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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91』兵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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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雨水还未停歇,水汽渗入到瓦砾之间,漫过一层褐红的血色。天空是铅灰色的,群山隐蔽在重重雾霭之间,浅浅深深,像宣纸上晕染的水墨那般。却终究是阴沉沉,如铅锤般压在众人心上,与烟雨春山的轻盈飘逸再无半分相似。
袁朗坐在山脚的青石台上,白色的隔离衣取下了兜帽,嘴里衔着一根被雨湿透了的卷烟,望着远处的村镇,沉而深远的黑眸里,看不透他紧掩的心。
齐桓从远处模糊的废物之间走来,取下了兜帽,将手里的戒烟口香糖丢给他,问,“你让他去,是不是有私心?”
袁朗放下烟,把口香糖放在嘴里嚼了嚼,望着远处的村镇,含糊答,“我都是为了他们好,我能有什么私心?”
齐桓拍了拍袁朗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仰面叹道,“最好是这样。”
头脑中那根敏感的神经好似被人轻轻地拨动了,他蓦地回头,“怎么了?”
“她去顶罪了。”齐桓望着远处朦胧的雨幕,淡淡答道。
袁朗心里咯噔一跳,他那时就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可他那时仍可以安慰自己,他选择不去相信,不相信她还能有这样的本事,一个半残的人,能够越过重重关卡,逃开所有盯梢的目光,走向那条死路的终点。
直到此刻,他都还是不愿相信的。
他木然地,望着齐桓,“谁?”
齐桓回了头,正对上那双惊慌无措的眼睛。他是想按捺下去的,他很少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什么人,什么事儿,连扑克脸都戴不住了,叫他的部下看见,他这般失态的样子。
齐桓转过头,他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回答。
身旁那人,小心翼翼地,却又问他:“谁?”
齐桓被他问烦了,心里也烦躁躁的,只丢下句:“你日思夜想的人。”末了,又补充道:“那毛丫头。”
却见他手指猛的一颤,失了魂一般,“小雪……”
齐桓百思不解,拉了身旁的人,追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袁朗低下头,小声嗫嚅。“他们。”
齐桓要再问,却见把目光投向远处,那恍惚是群山的尽头。
而后他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弱,却坚定的字眼。
“都能回家。”
他循着那人的目光望去,却忽然明白了,原来他眺望的不是村镇。
只是在村镇的另一头,暮霭掩映的群山尽头,蜿蜒盘桓的山路尽头,他牵挂的,却看不到,也不敢相问的人。
*
参谋长待她还算好的,囚室里,还有一扇窗,能照见外头微弱的光。
她不由惨笑,衬着苍白的面色,颇似嘲讽。
她什么都看不见,要这窗又有何用?
只是听听窗外的雨罢。
山间湿冷的寒气沿着窗缝漫进来,右脚那层血痂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浆漫过脚面,将鞋袜都湿透了。缓缓淌下,经过那道幽长的走廊时,在白色的地面上留下红色的印记,倒像茫茫落雪中若隐若现的梅花。两相衔接的臼骨此刻变得像刀尖一样,湿冷的寒气便顺着伤处钻进骨髓里,砭骨一般的疼着。
大夫嘱咐过不许她下地走动,以她的伤势,谁都想不到她一个人能走出那么远去。
可就算是这样,也总好过在那折磨人心的隔间里,看着她至亲至爱的人一个个被软禁拘系,而她却只能坐视,无能为力。
既然总有一方不能保全,那么,为什么不选让她心安的那个呢。
囚室狭窄,只一张刚搬来的行军床,那已经算是优待伤员了。
周韫身上烧得厉害,昏沉沉倒在床上,瑟缩着拉过那条破旧的毯子裹在身上,轻薄的一层绒布,根本就不足以御寒。
虽说只是换了个地方等死,可毕竟,已经是阶下囚了。
床是硬的,她侧身躺着,不由想起甄士隐传唱的那首歌。薄毯浸了水汽,铁一般的僵冷,丝丝缕缕侵入单衣,再渐渐漫入骨髓,像无数细小的钢针钻在骨头里,连汇成片,便有如石锤碾磨的钝痛。
周韫咬着牙,用体温将那湿冷的薄毯暖热了些,蜷缩在毯下,与这陋室中唯一能够与之相拥取暖的物什紧紧地偎在一处。
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可以抱在一起取暖的人,都不在这里了。
那一丝微弱的体温,又是何其凉薄……
她闭着眼睛,想到很多人,很多事,可他们都模糊了。
夜已深,一个离群的兵,在寒夜里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
伍六一终于等到了他押上身家性命争的那道军令。
钢七连全体在观察期结束后即刻撤离疫区的文件在24日午间下达,玉环被参谋长索回上缴,伍六一原已经做好了被押送回北京军区待审的觉悟,谁知却被两个卫兵扭送着扔出了应急指挥部的移动板房。
他望望头也不回转身离去的人,皱着眉头,摸了摸生出乱发的后脑,疑惑着,就听到身后吉普车滴滴鸣了两声笛,要把他送回连部去。
他快步穿过一楼的走廊,有士兵从隔离间探出头来,看见他,却又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无声瞩目,倒像是肃穆庄严的军礼。
他若是看得仔细,便会察觉到,那些无言的目送里潜藏的哀恸,只是预示着一场盛大别离。
*
