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龙鲨》风林宿

22、初到中洲2 楚君展点了

　　楚君展点了点头，道：“进去吧。”

　　阿泷喜笑颜开，活像一只吃到了小虫的黄莺。

　　楚君展则想着老妇临行前的那一番话：“我带着我的孙子，拼了我的老命，也要带他去天镜国，听说那里楚皇的天下，百姓丰衣足食，没有战乱。”

　　楚君展多想告诉她，结界还在，即使她拼了命，没有天镜国人的带路，她也不可能找到天镜，许多和她一样投靠无门的中洲普通百姓也是如此。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一个垂暮之人最后一点一根稻草，恐怕也要沉没了。

　　“天下苍生，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楚君展沉吟道。

　　“啊，没关系，我把我们的干粮全部给老人家了，还给了她所有的盘缠。即使去不了中洲，也够她去其它诸国安家了。”阿泷压根没听清公子在说什么。

　　“什么？”楚君展嘴巴半张，气得两眼发直：“你把干粮和盘缠都给了她，我们怎么办？”

　　“公子，你身上不是......不是还有些吗？”阿泷弱弱道。

　　“我身边的这些顶个屁用。”楚君展几乎气晕过去，若不是当初怕阿泷走丢，让她带了大部分的干粮盘缠，也就不会出这漏子，都怪自己，都怪自己！

　　雨越来越小了。

　　“自己都快成要饭的了，还担心天下苍生？”楚君展苦笑一下，双手推开屋门，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

　　屋内蛛网盘结，想是好久没有打扫了。

　　楚君展打了火石，点燃了一堆木柴。他坐在火堆边取暖，将湿透的衣物晾在边上。

　　阿泷垂头丧气，也许怕公子余怒未消，远远站在门口。

　　楚君展见她脸色疲惫，也许昨天淋了雨受了风寒，此刻压抑着咳嗽把一张脸憋得通红，天大的怒气也早就烟消云散。

　　他往屋子角落瞟了一眼，捡了根晾衣绳，挂上外袍围成帘帐，将自己与阿泷隔在两边。

　　他把自己的包裹打开，捡了一套最整洁的长袍放在阿泷的手里，把阿泷推到有火堆的那半边。

　　阿泷打了个喷嚏，诧异道：“公子，你这是？”

　　“做我的小跟班穿的邋里邋遢可不行。”他故作嫌弃道。

　　阿泷离开时并未想到会离宫这么久，仅有的换洗衣物因为连日的阴雨也还未干，眼下穿的也是昨天的湿衣，冻得都快失去知觉。

　　她摩挲着手里的青衫，公子的雪中送炭让她措手不及，半天道：“这衣服一点儿都不好看。”

　　“爱要不要。”楚君展瞥了一下嘴，这小跟班近来越发叛逆，连语气都快和自己一模一样了，心里有些得意，却又不禁感叹原先那唯命是从的小宫女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女孩儿家受宠若惊后的本能反应如出一辙。显然，楚君展并不知情。

　　柴火烧得旺盛，小屋里暖洋洋，时而有火星蹿起半人高，又消失在空气里。

　　闲来无事，楚君展干脆修炼起太乙修真道，同时琢磨琢磨师父囫囵吞枣教传授的云和剑诀第二式和第三式。

　　透过单薄的临时帘幕，阿泷看着公子的背影，眼眸里是明灭不定的光。

　　原来，公子认真地做一件事的时候，是这个模样。

　　她款款地脱下潮腻腻的衣服，衣服及地时她瞥见公子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顿时脸上泛起红晕。

　　平陵王府里所有的人都说君展公子顽劣乖张，桀骜不驯，无色沙场阅兵之后，又多了两条：忤逆不孝、下流好色。可是她相信，君展公子没有像他们说得那么坏。

　　公子顽劣乖张，显然是幼时流落在民间，一下子适应不了皇族的繁琐礼仪和规矩。

　　公子桀骜不驯，更是形势逼人，前有冷漠严苛、动不动就打他的平陵王，后有君岚、君山两位王子咄咄逼人，即使公子摆出这幅桀骜不驯的姿态，尚且被欺到无立锥之地，如果他性情再温良半分，岂非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阿泷对此感同身受，她本家姓苏，原是褐土城的普通人家，在她出生的那一年，父母染病双亡，除了留下脖子里的一串珠链，别无长物，她成了孤儿，收养在天镜城的大伯家里。寄人篱下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两个堂姐自小把她当做出气筒，也因此养成她怯弱谨慎的性格。

　　索性有一年皇族招募宫女，她凭着清灵俊秀的长相被选进了宫，由平陵王侧妃钦点为公主的侍女。

　　阿泷想，如果当初她身上有半分公子的傲气，也许堂姐他们就不敢欺负她了。

　　公子忤逆不孝也是情有可原。王爷是天镜国出了名的凉薄性情，听说十几年前是他亲手把羲和王妃送上了火刑台，公子回天镜后的十年里，也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父子反目，总也有个先因后果。

