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龙鲨》风林宿

20、大闹黑水城4 不要辱没了

　　他的思绪飞到十几年前的那场浩劫，从苏洛死去的那刻起，他知道自己的余生，注定会在仇恨和疯狂的报复中度过。苏洛是他唯一的儿子，聪明，孝顺，仁爱，骁勇，那是黑水王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才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可是随着苏洛的死，他越来越后悔，后悔不该把他培养地这么出类拔萃，以至于他不惜以身犯险，第一个冲杀进那场浩劫。
　　爱子的英年早逝，让他痛彻心扉，他像所有在那场大战中受到损失的人一样痛恨羽民，也更痛恨那个维护羽民的平陵王妃-骆羲和，哪怕最后将她推上火刑台，看着她在火中备受煎熬，他失去爱子的痛苦也不能减缓一分。

　　眼下城中库存的法器“星魂”被悉数搬出来，护城军已经全部出动。箭如飞蝗射向黑水城上空的羽民，被射中的羽民更像一颗颗流星坠落。

　　黑水王独自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丝毫不惧头顶盘旋的黑色风暴，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

　　手下将领来报：“大王，黑羽民太过凶悍，‘星魂’箭似乎也抵挡不了他们飞向‘秋实坊’。”

　　“秋实坊？”

　　黑水王一怔：“这些贱民是怎么得到这些情报的！”

　　原来“秋实坊”的地下，新近库存了上万枚羽卵，那是连关系最要好的赤火王，也未得知的机密。

　　黑水王本要亲眼看着这些羽卵孵化，从小让他们做牛做马，等他们长大之后，再割去他们的白翼，磨砺成对付羽民的法器！

　　可是这计划如此周密，羽民怎么会得知？难道，黑水城出了叛徒？

　　背叛，永远是最不可原谅的！难道，他们还没从十几年前那个怀着妇人之仁的始作俑者身上，得到教训吗？

　　黑水王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冷冷道：“‘星魂’对付不了，就用‘星弑’！”

　　底下将领一愣，“星弑”是最新修炼成的法器，威力强于‘星魂’百倍。摄于它极大的杀伤力，他们甚至还未将它公诸于世，如贸然使用，难免殃及池鱼，祸害到黑水城的百姓。

　　将领脸上的为难之色转瞬即逝，军人的职责便是服从，想了想，又道：“大王！……”
　　“怎么，你身经百战，难道还不明白，胜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黑水王冷冷道。

　　那将领沉思良久，低头道：“大王教训的是。还有件事，我想要禀报您......我们在冬华坊抓到一个与羽民狼狈为奸的人。”

　　将领有些吞吞吐吐：“他，他说......他叫‘楚君展’，楚君展，这名字......该不会和楚氏皇族有什么......”

　　“哼！楚君展！”

　　黑水王背过身，只说了一句：“不要辱没了楚氏皇族！皇族没有这个人！”

　　他微微侧头：“即使有，通敌卖国，也不配了！”

　　将领对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没有半分把握，只能硬着头皮再问：“请大王示下，该如何处置这罪犯！”

　　“通敌卖国，处以火刑！”

　　“是！”

　　这注定是一个喧闹的夜晚！

　　黑水王冷冷地看着前方士兵搭起火刑台。

　　火苗从地下蹿起，像一朵食人血莲舔舐着花瓣之上小小的人影。

　　远处，卫兵已经搬出了“星噬”来对付羽民。

　　方圆十里，星噬肆无忌惮地炸裂黑水城的天空和土地。黑羽和血珠像雨雪一样纷纷飘落。不明就里的百姓可能上一秒还在梦乡，下一秒便成了压在砖瓦下的尸体。

　　这本是一座富饶的城，黑水王通过智慧的手腕让它繁荣，让它璀璨。此刻，他却放任自己的仇恨肆意地践踏这座城……没什么能够比的上他对苏洛的爱，失去的永远是最珍贵的！

　　楚君展被锁链绑在火刑台上，脚下传来灼人的热气。

　　在此前他拒绝飞骏飞彤带他飞离冬华坊，义无反顾地“落入”黑水军的逮捕。

　　他已经知道了下场，所以他拜托少祭司无论如何把阿泷带回桃夭客栈。

　　黑色风暴在他头顶盘旋，楚君展对着对面城楼上孤绝的人影大喊：“黑水王叔叔。我已经问清楚了，原来，他们只是为了寻找天阙圣女，其实天镜和羽民之间，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们，我们不要再作践欺压他们的臣民。放下吧！放下这一切吧！”

