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莫生气了 ...
-
恐百里以淳杀我之心不死,候在外头堵我,我便在时苏那磨蹭到了深夜,正犹豫要不要同时苏借间房暂歇时,馥华忽然出现在院外,斜睨了我一眼后,转身向夜色里行去。
我想了想,终是跟了上去。
他走得极慢,仿似在故意等我,我咬了咬牙,瞧着他背影不屑道:“别以为你故意此番做派,便能抵了白日里百里以淳追杀我的事了。”
“嗯。”他清浅的一声后,再无回应。
夜里无风,轻重不一的两种脚步声落得异常明显,他的沉稳有规律,而我的,竟莫名有些杂乱。
我深深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被此情此景晃了眼,他馥华最擅诓我,他做的这一切皆是假象,莫忘了灭国杀身之仇。
正这样想着,前头一直缓步行着的那人忽然停步。
“咚”的一下,我的脑袋磕上了他的后背,这猛的一撞委实让我有些头晕眼花。
“不是我。”
我揉了揉额头,纳闷问道:“什么不是你?”
他却没回答我,抬步向前行去。
我心下疑惑,遂小跑追了上去,同他并肩走着,抬头侧望向他,继续追问:“你方才说的,什么不是你?”
他瞥了我一眼,眼里掺上了黑寂,似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漩涡,只一瞬便令我沉了进去。可没过多久,他又扭开头不再看我。
“好吧,许是我听岔了。”我被他瞥得有些晃神,只觉是自己方才听错了,故此也不再纠结,转头认真看路。
寂静的夜色莫名让我焦躁许久的心安静下来,同时亦生出了许多感慨:“馥华,我有些读不懂你。”
我兀自说着,也没管他是否在听。
“从前在孟国,我带你入宫,你便入了,我要取你血,你也给了,我要你同我结姻亲,你亦是应了的。”
“可这一切的纵容,都不过是一张局,我步步为营,到头来还是落进了你的局里。”
“而后我失了国,丢了命,被封在皇陵棺木内千年……”我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平静,“你该晓得的,我恨透了你。”
不知何时,周围刮起了风,路两旁的树在月华下沙沙作响,青石板上的几片枯叶亦随风飞上了夜空,忽上忽下轻轻舞着,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我叹了一口气:“就在我本该恨透你、恨不得杀你泄愤之时,你却做出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是要如何?”
“我真是愈来愈看不透你……”
“我现下一无所有,一身邪术遭封邪咒压着,想必你馥华道长只要稍稍抬手,我便会立刻灰飞烟灭了吧。”
“所以……”我问道,“你还在等什么呢?馥华。”
“或者说……”我驻足,静静瞧着他向前的背影,冷冷道,“你在图谋什么呢?馥华。”
世上从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亦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坏,经当年灭国一事,我更是看得透彻。可纵使我想破了头,也着实想不出,他馥华如今放任我在眼皮下去留,是在走哪步棋,亦或是在谋划着些什么。
苟活至今,我自是不想再死一回的,可相比整日提心吊胆,我更想知道,馥华他到底是为什么才没同百里以淳一般,毫不犹豫来杀我。
更荒唐的是,我竟还脑子拎不清地想过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比如……
千年前步步设局、毫不留情灭了我和孟国的他,而今是否铁树生花,恋上了我孟绯?
若是,那真是太可笑了。
思及此,我嗤笑一声,抬眸望向前头终于驻足的那人。
他却未回头,直直立在那处,月华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同青石板上斑驳的竹影掺在一处,竟有丝说不出的寂寥。
“到了。”半晌后,他终于开了口。
到了?
我愣了一瞬,什么到了?
“你今夜便歇在那处吧。”他轻抬下颚,瞥向竹林前一间屋子,同我示意后,便自发进了另一间屋子,随后关上了门。
“……”我睁大了眼,紧紧盯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敢情方才我讲了那么多,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我顿感喉头一阵梗塞,呆愣了须臾后,便默默进了自己屋子,躺上了床。待晃过了神,也不作他想,轻抚着腕上的咒纹开始思考如何拿到解封之法。
小富贵儿变成了馥华,这条路算是明明白白断了的,好在他茅山藏书阁无人看守,我进去倒是不难,可难就难在我该如何从千百万卷藏书中找到那册记载着封邪咒的书,并读懂其中的解咒之术。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我还得想个法子让一心要我命的百里以淳不得不留下我。
这可真是个难题。
正想到这,房门忽然被叩响。
“孟绯。”馥华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方才他倒是一言不发独自回了自己屋子,作甚这时又跑过来敲我的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理他,佯装睡熟。
随后,房门又被叩了几下,便静了,没过多久“吱呀”的开门声突兀响起。
他居然未经允许擅自闯了进来!
