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0』兵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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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湲心中的郁愤早已宣泄殆尽，对着这样一个几近残废的人，终是再发不出什么脾气。张了张口，亦觉再无话可说，咬了牙，愤愤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又剜了站在门前赔着笑送客的白铁军一眼。
史今跑进来时，只见周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死死抓着被角，任他怎么哄都不肯出来，只有偶尔漏出的一声压抑不住的饮泣。
他便又在房中坐了许久，待那哭声渐渐息了，他以为是她睡着了。隔着被拍了拍那孩子，又嘱咐白铁军务必一定要看好她，回头望了望被中蜷缩在一起的人，狠狠心，转身离开了。
他又如何不想留在这里，可他终究是不能久留。
那孩子太虚弱，在潜伏期结束之前，他担心留在这里，反而会伤到她。
板房没有窗，只听得到山里的雨哒哒打在塑料板上，淅淅沥沥的，总也没个停下的时候。
光线昏黄，也渐渐转暗，到了傍晚，周韫沉沉醒了过来。
连日的雨似有似无地加重了她的病，山里终究是冷的。她烧得时昏时醒，身子沉沉的，好似全身都灌了铅一般，连头脑都很难有完全清醒的时候。
可她一定要逼着自己清醒过来。
班长已经走了，她心里是依恋他的，她也想要，和新兵连时那样，时时刻刻都赖在班长身边，那样真的很安心。好像天塌下来，也都有人顶着，她不怕。
可是她不能。
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总爱依赖别人了。
何况，那个总爱抱着她，哄着她的人，已经走了。
周韫艰难地支起身子，又停了半晌，待喘匀了气息，才抬起头，唤了白铁军。
她声音低微，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白铁军不由将耳朵凑了过去。周韫不留神吸了寒气，一时间咳得喘不上气，胡乱抓着胸前单衣的襟子，白铁军想帮她拍背，她却抬了手抓住他，紧紧攥着他的领子，像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非说不可。
白铁军低了头，看见她紧扣的指节，关节泛了白，这样她都不肯松手。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周韫平复着气息，口中断断续续吐出模糊的字节，左手却缓缓在他背后举起，猛的一下，劈在了白铁军后颈。
这一掌，也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手中的人无力地滑落下去，周韫掀开被子，摸索着下了床。
她摸到瘫软在地上的人，高烧使她指尖带着颤抖，她一点一点解下他的迷彩衣，穿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系紧了扣子。
有些胖，不过走廊上大概也没有什么人。
又依样穿上白铁军的鞋袜和裤子，周韫忽然感激自己平日贪睡，练就了一手闭着眼睛整理着装的绝活，哪想到这里便派上了用场。
不算非礼吧。周韫边系皮带边想。反正她什么都看不见。
穿好衣服，又拿外带把那人手反绑在身后，扯到床铺上，裹严了被子。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不过好在老白也贪睡，这几天想来也是被折腾坏了，不睡到半夜且醒不了呢。
做完这一切，周韫在房间里摸了一圈，找到帽子，把帽檐压得极低，悄悄溜出了房门。
右脚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可触地时还是痛。她尽可能把面容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不让别人看清她这行迹可疑的人。
走廊上没有什么人，所有人都呆在房间里，乖乖地被隔离着。
指尖触过墙面，她走得很慢，好像是在留恋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西南雨季时四下里发霉的味道。
房间里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可每一处都是热闹的。没有人惊慌，也没有恐惧。年轻的士兵不太懂恐惧，就算是有，他们抱在一起的力量，也足以驱散西南上空连月不散的阴霾。
没有人是孤独的，都是血浓于水的骨肉兄弟。
她轻轻笑了笑，转过一道弯，走下了楼梯。
*
“我要见参谋长。”
门口的守卫有些木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松垮迷彩衣的人，他知道七连是有一个女兵的，可是依据传闻中到的消息，她不该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周韫倚在墙壁上，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起背上的伤口，她身上没有力气，早已经保持不住军容了。