　　黑水王听见楚君展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禁仰头大笑：“没什么深仇大恨？愚蠢至极！愚蠢至极！难不成，吃里扒外也会遗传吗？”

　　楚君展见黑水不为所动，而刑台却已经被烧得噼啪乱响，心道：该死！我只是想见一下黑水王叔叔，可不是真的想死！

　　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大骂道：“哎！那个放火的，你知道你在烧死谁吗？你烧死了皇族的人，是要被满门抄斩，灭九族的！快放了我！”

　　底下放火的将领已经得到黑水王的命令，哪肯再听他废话，骂道：“小贼，你别再胡言乱语了，楚氏皇族怎么可能出你这样的人渣呢？”

　　火刑台的柱子被烧断了一根，恰巧周围“星噬”火箭飞过，跟在几个黑羽民后面紧追不舍。

　　楚君展看着黑水王，脸上有的是执着而不是畏惧：“黑水王叔叔！放了我! 我有话对你说！”

　　黑水王不为所动。黑羽民也不知他在说什么，一个敌类少年的死活，和他们的营救大计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楚君展心道，这次是真的里外不是人了！

　　他无可奈何地瞧着几个黑羽民，想说点什么，却又语言不通。

　　他巡视了一圈，终于发现了救星！羽民之中有个面熟的少女，正是他之前所救的羽民奴隶，一时兴奋大叫：“雅诺！雅诺！雅诺！救我！”而“雅诺”似乎也终于看到了火刑台上的少年，抖动羽翼，不久便落在楚君展的身边。

　　“兰索尼布斯洛？”（羽民国语言：这里太危险，快走！）“雅诺一边替他解开绳索，一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凝视一笑，振翅飞起。

　　楚君展在“雅诺”羽翼的庇护下，挣脱火刑台，飞上了天空。

　　“雅诺！你是我的‘恩人’！‘恩人’”楚君展抱着“雅诺”，在她硕大的羽翼的庇护下，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都不一定会有的温暖和信赖。

　　“‘恩人’”

　　“雅诺”喃喃地念了几句，美丽的脸庞因为学会了一个人类语言而欢喜，不断念道：“‘恩人’……”

　　楚君展笑道：“对！”

　　突然，一阵星魂箭迎面而来，楚君展抱着“雅诺”的手上湿漉漉的。

　　不一会，一支星魂火箭从雅诺的身体上飞出，一支，接着一支。

　　雅诺脸色苍白，从空中直直地坠落。

　　法器上带着毒，雅诺只是紧紧地用双翼裹住里面的少年，“你是我的恩人！”她念着这句，直到双翼无力地松开，直到渐渐失去意识。

　　楚君展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个试图保护自己的鲜活生命在眼前如落红般凋零，声嘶力竭道： “雅诺”，但她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楚君展随着雅诺一起落下，脑子里却是空荡荡的，除了心痛和愤怒，别无其他。

　　在他即将坠入地面的那一刻，只听一声兽吼。阿泷骑着大白，突然由远及近驰来，小白迅速地驮起楚君展和雅诺，窜入云端。
　　“少祭司，谢谢你告诉我我家公子在这里！”阿泷道。

　　少祭司白翼如雪，飞翔在大白身边。

　　却听大祭司严肃道：“阿泷姑娘，欠你们的，我们已经还了！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楚君展抱着“雅诺”的尸体，重重地跌落在小白的身上，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红着眼眶，摇头道：“不！……不是的，有仇、但也有恩，剪不断理还乱，绝不会再无瓜葛！”

