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龙鲨》风林宿

21、初到中洲1 唯一可以去

　　黑水城动乱之后，楚君展和阿泷迫不得已，只能由桃源渡离开天镜国。

　　自出了黑水城的桃园渡以来，他们两人便踏入了中洲的地界。

　　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中洲大地！

　　分别前，少祭司各给了楚君展和阿泷各一支长长的白羽。

　　在羽民国，互赠羽毛表明结为知己。

　　大祭司眼下也明白过来，人类少年楚君展和人类少女阿泷想要查出天阙圣女下落，迫切心情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少祭祀这番举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中洲大地，诸国兵戎相见，水火不容，又逢天下大旱，民不聊生。

　　楚君展和阿泷成了天镜国的逃犯，心情本来不好，眼下一路上潦倒的灾情使得他们的心情越发沉重。

　　自出了黑水城的桃园渡以来，他们两人便踏入了中洲的地界。

　　百姓除了躲避战乱四处漂泊，还无时无刻不受旱灾和蝗虫的折磨，穷苦之家卖儿鬻女，已成家常便饭。

　　楚君展和阿泷连日来经过的几个小国，都是这番乱糟糟的。

　　这日午后，空中乌云密布，突然下起瓢泼大雨。

　　楚君展命令大白落下前方的一处村寨。

　　两人浑身湿透，楚君展想着赶紧找个投宿的地方，让阿泷这个小跟班好好地睡上一觉。

　　然而，落地处写着“小湾村”，明明是个村寨，却依旧空无一人。

　　小湾村周围全是高山峻岭，山下一遭涧水，流向林子深处，中间只单单一条小径通向远处的村寨，两人走来又走去，更无第二条路。

　　阿泷铜铃般的声音突然欢呼起来：“公子，看前面有人家。”

　　楚君展随她手指处看去，果然一角屋瓦掩映在丛林深处。

　　两人冒着大雨躲到人家屋檐，阿泷正欲敲门，楚君展按住她的手：“等一下。”转身对两只神兽道：“大白小白，老规矩，你们这两个先躲到那屋后面去，免得吓坏了屋里的人。”

　　大白小白似乎对此安排很是不满，却不敢拂逆主人之意。大白忽然踮起脚尖，身体半蹲，尾巴上扬，伸长了脖子发出“呜呜哞哞”的怪叫。

　　阿泷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弱弱地看了一眼楚君展，俨然一副求情的嘴脸。

　　“怎么，它们学两声猫叫就真成猫了？”楚君展双眉一皱，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母爱泛滥的小跟班，摇头道：“上次桃夭客栈的小二吓得拿笤帚打我，你倒这么快忘了？感情笤帚不是打在你身上。”

　　“公子真小气。”阿泷嘟着嘴念叨。

　　“你……”楚君展看着她这副偃头耷脑的模样，把脾气发在大白小白身上：“还不快躲起来。”

　　大白很是气馁，垂头丧气地转向屋后，小白前身伏地，屁股翘得老高，对楚君展一阵龇牙咧嘴，似是抗议，发泄一阵后便随大白向屋后奔去。

　　大白小白数百年来养尊处优，楚君展本来内心还有些愧疚，但看到它们却越来越肥的体态，心里也就不那么自责了。

　　阿泷眼睛一眨，笑嘻嘻道：“公子，我们敲门吗？”

　　楚君展眯起眼睛。

　　“公子，你盯着我看什么？”阿泷紧张道。

　　“瞧你的脸皮好像比以前厚一点了。”

　　在楚君展的印象里，阿泷从前是个不经骂的受气包，是怜香嫌弃她比自己瘦都会蒙头大哭，甚至连职位比她低的宫女骂人都不敢还嘴的软柿子。

　　“啊呀，公子你真坏。”阿泷捂住脸。

　　“呵呵，其实你这样挺好。”楚君展咳了一声。

　　调侃完了，楚君展正打算去敲门，上前一步，手举到一半，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羸弱的老妇，从那门缝里露出满是皱纹的脸来，眼神好像看见了豺狼虎豹，道：“你们是谁？”

　　她话未问完，见到半脸胎记的楚君展，吓了一跳，又把门给关上了。

　　“哎，别以貌取……人”楚君展还没来得及说话，鼻尖就撞上了门板。这顿闭门羹吃得措手不及。

　　阿泷看了一眼这天色，倾盆大雨一时半会也不会停，附近又无人家，道：“公子，不如我们就在屋檐下躲一会，等雨停了再走吧。”

　　楚君展道：“只能这样了。”

