移动对静止，又是在这样掩体遍布的树林里，她也未必就会吃亏。
侦察兵的机动速度是极快的，周韫很快接近了战场。她从树根下翻滚而出，离开掩体后迅速跪立举枪，瞄准和击发只在一瞬间，她早已锁定了藏在枝叶间的目标，击杀后迅速扑倒在草丛里，
她很快，不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在身形停止移动的时刻，林冠上那个静止的目标已经冒出了白烟。
她确信他已经“死”了，在死前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在“死”后也不会。
她知道她能够取胜，是因为同班战友对敌的火力压制，分散了目标的火力。如果是单枪匹马的对决，她不确定，她还能有这样的勇气和运气。
心里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后背的冷汗被风吹透，方才的紧张过后心跳有些过速，她微微有些手抖。
就是那劫后余生的两秒钟，她撑在地上想站起来时，却听见“砰”的一声，是子弹撞到肋骨上的闷响。
白烟从背后溢了出来，很快将她笼在烟幕。周韫惊讶地转过身，可周围除了她自己，再找不到别的什么会冒烟的东西了。
她“死”了，尽管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可她真的“死”了。
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枪手打死的。
周韫提起望远镜，循着弹道的轨迹望去，在白色的烟雾里，远处绿色的草丛簌簌摇动，那是狙击手撤离时带起的波涛。
三班幸存的人徒劳地还击着，其中的一部分被埋伏在别处的狙击手狙杀，但他们的火力很快被七连主力吸引，放过了突进过深的这一小撮孤军。
白烟散去，史今看见懊恼地站在原地的姑娘。虽然从未打过照面，可她沮丧的神情，俨然是已经知道自己被蓝军那群王八蛋给算计了。
他心里也有七八分底，原想安慰她几句，那姑娘却先开了口，可怜巴巴地央求道：“班长，你不会把我丢在这儿吧……”
史今顿住。他很快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冷枪手故意打偏那几枪，就是想要一个活饵。先扰乱那孩子的心神，逼她现身，趁她放松戒备之时再予以致命一击。
他知道她会来的，他们是同班的战友。周韫是七连的狙击手，可也是三班的战士。三班的战友死也要死在一起。
或许蓝军的人也从未想过，他们要钓的鱼，临死前真的会把那颗饵给咬死吧？否则也不会出这样的险招，放那么肥的一颗饵给她咬。
战场上生死一瞬，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周韫要他把她背走，是想要，再保护他最后一次吧……
史今没说什么，把枪挎在胸前，转过身，背起了那个姑娘。
“头儿，为什么放过他？”惨“死”的齐桓近乎悲愤地质问着袁朗。
“穷寇莫追。”那人敷衍般的回答。“再说，我总不能让人家把你给抓回去吧？”
被袁朗拖回营地的“尸体”哼哼两声，对这个拙劣的借口嗤之以鼻。
“我还以为你会下不去手。”一语双关，齐桓不遗余力地讽刺。
“这事儿我还拎得清。”袁朗慢吞吞地回嘴，“毕竟是友军，事情做的太绝终归是不太好。”
“友军？大概就快是了。”
袁朗知道他说的是挖南瓜的事情，却并不以为意，摇摇头，没有再理会他。
在四个月前，演习的命令刚刚下达时，袁朗从铁路手里拿到了702团的资料。那是少有的团一级的军演，资料甚至精细到了士兵的军龄和籍贯。他翻阅着手上的资料，侦查七连，一排，三班。
“班长史今 黑龙江籍 1999年8月入伍三期士官”
那个人的全部资料。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是在资料后面还附上了几张照片，那是因个人成绩拔尖而被标识出的劲敌。
他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青春干净的少年，热血飞扬，又让他想起他憧憬中的少年中国。
翻到最后一个人，他停了下来。照片上干净明朗的姑娘，恰被齐桓发现。他啧啧两声，那显然是误会了。可袁朗并没有制止他这番误会的意思。
齐桓说：“听说这丫头爱黏人，她班长很头疼。”
他把资料翻到最后，果然有战史，几乎是细化到个人的战史。
“娘儿们唧唧的，枪打得再好顶卵用。”
这是齐桓的评价，他觉得部队应该是爷们儿的世界，爷们儿的世界不需要女人。
袁朗合上资料，没有说话。
“谨慎点儿总没错，702的尖子可都在七连。”
齐桓不置可否。
他如果知道自己会栽到那娘儿们手里，死都不会答应袁朗去当这个诱饵。他还不知道，招惹了史今，会有多少人要跟他玩儿命。
可是他已经“死”了。
“班长，回去我写检查。”
背上的女孩儿语气落落的，史今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和声劝慰说：“不是你的错。”
周韫圈起双手，搂住史今的脖颈，枕在他肩上，小声地央求：“班长，你不要走。”
她感觉到班长的后背明显地僵了一下，周韫讲话向来没什么遮拦。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知道有的事情会不会发生不是说不说就能够决定的。所以她求他留下来。
努力地，留下来。
史今没有说话，他没办法回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周韫被放到属于“尸体”的位置，伍六一有些惊诧，他说我看到那边冒烟了，我不知道是你挂了。你怎么跑了那么远呢？
周韫大字型躺倒在地上，愤愤地骂：“蓝军都他妈成精了。”
伍六一在她身边坐下，点了根烟。想了想，又扔给她一颗。周韫把烟叼在嘴里，骂骂咧咧地把她如何被钓上钩又如何被冷枪手打死的经历描述了一遍。
“我怎么知道有个枪口正等着我呢？他们根本就不是全力以赴地围剿班长，背地里还藏着支冷枪就等我上钩呢。”
伍六一薅着地上的茅草，骂了一句：“真阴。”
没等周韫还口，阵地上指挥的高城就阴着脸回了头：“五千字检查。写完以后亲手交给我。”
周韫忍不住还口：“连长，要是你在那儿，你忍得住不去吗？再说了，你也没给我下命令不许我去啊！”
可高城是何许人也，跟他讲得清道理吗？“我给你下的命令是打伏击，谁让你冲击去了？”说完，还意犹未尽，忍不住火道：“下次演习你归我直辖，让你再瞎跑！一点儿大局观都没有，白瞎我一个输出。”
周韫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
就知道是这样，每次被高城都要挨一顿臭骂完了还被罚5000字检查，七连的家伙都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
夜色缓缓沉下，看不见的杀手潜伏在夜幕笼罩的树林里，无声无息，一击致命。
没人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危险。可无论有多危险，七连都得沿着这条道继续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94』演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