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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92』还乡 ...

  •   钢七连撤离的命令下达时,洪兴国是瞒着高城的。
      连长恢复得很快,精神也好了许多。他心里有惦念的人,他也在病房里数着日子,每过一日,便离她近了一分。他只想出去,只想看着她,亲眼看一看那个孩子,他才安心。
      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抓着他衣角的那个娇憨的小女孩子,他的喜欢,与旁的一切都无关。

      那一天,是2008年5月29日。
      高城出院,和洪兴国一起,径直来到了隔离间。
      那时已经隔离期已经快要过了,可总觉得连队里气氛还有些沉闷。高城上了楼梯,循着房门前贴的号码,找到了一排三班。
      三班的人大多都在屋子里,几个人蹲在墙角打牌,余下的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
      却寻不见周韫。
      急匆匆问了史今,方知她去了北京的医院。高城稍稍放下心,跟兵们寒暄几句,离开了隔间。
      回到所谓的“办公室”,高城一眼便看见摊在小马扎上的文件,遂拾起来,坐下翻阅。屋里没有床,被褥是直接铺在地上的。高城一坐,洪兴国便没了坐的地方,只好站在一旁汇报近期的工作。
      高城翻到最后,看见一张侦查七连于五月三十一日撤出潆县的文件,是前几日才下发的。
      他皱了眉,抬头问指导员,“不是说继续协助专业部队救灾吗,怎么改命令了?”
      洪兴国内心如沸水翻滚,一串串鱼目珠腾起又炸裂,就像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破灭了一样,终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让高城不惹事。
      最后,他沉了沉气息,说,“兴许,是该救的都救完了,用不着咱们了吧。”
      高城点了点头,却忽而又想起一事,问,“伍班副呢?我让他走,他走了吗?”
      高城问讯的目光望过去,洪兴国却下意识地躲开了。他不看他,也不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见指导员三缄其口,高城心中纳罕,又一回忆方才见到史今时的情形,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站起身,把文件撂在小马扎上,甩开门大步出去了。

      再次回到三班宿舍的时候,伍六一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一包烟。瘪塌塌的软包,看样子是快要抽完了,故而烟主脸上的神情略有些沉郁。
      原来方才没看见他,竟不是走了,只是出去抽烟。
      他未免又想,周韫去了北京的医院,那为什么没有人跟去?
      或者班长,或者排长,士兵住院,总该有官长跟着去的。
      一抹阴云爬上眉梢,他直接点了伍六一的名字:“伍班副,你跟我出来一下。”
      史今始料未及,蓦地被高城杀了个回马枪,担心这二人一碰头他和指导员串好的供词立刻就会被揭穿,于是在二人离开宿舍后,在三班人无言的瞩目中跟着出了宿舍门。
      甫一出门,便看见楼梯上下来的洪兴国,他亦是皱眉踯躅着,不知该如何上前。
      他便知道,纸要包不住火了。