她眸光沉静，望着那个守卫，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对方却是能够看到她的。她眼睛里仿佛有一种淡然的力量，在生死面前，都无惧于色。
“是我，从高连长手里骗来了玉环，又逼迫我的班长，拿着它去向参谋长讨要恩典。恃宠要君的人是我，所以，你们要抓的人，应该也是我。”
她没有眨眼睛，那双莹润的黑眸中有着铉铁一般的坚定。与她的柔弱毫不相称的，眼眸展露出的淡淡的气魄，却是谁都无法摧折的。
守卫却揉了揉眼睛，又仔细望了望眼前的人，好似见到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奇观。那女子身形何其单薄，形销骨立，连站都站不住，可细细看去，苍白的面色下，细软的皮相细细勾勒出的骨骼，却是极美的。
“高连长年少轻狂，一时不察，错付了衷心。而我，恃宠而骄，贪慕权贵，利用了他的衷情，骗来玉环，窃弄兵柄，为了一己私利公然违抗上级的军令。这位同志，烦您仔细想想，整个钢七连除了我，还有谁能有这等翻云覆雨手，能把连长珍藏的私物骗到手里？应该被拘禁的逆犯是我。所以，您可千万不要，包庇我。”
平静的话语缓缓吐露出来，像极了缓缓缠绕上来的竹叶青，闲然自得的，嘶嘶吐纳出粉色的蛇信。
守卫也是长年混迹在公务班的能人，他听得出，她最后那句话，分明就是恐吓。
他忽而觉得，眼前站着的绝美女子，当真如同蛇妖一样，狡诈，媚惑，心肠歹毒。
一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人纷纷从隔房里探出了头。只是隔得太远，又事出突然，故而都不敢上前相认。
周韫似有察觉，目光望廊上一扫，“你若不信的话，就去问一问他们。看有哪个不知道，钢七连的连长高城，爱慕一排三班的士兵，周韫浅雪。”
女人的气息轻而柔软，他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到底是谁给她的自信，让她站到这里来跟他自首。
高城的家世谁人不知，他那样无知单纯的少爷，会被这妖女迷酥了骨头，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事到如今，谁都不会再去深究，她眼底的干净纯粹，却是与媚艳二字，毫不相干。
“小雪！”史今发了疯一般地从楼梯间里冲出来，守卫见状，猛然大喝一声：“逮捕！”
这是个机会。
他心里想着。
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有了这个女人，一切的缘由，都会因此而反转。
高少爷是无辜，这女人的皮相，足以帮他洗脱一切罪名。所有人攻击的焦点，都会集中在这妖女头上。这样的女人，留在部队里，哪怕什么都不做，都会衍变为一桩十恶不赦的罪名。更遑论，她蒙蔽的，是集团军首长的独子。
上头要的，也不过是一个，能顶罪的人罢……
*
“伍六一，他有什么能耐，能把玉环从高城手里夺过来？如果你们，把罪名都推到他的头上，那高连长，可就永远洗不脱指使部下公然抗命的嫌疑了。”
周韫说完，抬眸看看参谋长，轻轻笑了笑。“可如果是我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他不过是对我动了妄念，一时失察，才被我，骗走了玉环。。违抗军令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做下的。与他无关，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参谋长看了看对面椅子里的那个女人，她优雅地靠坐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精致的笑容挑不出半点瑕疵。
她已经换上了干净合体的制服，还是那一身迷彩，领口露出一段白皙的颈，映衬着那雪色的面容，根本掩不住倾国倾城的容颜。
被那清澈的眼眸一照，有谁，会不动妄念。
高城中意她，乃至于整个高家都中意她，整个集团军上下，又有谁，会不知道。
所有的人，都会相信的。
在亲孙儿和劣迹斑斑的准孙媳之间，该如何取舍，不必多说，高老心里也是清楚的。
话既然是她自己说出口的，高老就是再舍不得，也只能割爱了。
只是可惜了，原本是可以被树成救灾典型、明媒正娶嫁入将门的女子，就这么亲手，把自己的锦绣前程给葬送了。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
参谋长站起来，缓步踱到周韫面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问，“这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也，”周韫抬了眼眸，参谋长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眸中扩大的瞳仁，黑得那么纯粹，决绝。
“爱慕他。”
参谋长直起腰，点点头，反剪了双手，轻轻地，对门外值守的卫兵说，“带她去吧。”
话音落地，屋内年轻人的命运也就此尘埃落定。
轻轻的声音，恍若一声遗憾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90』兵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