　　狮虎兽在躲避法器星噬和星魂。

　　楚君展看着熊熊燃烧的黑水城和天空黑色的风暴，莫名的忧伤：“两个原本好善的国家兵戎相见，囿于善恶之分而不得解脱，何必呢……”

　　大祭司扛起楚君展身后“雅诺”的尸体，俯瞰整个炼狱一般的黑水城，脱口道：“怪只怪你们天镜劫持了我们天阙圣女。天阙圣女，历来是羽民的信仰。你们不可能想象，没了信仰，浮图圣塔不再发光，带给羽民多少无尽的灾难。

　　扶摇万里，空余寂寥。
　　羽载魂兮，以卫家邦。
　　浮图巍巍，天阙苍苍。
　　月有残兮国有殇。

　　写下这首诗的羲和王妃曾经试图帮我们找回天阙圣女！可是，就在真相快要浮出水面时，我们却收到了天镜送来的一对羽翼！那羽翼上闪着金色月牙的标记。你们！竟然斩断了天阙圣女的羽翼！我们羽民国誓报折翼之仇！自从羲和王妃赴死之后，天镜国对羽民再也没有恩情！我们之间，只有仇恨！”

　　楚君展一窒，陷入了沉思。

　　“扶摇万里，空余寂寥。羽载魂兮，以卫家邦。浮图巍巍，天阙苍苍。月有残兮国有殇。”

　　写出此诗的母亲，就是因此获罪被废吧。

　　她可曾知道，她的儿子因为她的叛国大罪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和冷眼？

　　楚君展叹了一口气，造化弄人，十几年后，自己的命轮竟然转上了母亲曾经的轨迹。

　　只是，年轻气盛的他却不相信，世上真有解不开的结，道：“不！我相信，我们会成为朋友！”

　　他倔强地驾驭着大白回头，一头扎入黑水城，对着地下的人群大喊：“别打了！别打了！不要再徒增两国间的仇恨了！”

　　大祭司远远地看着这个奇怪又倔强的少年，就像看着一位久违的老友！

　　法器飞来，小白勉强避过来箭，朝发箭的人发出一声怒吼。

　　楚君展正想看看谁有这穿山越岭的力道！他回过头。黑水王亲自拉弓搭箭，愤怒中已经带上一些癫狂！“叛国者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楚君展，你会和你娘一样，得到报应的！挫骨扬灰！挫骨扬灰！”

　　阿泷见底下燃成灰烬的火刑台边又集结了一队□□手，失声道：“公子，小心啊！”

　　另一厢里，秋实坊已然沦陷。

　　在飞骏飞彤的指挥下，黑色的风暴突然全部涌入秋实坊，任凭星噬连番攻击，羽民用身体堆积成一道墙。

　　直到秋实坊内黑色的风暴冲天而起，羽民们携带着一个个如天鹅蛋般大小的羽卵飞出桃源渡口，黑色风暴的中心才渐渐转移，如飓风一样渐行渐远，留下满地狼藉。

　　天渐渐亮了，却下起蒙蒙细雨。

　　大白小白身上的花猫纹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了狮虎兽的本来面目。

　　奋战了一夜的黑水城的将士们终于看清了这两只“大花猫兽”的模样。

　　“怎么是护国神兽，是护国神兽啊！”

　　有人磕头下跪：“天佑神兽，卫我天镜河山，圣道广慈，保我国泰民安”

　　“镜湖城、天镜山、护国神兽！楚氏皇族！那个少年，是楚氏皇族的人！”

　　“天镜皇族不是应该庇护自己的臣民吗？为什么会帮着羽民残害自己的同胞！”

　　“他不配成为楚氏皇族的人！他不配！”

　　楚君展皱眉看着瓢泼大雨冲刷下支，离破碎的黑水城渐渐褪去了血色的腥红。

　　这座曾经天镜最繁华的城，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抚平伤痕，而身后“雅诺”的尸体渐渐冰冷，却还保留着紧紧合抱的姿势。

　　谁是她曾经想要保护的人啊！

　　谁又成了谁眼中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