馥华踱步走近,我屏息细细听着,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消后,忽感身旁床铺凹陷,仿似他侧身坐了上来。
我当下脑中嗡鸣不断,心如擂鼓,搞不清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那样冷漠的人想也是做不出夜半偷香的事,莫不是……
半夜来杀我的吧。
月光透过半掩的纱窗撒进来,我从余光瞥见他将手伸向我后背,一缕微弱的灵光闪过,我感觉到他手指触上了我背上的肌肤。
“……”我背上的衣服呢?
惊后,我立即裹上了薄被翻起身,反手背过身去摸向后背,光滑一片,背上的衣服果然消失了!
“你、你、你……”我恼羞成怒,颤着手指着床前的馥华,怒道,“你作甚!”
馥华安坐在床前,手里正捏着只瓷盒,半分未有被我突然苏醒惊到:“背朝着床外,坐好。”
我瞧向他手里的那只瓷盒,只见里头的白色膏体被抠挖了些许。随后我伸手摸了摸背上他方才触及之处,一细小的针眼上抹了层黏黏的膏状物,我将沾着膏状物的手对着月光瞧了瞧,正是那只瓷盒里的药膏。
“你?”我有些不敢置信,他这大半夜过来,是为我上药?
馥华无视我的惊讶,重复道:“背朝着床外,坐好。”
我哑了哑声,将指尖染上的药膏蹭干净,便循着他的话,背朝着他坐好。
“如今我是僵尸,药对我没用的。”我提醒他。
馥华却没理我,只道:“将被子拉下来。”
“哦。”我慢慢拉下裹着后背的被子,而后立即抱在胸前,郁闷道,“我炼的凝尸丸我还不晓得么,僵尸之体,不死不老,不觉冷热,凡药亦无用,你……”
余光瞥见他正瞧着我后背,神色凝重,我复忐忑开口,“你做什么这幅形容,莫不是我背上被你家好徒弟扎成了筛子吧。”
“莫动。”他细细抠了些药膏抹上我后背,轻声说道,“过些日子便好了。”
“好什么好,都说了药对我无用。”我虽这样说着,却也安安分分坐着让他上药。
他手指一点一点触过我脊背,我虽感觉不到他指尖的温度,却也觉得被触及之处轻轻柔柔泛着些痒意。
恰好他此时触到我腰间痒肉,我猛地将腰一缩,扭开双肩,眼含媚色撇头同他无辜道:“痒~”
他僵着手怔了一瞬,而后盯着我双眼,冷冷道:“坐好。”
“真是个无情无欲的臭道士。”我瘪了瘪嘴,抱着被子将身子转了回去,坐好,“若真是好心,还不如将我身上的封邪咒给解了呢,这罐子破药顶个鸟用。”
“你不是想留在茅山么。”他道,“而今我非茅山掌门,自是做不了主,但眼下宗门学测在即,茅山正缺个丹药师父。”
“宗门学测?”我侧过肩,疑惑道。
他皱眉,伸指顶着我侧过的左肩,将其压了回去:“修仙界各宗各派弟子每年都会有一次大考核,便是宗门学测,其考核结果关系着各宗门门面,身为掌门,以淳自是要事事以茅山为先。”
我霎时反应了过来:“莫不是这宗门学测里头,正有一门科目,考的是丹药一科?”
馥华:“自然。”
“可时苏不还在茅山么,时苏医药不亚于我,百里以淳那般想杀我,做什么也不会来找我的吧。”
馥华:“时苏虽辞了岛主玉令,可到底还是千叶岛出来的,为防流言蜚语,以淳自是不敢让他参与茅山之事。”
我默了一瞬:“你做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慢条斯理扣上药盒盖子,放到了我床头,而后道:“一是,以淳今日冲动之举确欠妥当,身为其师,代为赔罪。”
我问:“还有二?”
他叹道:“莫生气了。”
霎时,我几乎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热烫,随后语无伦次道:“生、生什么气?我同个小丫头生什么气,要是怕我生气,不若直接帮我解咒好了。”
“药我放床头了。”他没直接回我,兀自道,“若是今后有何磕碰,便抹些,你的身体虽见效慢,但尚可用。”
说罢,便退出了屋子,关门离去。
而我却仍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正怔怔地瞧着紧闭的房门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