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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心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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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苏“扑哧”一笑:“时苏不知,究竟是何种容色,竟能令孟皇惦念至今。”
“惦念?”我惊道,“时苏说错了,当年我被灭国屠城,被困皇陵而死,而今又在这‘穷乡僻壤、鸟不生蛋’之处被个小丫头片子追杀得四处逃窜,这全然拜他所赐,如今我可是恨不得拨皮拆骨,活生生将他吞了呢。”
时苏轻笑,道:“孟皇依旧是孟皇,半分未变。”
我瞧着此时时苏白衣曳地、清雅俊秀的形容,眼前恍然浮现了那年当街拦我御辇的白衣仙模样。
我未变么?
他却是变了呢。
医仙时苏,孤冷高傲,他当初见我的第一眼,远没有如今这样和颜悦色、侃侃而谈。
修习仙道的,都是群以成仙为目标的人,他们从来不将普通人放在眼里,甚至以各派仙山为界,将这片大陆划分两界。
一曰凡人界。
一曰修仙界。
是以,那时的我,不论邪术修习得多精妙,在他们眼里,尚还只算是个不值一提的凡人而已。
直至我开始研究不死不老药,这种对他们而言是有违天道的药,终是让他们注意到了我,而后大批修仙者涉入孟国,以天道之名规劝我,让我打消研制不死药的念头。
仙道中人信奉生死天命,觉得成仙才是唯一正途,而我这独辟歪道、妄图炼制出抵抗天命的不死不老药之人,在他们看来,乃是妖中之妖、邪中之邪,是该杀之人。
他们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做派委实将我惹笑,待我笑够了,便一一将他们扔出了孟国。
便就是在这时,传闻中医药双绝的医仙时苏来到了孟国,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唤我妖魔,而是……
“鄙人千叶岛时苏,对孟皇口中那不死之药感兴趣,特来拜会,望参与不死药研制。”
那时我正歪坐在御辇上头,他站在御辇下,层层侍卫将他围了一圈又一圈,他却仍旧面不改色,恭恭敬敬拱手唤我孟皇。
我嗤笑一声后便不打算再理他,可他仍是拦着我的轿辇不放,神色异常坚定,我盯了他半晌,恍惚想起外头关于他的传闻,便问他:“本皇所研的不死药对已死之人无用,医仙不用多费心了,但本皇手中却有枚凝尸丸,可令人以已死之身长存,你……可要?”
闻言,他身子陡然一震:“当真?”
“当真。”
时苏拿着那枚凝尸丸离去,可到底还是没将那人救回。
只因,千叶仙岛众药师迂腐,不满他们岛主时苏为一女子乱了心境,不仅自降身份与我孟绯狼狈为奸,竟还要造出一具僵尸来。
于是,在时苏千里迢迢赶回千叶岛那日,千叶岛众药师合力困住时苏,并当着他的面将那女子的尸身以天池净火焚得一干二净。
当然,千叶岛的那群蠢货也因他们此番愚蠢行径,从此失去了自家岛主。
我接到消息时,时苏已归还了岛主玉令,孑然一身,再入了我孟国都城。
再见他时,他眼中已了无生意,摊开的掌中,正静静躺着那枚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凝尸丸。
“多谢孟皇赠药之情,奈何时苏无缘用它,特来归还。”
“本皇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不会再拿回。”我瞧着他眼底的那片凄然,道,“你上回不是讲,要同本皇研制不死药么,若你真感谢本皇赠药,那便来我孟国皇宫的炼丹房吧,本皇的炼丹房眼下正巧缺个医药师。”
世人皆知,我孟绯心性残忍,铁石心肠,如今我难得为个陌路人动容,却仍是无法撼动他那颗已死的心。
当日他便随我入了皇宫,而后一连多日,不吃不喝,整日整夜呆在炼丹房里,研药、制药、试药,循环往复。
多月未有起色的不死药研究终是有了些许进展,我很是高兴,可稍稍一回头,便瞧见了那医仙时苏眼底那森然的死寂。
我有些看不太下去,遂捧着敛蕊将死的梦欢来找他:“医仙,你说这株花,像不像你?”
时苏瞧了眼我手里的梦欢后,也不语,只继续低头研究不死药手稿。
“一连多月,仍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你说,本皇该不该帮它一把,让它早些死了呢?”