夜寒雨骤,周韫一夜都未得安眠。头脑昏沉,却不时被寒冷和伤痛催醒。半梦半醒之间,意识也是迷离不清的,她常常分不清眼前看到的景究竟是她的思虑还是梦境。
梦里又是那片绵延的青山,山间缠绕着春日暖阳都驱不散的雾气。
梦里有一个人,浅绿的风衣在晨风里微微扬起,武装带如内里的军装一般松垮地束在胸前,他手中还拎着一把长长的枪,钢盔被晨雾打湿了,微微闪着细密的光亮。他从远处慢慢地向她走来,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那黝黑的皮肤下沉而凝重的神色,却教她看得分外分明。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却停住了。她看到的,也不过是个被雾霭勾出的剪影。他不会再往前走了。
她开了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嘶哑而缥缈。
她绝望地,求他,救他们。
时而惊寤,眼前又跌入一片无尽的黑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畔落雨提醒她此刻业已惊醒。可她却依稀觉得,梦里那人,真的就站在这间屋子里,与她,几步远的距离。
在那片雾蒙蒙的水汽里,他抬起头,望着雾霭尽头的山川河流,而她听到一个沙哑的嗓音,问她,你真的,要救他们吗?
她坚定地点头,眸光懵懂,却渐渐看清了那个笑意。
他笑得极是苦涩,转过身,浅绿的衣角被风扬起,像斗篷一样在身后飘飏,踽踽的背影,渐渐隐没在乳白色的山岚里有。
她想要追上他,却忘记了右脚不能承重。才刚跑出一步,臼骨钻心的疼痛传来,接着便是身子着地的门响。
她伏在水坑里,举目,四周却再也寻不见那个人影。她那时还叫不上他的名字,只是心里清醒地知道,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哀恸,她不知是从哪里识得他,可他却是一个不能失去的人。她不愿他消失,那种敬慕与眷恋已经深深地刻进了骨髓里。
她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却听到风穿过枝叶,在山间的哀鸣。
她那时一定哭碎了肝肠,这世上很少有这样的人,她宁可自己死一万次,都不要那个人阖上那样好看的眼睛。
他眼睛里是亮的,有人告诉她那不是泪,只是他的眼睛会发亮。在夜色下一闪一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周韫身子猛的一抽,便惊醒了。
那人温和的双手亦是随之一动,而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缓声道,“别怕,是我。”
她努力想要回想起这个声音,可模糊不清的意识里,再也搜寻不到她的来处。
女军官轻轻一笑,说,“是那天在直升机上,帮你做手术的大夫。”
周韫是记得她的,她点了点头,开口,“那天的事,也谢谢你。”
话音出口,她才听出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像一口锈破了的铁锅,几乎要说不出话。
袁明清看出她空洞茫然的眸光里已是了无生气,就像一只绝望蜷缩在这处洞穴里苟活着的困兽,只等着冻馁将她带离人世的那一天。
她微微撑起些身子,抬手掩住几声咳嗽,问,“是上面的人让你来的吗?”
袁明清明白她的意思,却说,“你不要乱想。”
周韫大概明白了,她说,“我背的是谋/逆的罪名,你不该说认识我的。”
“说了让你不要乱想。”袁明清扶她侧身躺下,温声劝道,“你也不过还是个孩子,谁会真的跟一个孩子计较呢?你别怕,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周韫垂着眸,抿紧了唇,沉默片刻,还是说,“你不该和我扯上关系。”
她这般执拗,袁明清又觉得好笑。“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医院,等到了北京,就帮你治眼睛。”
周韫伏在床边,没有应。
袁明清望望窗外,轻声叹了一口气。
“你若能亲眼看见,你守护的这片山水有多妩媚,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了。”
她好似还想再争什么,开了口,恍惚间却又倏尔想起什么,终究是缄了口,没有再说话。
她不再动,袁明清揭开她足上的纱布,看见一片严重污染的伤口。
许是连日阴雨所致,发炎的创伤,总也不见好。
袁明清说,“只是换个地方隔离,又不是关禁闭。有什么要求,只管喊门外的卫兵,看他们敢不敢为难你。”
她不知听没听见,面对墙壁躺着,半张着双眼,黑影里却只有些跳动的光斑。她缓缓开了口,说,“我还想再看看远处的山川。姐姐,你帮我看看,山间是不是起雾了,云雾笼在山头的时候,远山是不是变成了烟灰色,像墨笔在宣纸上晕出来的一样。”
袁明清走到窗前,窗子里恰能看到远处的群山。天明时雨才歇,此刻山间正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若隐若现的山黛被云雾遮蔽,只露出一条烟灰的线。水雾与青山辉映之处,当真如水墨晕染的那般,浅浅深深,如画般飘渺美丽。
她木然点了头,说:“是这样。山间起雾了,好大的雾。”
周韫又问,“江上也起雾了罢。”
这里有连绵的群山,却没有能称得上是大江的水。她想这姑娘许是烧糊涂,便随口应道:“想来,也该起雾了吧。”
周韫点点头,小声说,“起雾了,我看不见他了。”
袁明清下意识地想问是谁,却看到她闭上眼睛,好像又沉沉睡去了。
*
南方湿热,又断续着下了十来天的雨,这些天从瓦砾间挖出的遗体都腐烂了,担心疫病传播,上头让泼了油一把火烧掉。
遗体被集中放置在空地上,按照袁朗的要求,动作轻缓地就像守护的是易碎的婴儿,总怕惊扰了他们睡梦。
随着挖掘出的遗体越来越多,因为搬运不及,偶尔会有其他地方来的人抱怨,袁朗听见了,就问他,“你希望自己死去以后,也被人像麻袋一样丢来丢去吗?”
