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93』演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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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702团终于迎来了那场推迟了整四个月的山地重装演习。
大概是为了驱散大地震笼罩在战士们心头阴云，8月份，团里很罕见地举办了军运会。以16个连队的单位组成的16支参赛队伍，在赛场上进行了为期一周的激烈角逐，终于在奥运会开幕式那天分出了胜负。
七连的欢呼雀跃，和两个月前的低迷和消沉判若两人。满眼被尘埃掩埋的鲜血，好像都成了前世的记忆，再回想起，觉得那阵阴霾笼罩的日子是那样的不真实。
2008年，对中国，对钢七连，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遍布着荆棘和坎坷，却也要毅然决然地把择定的路走下去。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
满载着士兵的军列行驶在之字形山道上，汽笛伴随着车轮铿锵的声音，和车窗框出的远山成了远行最深刻的记忆。
周韫注意着窗外的阳光，它缓缓地在右手边划过一个弧形的轨迹，黄昏时又转回到左边，慢吞吞地沉入远山深处。夏半年日落西北，他们是在一路向东。
连里只给了最简练的信息，目的地是温带森林，山地，海拔２１００米。周韫知道，在他们驻守的高原上是没有森林的。列车一路向东穿过林线，那大概是进了大兴安岭吧。
她这样想着，车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山隐匿在黑暗里，列车的壁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里，吃过晚饭的士兵支开了牌局。
许三多在读书。车内光线很暗，他常常揉眼睛，眼睛湿湿的。周韫打牌心不在焉，干脆撒了手给别人，坐到许三多身边。
她看了看书名，快乐王子。
她记得这个故事，可她却觉得那个王子其实并不快乐。他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了别人，他唯一的朋友，那只错失了南归时节的鸟儿，死在冬天第一场雪中。
周韫看着许三多，许三多看着书，完全没在意身旁人的目光。
许三多读完了全本，方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
周韫抱着膝盖靠车厢坐着，偏着头，望着史今发愣。
见他瞧着自己，周韫回了眸，梦呓似的，问，“你是不是也觉得，班长很像快乐王子？”
“班……班长？”许三多被问住了，显然他没有想那么多。
周韫摇摇头，“没事，是我又胡思乱想了。”
许三多脑中思绪却不由得被她带了起来。他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但是却被吓住了，急忙纠正她：“你说错了，班长不像！”
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对周韫，他说起了很久没说过的家乡话。
周韫问，“班长对你不好吗？”
“班长……”他沉默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哽咽。“班长对我可好可好，跟俺爹一样好。”
周韫点点头，“那就是了。他把好的都给我们了，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啊？”许三多很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周韫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像，班长不像……”他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
“……它让人很伤心，真的，很伤心很伤心。有一尊快乐的雕像，忽然有一天他懂得了伤心。他看见……”
“许三多。”史今在铺上打断了他的话，沉沉地命令道，“睡觉。”
许三多立刻便缄了口，脸上神情也跟着消失了，就像摘下了面具的俄罗斯套娃。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还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隐隐觉得……
他不要他的班长像快乐王子。
周韫闷闷说，“许三多，其实我说错了。”
许三多看她。
“其实……他跟你一样。”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她要去睡觉，她知道伍六一会在身边给她留一个位置。
她在伍六一圈出的一方空地里躺下，缩成一团蜷在那个熟睡的人身边，枕在他臂弯里，闭了眼睛，很快便在颠簸中睡去。
列车到站，停靠，全员列队下车。
对于行伍生涯的兵来说，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可是对有的人，譬如周韫和伍六一，心里却像踹了只兔子，蹬的心口一跳一跳的。
兵们找到自己的装甲车，那是在夜里，发动机的声音隆隆响了起来，一时间犹如万马齐鸣，一路绝尘开到了山里，他们演习的地方。
周韫看着史今，大块头便凑了过来，一边装作帮她拉线，一边悄磨叽儿地刺探敌情：“诶，你去连长家吃饭，他没给你透露点儿什么内幕消息？”
周韫翻了个大大白眼：我说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吗？
“连长何许人也，内幕消息能透露给我？”
“不……”伍六一想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暗示，一拍脑门：“你没敬他酒啊？”
周韫：“……”
她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什么叫“一杯酒引发的惨案”，只能给伍六一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好好体会。
伍六一懊恼极了，可这时候似乎懊悔什么都晚了。他只好对周韫说，“Plan A失败，执行Plan B。”
周韫扁了嘴：“连敌军是谁都不知道，哪里来的Plan B？”