      *

      “我不是让你带她走吗,你为什么没走?”
      伍六一偏过头,脖子却梗着,薄唇抿成了一条钢线,好像是负气,极有骨气的样子。他说,“连长,我有罪。”
      “有罪?”高城眉头一皱,他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是!”伍六一铿锵有力的回答,“我拿玉环,交换了钢七连全体撤出潆县。”
      高城一愣。
      他素来知道伍六一,勇猛有余而思虑稍欠,遑论对于疫病的防治工作,他一概不知,平白无故怎会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
      高城把前因细细思量了一番,问,“是我的话,给了你什么误解吗?”
      伍六一咬着牙,额上青筋跳动,发出极艰难的字眼,“我只是不想,他们都倒下。”
      答非所问,可那确实就是答案。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个人跟他说这句话时,黑色墨镜下掩藏的深邃眼眸,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俨然就像先知一样。
      因为是同袍,他又怎能一人独活,而弃同袍兄弟的姓名于不顾。
      钢七连,向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没有任何理由,一个人,苟且偷生。
      高城沉吟许久,方问:“那份文件,是你用玉环换的?”
      “是。”
      “那玉环呢?”
      “上交了。”他话语平常,就像上交的是一份会议心得一样,面容也未见波澜,像一块冷冰冰的铁板。
      他站得笔直,挺拔的脖颈都不曾稍降半分,好像是骨气,可一思及他讲述的事情,竟也难免会后背发凉。
      那样的神情,是冷漠吗?
      可转念一想,比起冷漠,那倒更像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断然决绝。
      他是在,等连长降罪吧?
      可连长没有定罪,他只是急切地追问,“然后呢?他们没说什么,就让你回来了?”
      “是。”
      一抹疑云在心头聚起,高城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对,可又不知是哪个环节错了。他不过才离开15天,可连队里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这件事儿,都有谁知道?”
      “没有别人了。”伍六一说。他还要补充什么,想了想,却还是缄了口。
      高城撇见,追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伍六一低下头,望向窗外,“就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高城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许久,方问:“他们,没为难你?”
      “在指挥部关了几天,命令一到,就把我叉出来了。”伍六一说完,顿了顿,“我原本还以为他们不会答应,谁知道,怎么命令到了,就把我给放了。”
      高城到底是多经过些事情,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遂问:“周韫去的哪家医院?”
      当眼前的人终于回答不上这个问题的时候,高城转了头,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楼梯口的史今和洪兴国。

      那日深夜,一个躺在黑暗里辗转难眠的人,假着出恭的借口,敲开了最顶楼,连长办公室的门。

      *

      翌日清晨,七连的士兵都在安静地打着背包,军里安排他们乘下午三点的飞机返回团部大院。
      这次任务紧急,本就没带多少行李,一个背包,很快就打好了。
      高城把背包放在空荡荡的隔离间,一个人,走出了连部。

      移动板房搭在城郊,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他走了很久,找到中心医院。
      高城在医院门前站了片刻,急诊室的玻璃幕墙隔开了医院里地狱般的哭喊。他看到里面新送来的伤员,身上裹着一层褐红的泥浆,也不知是当地褐红的土壤,还是被血染红的大地。
      他站了许久,想了想,还是算了。
      医院打的又何尝不是一场硬仗,这个时候,他不该再去责问任何一个为国而战的战士。

      *

      蜷曲的指试了试她的额头,还是烫。
      高城没有叫醒她,轻轻掀开被子,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那人睡得很浅,被他一动便醒了,微微睁开眼睛,却不知是谁。
      高城轻轻嘘了一声:“别说话。下午的飞机,等到了北京,我带你去医院。”
      她有些惊慌,哑着嗓子,“连长……”
      高城重新在床边坐下,这样就可以腾出一只手来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前,下颌摩挲着她的发,轻轻拍着,声音轻柔,轻轻地哄着她,“别怕,小雪,别怕……”那声音有些沙哑,呜咽着,渐渐沉了下去。
      也是怕的,可这世界上总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总有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人。
      她可以为了把他撇干净跑来顶罪,那他为什么不能,用他的一切去换她的自由。
      他坚信那里面,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那些漂泊的灵魂,早就已经融在一起,无论经历几番轮回,都不会再分离。

      ***

      北京,301医院。
      为了避嫌,高城暂时免去了钢七连连长的职务,由指导员洪兴国暂管七连日常的训练工作。
      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家,父亲仍在忙碌着集团军的指挥调度工作,爷爷倒是闲着,他只是担心回家后被打烂屁股。
      于是高家的小少爷便整日整日地泡在医院里,看着病房里奔跑忙碌的医生,轮床上呼吸局促的伤员,他总有一种错觉,错觉自己,还在千里之外那个遥远又偏僻的小镇子上,出门走几步便是倾塌的山体和死去村庄的遗体。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瓦砾和废墟,即使闭上眼睛,也逃不过,那些淋漓的鲜血,断肢,和挣扎中死去的人。
      他根本就没有回来,他还在那个地方。只有京城六月刺目的骄阳,才能将他的思绪从那个阴雨缠绵的山岭之间拉回。白花花的阳光倾泻在他身上,他看着眼前灯台被拉出的影子,才能够清楚地知道,他还活着。
      而很多人,注定再也看不到这样明媚的日光了。
      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潆县的惨状,都将会成为亲历者夜半惊醒时最为恐慌和无力的噩梦。而这样的噩梦,或许会伴随他们的一生。