那个人便不说话了,他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长官的问题。在安放担架上抬下的男人时,还小心地用袖子帮他拂去了脸上的浮尘。
有些遗体面部已经腐烂,没有亲人,也没有人前来送葬。他们临死前的一刻还睁着眼睛,不知是生命瞬间的凝固,还是带着最后的那丝希望,不甘地,长久睡去。
袁朗一一阖上他们的眼睛,单膝跪在安放的遗体前,伸出右手,虔诚地向天祷告着。
人死不能复生,他能做的,就只有让他们离开时,还能保持整洁和体面,就像他们活着时所期望的那样。
那个声音很温柔,那是人在临死前,很愿意听到的诵词。人的怨念会在那声音里化去,遗落生前沾染的尘埃,干干净净的,羽化登仙。
齐桓问他,“你念叨什么?”
袁朗没有抬头。他闭着眼睛,恍若入定了一般。
齐桓站立在一旁,肃穆的神情,好似亲历过这场阴阳相隔的送别。在他的记忆里,也有模糊的黑夜和被炮火照成白昼的黎明。他在真正的黎明到来之前,死在火柴相继划过的火光里。
袁朗诵毕,方才收回右手,望着脚下红色的泥土,面容哀戚。
“人有其土,魂兮归乡。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人总要回家。”
火烧起来,把盆地的雾气渐渐驱散了,映着他的眸光。
他的眼睛很亮,那不是泪,只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
换完了药,袁明清又嘱咐她,“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要离开时,她却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袖。
回头,见那小小的女孩子低着头,小心地,又像是极其珍重地,问:“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谁?”她很敏感,因为袁朗嘱咐过她,因为那场被推迟的演习的缘故,A大队的人不能向钢七连透露任何有关姓名和部队番号的信息。
周韫垂了眸,小声说,“那个,故事里的人。”
袁明清不由凝了眉。
不过是个哄孩子的故事,难保不是那千年老狼妖信口胡诹出来的,哪里会有名字。
“没有名字。”她说。
“只是远征军的故事里,一个被人铭记,又被人遗忘的,中国军人。”
『本节完』
之前审核的时候打不开文直接发了个长评,竟然被渣晋删了。
算了,不发了。
15年天津港事件时我读高三,语文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念了一篇观点犀利的时评。从那以后我明白了,所有的人祸,都不是用来感动中国的资本。
时评里说,那些消防员原本是不必牺牲的。我不敢评判对错,因为我毫不知情。可什么东西能贵的过一个命字。一旦爆炸了,谁又能够幸免。只是我觉得,但凡有爆炸的可能,就该谨慎。如果明知道有危险还让人往上冲,对不起,这一波感动,我不接受。
我只是哀恸。
和03年的北京人民医院一样,只有哀恸,只有揪心,只有木然,却唯独不敢被感动。
512的时候,如果那些粮能分到战士和老乡手里,他们,原本是不必那么清苦的。
这样的苦,绝不值得被发扬,又岂敢被感动。
明明已经家破人亡了,为什么连权作安慰的温暖都不肯留给他们。
团长真的是白月光。
所以转世后还有记忆的只有袁朗
如果悲悯算软肋的话,那大概就是袁妖孽唯一的软肋了吧
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救所有人,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他要是不救的话,就真的,再没人能救他们了。
战争之下,国难之下,除了上位者,所有的人,都是炮灰。
或许没有死啦死啦的话,就连虞啸卿都会做了南天门之战的炮灰。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没被人逼着去死却又拼死挣扎着想活,又怎么会信死啦死啦
如果人真的有魂的话,他真的会救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