　　山林间天气湿冷，楚君展脱了湿哒哒的外衣，阿泷反而把湿衣裹得一层又一层，好遮掩自己玲珑有致的身材。此刻正冻得瑟瑟发抖。

　　脚底下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子，想必冰凉透顶。

　　楚君展对这小跟班起了一丝怜惜之情，下意识跨出一步，站到了阿泷的前头。

　　阿泷愣了一下。

　　隔着楚君展颀长背影，阿泷只觉得狂风大雨化作了微风细雨，甚至夹带了一丝暖意。

　　她瞧着公子的如瀑长发被卷成了好看的弧度贴在身上，还在滴滴哒哒的淌水……

　　公子的背挺拔而宽阔，高山仰止，任凭风再骤雨再急，始终坚毅而无畏 ……

　　在阿泷的有生之年里，从未有人为她遮过一丝风，挡过一滴雨。原来，这感觉是这般美好，美好到即使要她这样站几天几夜，她也甘之如饴。

　　当然，美好的事情总是短暂的。

　　小屋内传出一声凄惨的哀嚎打破了屋外的美妙瞬间。

　　楚君展与阿泷对视一眼，破门而入。

　　破落的小屋里，上演了一幕人间惨剧，楚君展和阿泷永远都不会忘记！

　　阿泷惊呼一声。

　　楚君展疯狂地推开那老妇人手持尖刀的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疯了吗？”

　　老妇手中的尖刀，正刺在一个小女孩子的身上，确切的说，正刺在一个皮包骨头的小小尸体上。

　　旁边，是一个瘦骨嶙峋两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祖母。

　　那老妇浑浊的双眼，除了流出眼泪，还流出让人心寒的绝望。

　　“我的三个儿子，都因为这乱世的战祸而死！我的三个儿媳，都因之前的旱灾无粮食而活活地饿死，我不想让我们老胡家唯一的血脉也饿死！我的小孙女儿，她先闭眼啦，孙子还小，不会记得的，不会记得的！”

　　“你想……”楚君展气得发抖，虎毒尚且不食子，女孩的身上，也流着和她一样的血：“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冲到那小小尸体面前，见她尸体还有些余温，让她坐起，口念太乙修真道法决，把法力慢慢传入她体内。

　　老妇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此时正对着楚君展，发出类似死亡的轻蔑：“刀割在我孙女的肉，比刺在我的身上还痛！可是不这样做呢？谁来救我的孙儿！都说‘九幽鲨敛惊天现，三山一岛倚龙吟’，可是我老太婆也是从这姑娘般如花似玉的年纪，盼啊盼，盼得眼睛都瞎了，盼明君，盼神仙，可是盼到了我家破人亡，都没见谁来拯救这天下苍生啊！”

　　女孩尸体上灰白的脸色有了一些红色，而楚君展周身发出淡淡光晕，老太婆赶忙磕起头来：“你是神仙吗？神仙救救我们一家吧！真的是神仙吗？”

　　楚君展输送了许多法力，然而，小女孩还是没有睁开眼来。

　　“我救不了她！”

　　阿泷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公子，瞧了瞧他额头的汗珠流下他高耸的鼻梁，心疼地替他擦了擦。

　　“神仙！你们这些神仙有什么屁用！”老妇道。

　　神州泣血，天地一片肃杀。

　　“是啊，我修真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使太乙修真道突破清光境，修行到神仙境界无人能敌，又要如何？”

　　雨下了一天一夜，老天爷仿似要将干旱期聚集的雨水，都在这一两天内落下。

　　楚君展浑身湿透，独坐在小屋不远的青石上，雨水从顶头的老槐树上淅淅沥沥落下，他闭着眼睛，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不过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头顶上，雨不再落下。

　　楚君展睁开眼，见阿泷拿着一把破纸伞，瑟瑟缩缩站在自己身后。那纸伞一看便是年久失修，一半伞盖挡住了自己的身体，另外一半却是滴滴答答地漏雨，将阿泷的半个身子打湿。

　　“阿泷，我说过，你不用管我的。”楚君展低下头去。

　　整整一天一夜，那老妇绝望的双眼，那眼中充满贪婪的无知小孩，那小小尸体上露皮包骨头，像梦魇一般折磨着楚君展。

　　“我离开天镜，原本只是想要替我娘亲讨回公道！可是离开天镜越久，我的心越是不安！也许，我真的不配做楚氏皇族的一员，我从未想过，天镜国的百姓，平日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可有老弱病残，和这些中洲的灾民一样，过着今不保夕的日子。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公子，你不用这样的，我们天镜国远离中洲这些战事和祸乱，国泰民安，这些百姓，他们的命不好，生在这样一个乱世，我们也无能为力！”阿泷不知该如何劝说楚君展，只是希望他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女孩的尸体，昨天就已经埋了，如果你还不愿意进屋去，阿泷就陪着你。”

　　她长长的睫毛下，多了一份坚决，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那温暖似乎足够驱散这阴雨天气的寒冷，让楚君展寒冷彻骨的心悄悄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