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合》庄玄

14、女主角与她（二）

　　楚韧没有动手，而是问了一句：“你知道对于一个女明星来说，能录音的设备代表什么吗？”

　　木十想了一会儿，她突然发觉不对了。

　　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她想不出来，不过解决方法她有。

　　“给我点工具，我要改下设备。”

　　楚韧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倒是王妍站起身，从房间掏出一个工具箱。

　　“这个可以吗？”

　　“可以。”木十接过，用撬盖器把追踪设备拆开了，它跟一块真正的手表没什么区别，只是内里更复杂，机械转动中还有些电流声。

　　木十仔细看着，她一点点将那些机械分解，从中掏出不符合手表的部分。

　　苏问道耳边的声音消失了，他停顿了一会儿，终是起身，离开了公司。

　　“这样就听不见了，我们聊完再把它装上，不然苏问道会生气。”木十把追踪器的残骸摆在地上，对王妍说。

　　楚韧全程被她忽视着，这时却不再言语，而是再次坐到了沙发上，喝他的冰水。

　　王妍放在脸上的手拿开了，“苏问道是谁？”她问，问完似乎又觉得不好，忙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问你隐私的，你不用回答。”

　　木十坐在地上：“苏问道是我对象，他说这不是什么秘密，不算隐私。”

　　昨天苏问道跟她交代过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她记得很清楚。

　　王妍的嘴角微微上弯：“是那天晚上的先生吗？他是个好人。”

　　苏问道是好人吗？木十概念里没什么好人的概念，但王妍今天说了很多好不好的话，从好女人到好人，这些字词的出现频率太高了，而这些明明是全无意义的，她用风说都会觉得累，用普通话讲只会厌烦，王妍不烦吗？还是有人要她这么说。

　　他们可真不好。

　　又回到好不好的问题了，木十后仰着自己的头，将发丝全部垂到地上，“你会倒立着喝酒吗？”她突然来了一句。

　　王妍摇头：“不会，但我演过倒立喝酒的戏。”

　　“不会怎么演，电影有那么神奇吗？”木十没觉得失望，哪种王妍她都能平淡的接受，但她觉得自己要回去看看书，她回归自己想要的泥土生活很久了，但现在有东西拴着她，让她不得不再来俗世走一遭。

　　所幸她并不厌烦，甚至期盼着自己能好好解决这一切。

　　“吊威严，把线绑在腿上，控制角度，完美拉出一长条。使演员不用太多力就能单手撑住身体，再摆出喝酒的动作就行。”楚韧插入她们的话题中，木十往他那儿望一眼，发现他还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

　　可是她现在在意的，是王妍的动作，“倒立喝酒是假的，电影有多少真的部分？”

　　《酒剑春秋》中冰冷肃杀的云轻尘跟忧郁脆弱的王妍的确不像，但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演员能赋予角色灵魂吗？

　　如果能，那电影真是有趣的东西。

　　“电影本身就是假的，取材为剧情服务，剧情为导演的思想服务，就算是根据真事儿改编，也会加上大量含有主观臆想的事物。唯一真实的，无法捏造的，是演员的演技。”楚韧再次说话，虽然拍戏时，他更看重氛围，但他愿意对木十讲，演员的演技是虚假不了的，它可以因剧本、团队的不同而改变，却不可能永久地欺骗。

　　电影则不然，它说不说谎，在特定的故事背景下，是没人在意发现的。

　　木十再次看楚韧，她离开沙发，单手撑地，倒立起来，说：“我以为真的可以倒立喝酒，而且倒立喝酒酒也不会从鼻子中流出。但我没真的试过，如果现在我另一只手完好，它拿起酒时，身体是否会不稳，脸是否会在充血时受不了异物的流入，人的身体真是奇妙的东西。电影可以使它更奇妙吗？”

　　“可以。”楚韧说。

　　王妍也点头：“我不是云轻尘那样的女子，但师兄的电影可以让我变成云轻尘。如果是你的话，你愿意变成另一个人吗？”

　　另一个？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更是个体的个体，遨游于宇宙中，反复认识真我。

　　其他的个体并不能引起她的注意，木十放下身体，躺在地上，她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有目的的。”她说。

　　王妍低下头：“我昨天见你时觉得你不一样，就问了师兄的意见，师兄似乎对你也满意。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不是狗仔，但也不是善人。”木十不喜欢惹事上身，但看着王妍的脸，那张极度苍白，眼眸因歉意而微合的脸，她决定听一听王妍的话，真奇怪，她好像对这张脸很包容，“你先讲是什么忙。”