      他仍穿着那身舍不得脱下的军装,扛着一毛三的肩章,走在医院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还是那个惹得年轻小姑娘频频瞩目的对象。
      高城不由惨笑。
      可若是她以后都看不见了,生得这副好皮囊,又给谁看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蓦然听到硬币掉落的声音,随着轻微的一声脆响,转角的自动售卖机掉出一瓶沉沉的易拉罐饮料,他抬了头。
      落地窗下,一名陆军少校正弯下腰,从取货口拾出一瓶百威纯生。
      仿佛注意到高城的目光,他直起身,望过来时,阳光也从他身后的玻璃窗里照过来,逆着走廊尽头的光线,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剪影,和如玉雕饰出的俊俏的脸庞。
      琥珀色瞳仁里人影晃动,那人朝他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啤酒。
      高城有些惊讶,他未预料到竟会在这里碰到他。
      他昔日的顶头上司,钢七连前任连长,他阔别已久的小表哥,顾绍衡。

      “你不要怪她。”
      顶楼天台,顾绍衡晃着手里的易拉罐,楼顶的风吹开温润的黑发,带着濡热的暑气。
      高城拎着酒瓶,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只是在不同的前线,打着不同的硬仗。”顾绍衡面色微微有些凝重,奈何高城心思并不在此处。他看不到,他眉宇间凝结的忧虑。
      高城问,“她还好吗?”
      顾绍衡反诘,“你的妹妹,你倒来问我?”
      “特殊时期。”高城反叉了腰,无奈地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你知道,我正在被老爷子追杀了。”
      这小表弟总是爱讲笑话,可顾绍衡却并没有笑。他沉沉地说,“不容乐观。”
      高城扯出半边惨淡的笑,“小丫头片子,多经点事儿,以后说话办事,多少能稳重点。”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高城撇嘴,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还在怨她?”
      高城冷哼一声。
      说不怨,那都是假的。
      “无论她想不想,她都已经伤害了一个,不应该再受伤害的人。”
      “不会了。”顾绍衡悠悠打断。“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的。”
      高城蓦地抬眸,瞳仁在阳光下变成几近透明的琥珀色,他终于敛了眉,意识到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潆县的坏疽病,菌株发生了变异。市立中心医院,已经封锁了。”
      高城身子一僵,转身,惊讶地望着特意赶来送信的人,顾绍衡清晰地看到他眼睫颤了颤,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仍淡淡望着他眼中少不更事的族弟,面不改色地,说,“所以上级决定,不再追究你违抗军令的事情了。”
      缓慢而沉重的语调,是喜讯,却像是宣判对他刑罚,每一个字,都沉沉击在他心里,几乎要了命。
      “恭喜高连长。”顾绍衡将酒瓶一碰,微微冲他笑了笑。
      “得偿所愿。”

      “没有胜利。”高城闭上眼睛,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右手发力,易拉罐被捏瘪,尖锐的楞刺痛他的掌心。
      举目,琥珀色瞳仁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西山,黛色的远山,又将他的思绪带回了那片青山环抱的世外桃源。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胜利。没有人,能够获得胜利……”

      医院的大厅里,静静地播放着一首歌。
      很多人,穿着军装的人,和穿着白大卦,都不由得,站住了。
      泪水濡湿了他们的眼框,划过他们的脸上,淌过脸上的伤痕。

      “从汶川回来的排长
      你脸上多了份沧桑
      你从不愿提起那段时光
      梦里泪湿了眼眶
      从汶川回来的排长
      你更爱穿这身军装
      你终于知道了她的份量
      不仅仅是坚强
      你满身伤痕的回来了
      你满身疲倦的模样
      你还是黑黑的脸庞
      却越来越坚毅的目光

      你忘不了汶川这地方
      你忘不了孩子们受的伤
      你一直都无法想象那原来美丽的村庄怎么会这样
      你忘不了这样的战场
      你忘不了战友受的伤
      你忘不了乡亲们的善良
      你说他们给你的军功章是所有军人的荣光