　　公子下流好色，更是无稽之谈，银票是打赌输了，马夫小张赔的，公子瞧都没瞧就塞进了衣兜，谁知道里面竟会有那些下流的……

　　可惜虽然是亲眼所见，她一个女孩子百口莫辩，没有人相信。

　　阿泷把长发挽到身前，正要把干净的青衫披到身上，突然，她的手指僵硬在半空，尖叫起来。

　　“啊！”

　　“怎么了？”楚君展一个箭步冲来。

　　阿媛情急之下，扑入了他的怀里。

　　原来，炕台上趴着一只老鼠。

　　它看了一眼奇怪的人类，最后退缩到窗台下的缝隙里。

　　楚君展松了口气：“阿泷，你瞧，这位兄台虽是鼠辈，却也识时务得很，那小爷也不……”

　　“啊!”阿泷瞥了一眼那只老鼠，又尖叫了起来，反而抱得他更紧。

　　在阿泷的世界里，老鼠、蟑螂无异于洪水猛兽。这些丧心病狂的“兄台”，足以让她失去理智到即使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也会毫不犹豫地扑入救星的怀里。少女的矜持，退居其次。

　　楚君展被阿媛一撞，本没有注意到她穿得单薄，此刻偷瞄到怀里这位小跟班玲珑有致的身体正紧紧地贴着自己，浑身的气血开始翻涌。

　　“阿泷……”楚君展咽了一下口水，指了指窗台：“老鼠兄台……已经走了！”

　　阿泷又偷瞄了一眼窗台，蹑手蹑脚地离开救星的怀抱，麻利地披上青衫，瑟缩到一旁，假装着整理脏衣服，似乎刚才那一幕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这……”楚君展摇摇头，看来，以后取笑小跟班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

　　“我去摘些野果。”楚君展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

　　在干粮不足的情况下，寻找食物成了当务之急。

　　“好。”阿泷直到公子关上门，才敢转过身来。

　　一颗心却依然砰砰直跳。

　　月色朦胧，虫鸣唧唧。雨水洗过，山林里空气格外清新。

　　明月青松，石上清流，楚君展闻着泥土的芬芳，暂时抛开了烦心事。

　　然而景致虽然幽静，想要逮只野兔山鸡却是不易。

　　楚君展正为此发愁，见小径尽头远远走来两个樵夫。

　　南蛮之地，村人的打扮也是特色鲜明。

　　“请问......”他话还未出口，两个樵夫见他走近，惊慌失色：“妖怪啊.....”

　　楚君展连忙用手捂住脸颊上胎记，陪笑道：“两位，我......我脸上长的胎记，是丑的很，你们仔细看看，还算个人，不是妖。”

　　那两个樵夫仔细一看，小伙子另外半张脸倒是眉清目秀，一人操着土音问道：“小兄弟，你怎的只身到这鬼林子里，也不带上符咒和利刃，不怕被恶鬼妖魅挖了心肝？”

　　楚君展仔细一打量，果见他们胸前重重叠叠贴着符咒，盖着朱印，问道：“莫非此处有妖？”

　　一人答道：“先前村寨里樵夫过林子，死了好几个了，都是被挖了心肝肺的。听说那鬼能化作樵夫心中所念想的，在他不惊不恐之下将他开膛破肚......”

　　另一人道：“小兄弟，你来这里是？”

　　楚君展心道：自古怪力乱神之事，多半是妖魔道装神弄鬼，便道：“我是外乡人，想在林子里找些野狍野兔，可惜到现在一只鸟都没，两位可知前头是否有农家？”

　　先前那樵夫答道：“这几年打仗，前头村里的几户人家也搬得差不多了。听说后梁兵和南唐又打起来了，不过多久，附近几个村都会成为荒村！小兄弟，这林子危险，可快快离开！”

　　另一个抬头望了一下月亮，慌张道：“等到月过中天，这林子里恶鬼就要出来了。我们快走吧。”两人慌慌张张沿着小径赶路去了。

　　楚君展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抬头望天，乌云渐渐遮住了月华，暗道：如果附近真有妖魔道出没，阿泷孤身一人在小屋实在危险。

　　他心下担心阿泷，便往回走。

　　草深露重，山林里渐渐起了一层雾障，楚君展在林中不知不觉已然兜了几个圈，却仍未走上来路，搔头道：“唉，月黑雾重，竟是迷了路。可这林子里就只一条小径，我却怎么走不出去。”他只觉两脚凉飕飕的，原来鞋子脚踝竟已湿透了，只听水声潺潺，他走到径旁，从草从间隙看见眼前缓缓一条山涧，向远方的村寨流去。

　　涧中传来女子戏水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