伍六一颇为不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一个团的兵力，还怕他一个小小的蓝军？”
周韫望了望那个未知的山头，山上静悄悄的，完全看不出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不是敌军还没有就位，就是他们的工事已经修得比松山碉堡还要隐密了。
她再看看七连，未经伪装的步战车大概八百里外都看得到。她叹了一口气，毫无信心地应了一声：“但愿吧。”
第一发绿色信号弹在清晨的森林间悠悠升起。
这片林地刚才还是空寂无人的，低沉的引擎声忽然响彻云霄，七连伪装良好的步战车迅速抢占了林地间的主要通道，它们刚看起来还像灌木丛。
现在车上所有的枪炮全部对准了林地外那片未知的空地。
连长指挥车里，高城正在几个武装的士兵中用车内通话系统呼叫着：“各班注意，各连于三分钟后向453方向发起冲击，我们的任务是以最大机动速度抢占蓝军防区的034高地建立阵地，如果可能，对敌纵深进行火力侦察。各车准备，看红色信号弹行事……”
战车的引擎声隆隆响着，可蓝军防区的034高地仍是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准备反击的迹象。
现在都不出兵，是要放近了一锅端吗？
周韫抱着狙击枪，在战车里闷声嘀咕着。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隆隆的引擎声里。
一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高城立刻兴奋地呐喊着：“冲击！”
钢七连的两杆连旗，八面威风地打了起来，十辆步战车以五十公里的时速射了出去。然而，那发红色弹还没落地，从七连侧面的山峦间，几架直升机已经贴地爬升，后发而先至地冲向钢七连冲击的山头。
“发现蓝军！发现蓝军！”
原来蓝军的载具是直升机？
周韫不由想起了舒克和贝塔。
虽然在演习中走神是违反纪律的，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怎么打啊？
她在脑海里预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节，七连的步战车冲上未设防线的034高地成功建立阵地，或被武装直升机发射的炮/弹击中，全车阵亡。
步战车仍在行进，高速前进着驶向未知的死亡。
高机动单兵防空导弹迅速向直升机瞄准，但对方实在飞得太低，第一发导弹刚飞出去，目标已经下沉至山峦以下。更多的飞机远远地掠过树梢高度，又沉下树梢高度，在看不见的地方响起爆炸和火箭的呼啸——看不见的地方是部队的后方。洪兴国大喊：“那是指挥部！”高城不理他：“加速冲击。”“指挥部被袭击！”洪兴国急了。
“原计划不变，”高城看着在冲击中颠簸的地平线，声音很小，是说给自己听的，“回头它也比我们快了六倍。”
指挥部方向也开始响起地面火炮和防空导弹发射的声音，一架直升机被浓烟笼罩了，消失于人们的视线。
洪兴国：“打下来一架！”
高城甚至没回头看，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已经被蓝军占领的冲击目标。车里的电台乱成一片。
“山峦，又有两架武直飞向你方。高度20，速度300。”
“我是山狮。3、4、7号补给点遭遇袭击。4、7号瘫痪。”
“我是山峦。山獾继续冲击。山獾继续冲击。”
高城拿起通话器：“明白。山獾继续冲击。”他的神情已经越发沉重起来。
领头车刚接近山地，从林地里一声轰响，车体上的激光装置感应到激光光束，冒出了白烟，那杆“装甲之虎”的旗顿时被白烟淹没了。
“下车！下车！各连协同进攻！”高城指挥着。
一辆车的舱门还没打开，又一股白烟冒出。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从车里钻了出来，一个一个地都翻出了白牌。他们都“阵亡”了。
“散开！五十米间隔推进！”
高城看那两辆车上的兵，气不打一处来：“平常说什么呢？上车要猛，下车要快！没下车折损五分之一！躺下，你们现在都是尸体！”
三班在推进，在看不见敌人的树林里推进。
周韫观察着四周狙击手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她在寻找枪瞄的反光点，可是没有。
她对准瞄具，远处的枝叶变得清晰，可视野却一下子缩小了。
地毯式搜查固然有效，可需要时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高机动部队，谁会待在原地趴着等狙击手找到他们呢。
周韫懊恼地咬着牙，如果敌方狙击手不先出手的话，她根本就没把握能找到他。
钢七连还从没打过这样的仗，根本就连敌军的鬼影子都看不见。无的放矢，今天可算是真真儿体会到了这种绝望。
她端着枪小心地向前推进，敏锐地警戒着，随时准备跟敌方狙击手狠狠地干上一架。
周围依稀有白光晃动，似乎是敌军终于打开了狙击镜。她举枪瞄准时，视线里却倏尔闯入一个人。
三点一线，周韫来不及多想，胡乱朝那个方向一通乱设，抢上前去一把把高城拽到了步战车后面。
紧接着便听到“邦邦”几声，子弹丛打在装甲车厚厚的铁皮上。
“两点钟方向有狙击手！”
七连的火力很快被吸引，那个方向又传来几声枪响，而后便隐匿不见了。
周韫仔细听了又听，可那枪声听着完全不像他们八一枪族的武器。
“九五？”高城皱着眉，那是明年才能分配到七连的武器。
九五步枪，直升机，蓝军的装备，领先红军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枪声消失了，可狙击手还未被击/毙。周韫不能确定外面是否安全，她示意高城贴紧步战车，摘下钢盔。
“连长你先别出来，我去探探路。”她说罢，抱着钢盔和狙击枪，小心地转过了身子。
高城顺从地配合着，跟前的女孩儿黑发很软，服帖地贴在战车上，短短一截发梢被风微微吹动，好像蹭到了他脸上。
周韫端好枪，反手把钢盔抛了出去。
只听“啪啪”两声，盯梢那支步/枪立刻就开了火。
枪声已机动到十一点钟方向，周韫一个侧身滚出掩体，高城眼一花，周韫不知何时已开了枪。
再循声望去，树上那处冷枪手已冒了白烟。
周韫单膝跪在树后，冲高城比了“任务完成”的手势。
一旁的洪兴国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看看从步战车后缓缓站起身的高城：“老高，你该配个警卫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93』演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