　　王妍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一年来，我名声很不好，每去一个地方，被人认出，都能听到脏话。经纪公司试着洗白，但某些事我毕竟做过，所以在大众心中，我还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三形象。师兄想帮我，给我编了个剧本，讲的是个被舆论迫害、折磨至疯的女人。半个月前终于筹备好，准备开拍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王妍有些怕木十没表情的脸，这一年来，她怕很多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出来。

　　厌恶的，陌生的眼神她看了太多，网上恶毒的言论比比皆是。木十跟那些人都不一样，所以她轻易地相信了木十。

　　但真的讲出自己的事，还是羞愧胆怯。

　　楚韧本来是不准备说话的，但在王妍沉默那一刻，他接过了王妍的话：“电影拍了没两天，她在片场晕倒了。把她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怀孕了，刚一个月，胎不稳，叫我们看着她，不要剧烈运动。适当的走动是可以的，但比走幅度更大的，想都不要想。剧组开机，每天都在烧着钱，前期筹备了半年，我舍不得停。但不停，她的身体状况又拍不了。造化弄人，我准备这戏，的确是给她洗白用的，但准备了大半年，所有人员都排开了档期，为这部戏做准备，不是随口说一句停机就能停的。电影界讲信誉，大家信你，进你的剧组，你说女主角怀孕，不想拍了，这不行。女主角怀孕就得换女主，没有停机的道理。我跟那些工作人员一样不想停机，可怀胎十月太长了，跟人说这十个月照发工资，可人家的工作本来就是安排好的，我延期了，他们不能跟我延期，否则他们后边儿的事就黄了。但我定好的女主角，我不准备换。”

　　木十不知道电影界的事，她没有打断楚韧的话，只因为她感觉这屋中填满了悲伤的气息。

　　“师兄，还是我来讲吧。”王妍起身，“我知道师兄为难，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遇见你时，我终于想明白了。”

　　王妍看着木十：“我天生没有大红大紫的命，出一次小名，紧接着就会遇见各种意外。这次的女主角，我也是做不成的。但我知道谁能做，你就很适合。”

　　适合？刚才他们好像说剧里的角色是个被舆论逼疯的女人，她看着像是疯子吗？她明明是世间最正常的人之一。

　　木十不解，她疑惑地看着王妍：“我不是疯子。”

　　“嗯，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很特别，也很可爱，我愿意相信你，你愿意帮我吗？”

　　王妍说的不是客套话，她就算不想做女主角了，把女主角拱手让人，这角色也不是谁都能演的。如果对外宣布，剧组要重新招演员，娱乐圈一半的女星愿意来试镜。

　　楚韧不是个小导演，他没有过多的才华，但他很出名。

　　出名到不了解娱乐圈的人都知道他。

　　腥风血雨的体质不是谁都有的，而楚韧恰好是腥风血雨的集大成者。

　　他往马路上随便一站，娱记都能给他编排出一堆黑料，网友能一边骂他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王妍的名声能差到如今这地步，许多人怀疑是被楚韧楚大导拖累的。毕竟王妍是他的御用女主角，别人黑他的感情问题，必定从王妍这儿下手。

　　但楚韧负面新闻虽多，电影却还拍得可以，不说顶尖，也是部部付出心血，从未敷衍过。

　　口碑不错，又或是有其他因素，一部单纯的纪录片也能赢得小两亿票房。

　　楚韧的电影是香饽饽，能挤掉楚韧御用女主王妍，得到一个哪怕只露两分钟的女主角镜头，也能让一大帮人挣破脸皮。

　　票房口碑都拿到手，还能蹭蹭楚大导的热度，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儿。

　　更何况这是楚韧第一次从女性视角入手，多少人背地都在关注。

　　这可是惊天好饼！能把小透明直接变二三线，甚至一线女星的好饼！

　　可惜木十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王妍长得很合自己心意，“可以拍戏。”她在地上说。

　　王妍像是松了口气，她想起什么般问：“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哦，她还没有告诉王妍自己的名字，可自己的名字的确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木十坐起，准备给王妍写出来，她要正正经经地告诉王妍自己叫什么。

　　外面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一个低沉的声音问：“木十在吗？”

　　咦，苏问道？

　　木十呆呆地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