      从汶川回来的排长
      你还想回到那地方
      你一定会看到麦田的金黄
      还有孩子们快乐的歌唱……”

      ***

      高城回到病房时,周韫坐在床上,无聊地望着窗帘发呆。
      她看不见的,只是阳光从厚重的窗帘布透进来时,眼前会有白色的光影闪动,那是她这个月来离阳光最近的时候。
      高城在床边坐下,轻轻伸了手,女子柔软的身段,被他搂入臂弯中,他钻入她怀里,没有声音地,哭了起来。
      周韫很乖顺地低下头,指尖轻轻触上他的面颊,有一道冰凉的泪痕。
      眼泪漫入鬓角,沾湿了她的衣襟。
      “怎么了?”她轻轻地问,他呼出的气息滚烫,夹带着扑面而来的酒气。
      “你……”他哽住,转瞬便触到她清冷的指尖,指腹柔软,轻轻抹去一滴眼泪。
      高城瞬间就忍不住了,闷声哭了出来,问她,“你不会怪湲湲……把你牵扯进来吧?”
      周韫摇了摇头,掌心轻轻敷在他被眼泪濡湿的面颊上,缓声说,“我感谢她,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
      于是高城哭得更厉害。他哭得很难听,一面哭,还要一面隐忍,于是那声音就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申吟,汹涌而来的呜咽,那是忍了足足一个月,再也忍耐不住的悲痛。
      骄傲如高少爷,除了周韫,却是再也没有在旁的女子面前痛哭过的。
      她能用清冷的指抹去他脸上的泪痕,用温热的掌心抚平他心里的伤痕,柔脆的人,却要,去保护更加柔脆的人。

      他断断续续跟周韫讲了很多,说潆县医院的菌株发生变异,医院被强制隔离,湲湲在里面,还有那么多伤员在里面,他们都想活,没有人想死,他们都想活着……可是……可是真的好难……
      周韫没有说话,用手指帮他抹掉眼泪,用袖子蹭掉了他的鼻涕。
      他还说原先钢七连用作观察室的移动板房经过简易的改造用于收治其他没有染病的伤员,军医大又送了很多医生和物资过去,可是湲湲她们该怎么办,她吃的好不好,会不会冷,会不会病倒……
      没想到和平年代,冲在最头里的竟不是军人,而是一群最普通最平凡的人。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那些柔弱的肩膀上,竟也要担负起保卫人民的重任。在那样的前线,军人能做的,真的太少了……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原以为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们已经做了够多的了,可远远没想到那竟然只是一个开始。
      她说,这是一场全民族的战役,没有人,能够做超级英雄。
      声音小下去,她垂了眼眸。有些事情终究不愿再提起。他们能做的太少,他们只有双手和身体,当灾难来临,他们能顶上去护住同袍的,也只有双手和身体。
      可是那……又怎么够呢……
      有太多的事情,不愿被提起。
      他们终究是活下来了,可是太多的人都再也看不见明天。
      而这个中因果,又岂是一人,一支军队就能够左右的呢……

      最后,高城问她,如果有人要活下来,就一定要有人死去吗?
      他做梦都想要赦免,却从未想过是用这样惨痛的方式。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会有胜者。
      那天他们讲了很多,可他却只记得周韫问他,少年的中国,应该是什么样子?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又是什么样子?
      他答不出。
      因为他觉得,那一场仗,他们都败了。
      从一开始,从第一块砖瓦搭在那片红土地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败了……

      2008年6月30日,潆县医疗队回到北京,B大医学院为这支14人的医疗小组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庆祝新型菌株爆发期间B大潆县医疗分队创造了零死亡案例的奇迹。
      翌日,周韫出院,出席c集团军授勋仪式,并晋升二期士官军衔。

      搭载建材的机器隆隆响着从天地四方开向灾区,新的房屋将在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建。
      工厂复工,学校复课。
      救灾结束了。

      『人类能够在这场鼠疫与生活的赌博中赢得的全部,就是知识和记忆。』
      ——加缪《鼠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92』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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