闻言,时苏终是有了反应,回我道:“万物皆有灵,许是孟皇照养不当所致,孟皇不该因其敛蕊便妄动杀念。”
“是了,医仙说得对,万物有灵都想活,便就是我这邪气漫体、无法修仙的凡人亦是想长生的,怎么独独你时苏医仙不想活?”
闻言,时苏翻动手稿的手顿住,我当即抽出了他手中的不死药手稿,将梦欢塞进了他怀里:“你们修仙的,不都信奉天命,信再世轮回么,一女子而已,莫不是还能脱了轮回?一世不成,还有生生世世,你还寻不到她?”
“轮回?”他惊住,双眼怔怔地瞧着我。
还不待我做出回应,他猛然站起身:“是了,轮回!”随后面上含上了喜色,似是魔障了一般,抱着梦欢跑出了炼丹房,立时捏决离开了孟国皇宫。
我当时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提着宽大的黑金凤纹皇服下摆跟着跑出了炼丹房,冲他身后喊道:“等等,你不是要帮本皇研制不死药的么?”
“靠,本皇的花!”
……
思绪回笼,我看向身前眼中已恢复生气的时苏,为防触及他心伤,也不再提及往事,只问道:“方才你同百里以淳说的,我都在旁听着,你现下出现在茅山,是在给她师父医治?馥华……哦不,百里晨曦生了病?”我忽然想起那夜倒地不起的馥华。
时苏道:“曾经因某些事,时苏欠了晨曦道长一个人情,前些日子茅山去谷中寻我,时苏自当来为晨曦道长医治。”他顿了顿,而后继续道,“可晨曦道长却不是患病,而是体内有两……”
“时苏。”我正听着,忽然一声清朗的男声打断了时苏的话。
本该在前殿会客的馥华倏忽出现在院子中央,喊了声“时苏”后,便冷眼直直瞧着我,仿似我犯了什么泼天的大祸一般。
我被瞪得莫名,便抬眼怒视回去:“做什么这么瞪我,你们师徒这台戏唱的着实跌宕,一个说随我去留,一个追着打着要杀我,莫不是真当我孟绯被你这封邪咒压怕了,不会还手了?”
“你……”
“你什么你!”
“我并无……”
“我什么我!别再跟我提什么或走或留了,我此刻便在此跟你说了,灭国杀身之仇,我孟绯不会放下,这腕上的咒印我亦是要解开,茅山,我就是留定了!”
话落,两相静默无言。
“孟皇。”身后的时苏突然开口,神色挣扎难言,“你背上……”
我背上?
我疑惑看向他。
然后他走上前来伸手在我背后摸索一阵,一根长有半寸的牛毫细针从我后背拔出,在阳光下“噗”地一声化作灵气消散。
我当下便黑了脸,恨不得生生将百里以淳撕碎。原来方才被她追杀逃窜时,从后而来的那一股力道,是被针扎了。
时苏在我后背一阵忙活,将一根根细针从我背上拔出,扔到地上,然后消散。
我一根根数着被扔出的细针,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这数量之多……想必我后背已被扎成筛子了。
我霎时怒瞪向馥华,却见他此刻正紧紧盯着地上的细针,面色一片漆黑。
我嗤笑:“怎么的?猫哭耗子?”
馥华撇开了眼,不语。
待背上的针终于拔完后,时苏瞧了瞧正僵持的我俩,笑道:“原来,孟皇口中那男色,竟是晨曦道长。”而后见我俩依旧僵持不语,便低声同我道,“时苏不才,行走人世千年,亦多少悟出了些道理。”
道理?
时苏见我望向他,便继续道:“世人皆道孟皇残忍嗜杀,可孟皇当年却施以援手,赠了时苏一枚凝尸丸,事后还将了无生意的时苏再燃生意,可见世人之言尚不能尽信。而晨曦道长同样是以无心无情著称,在时苏与之相处下看来,事实或许并不是如此。故此……”
他沉吟道:“有时,真不一定是真,假亦不一定是假。”
我有些纳闷,这时苏何时学了凡人界那些神棍的话头,神神叨叨跟我说了半晌,不就是想说,以他晨曦道长的品行,不会做那般卑鄙无耻、杀人灭国的行径么?
可,时苏啊时苏,那一切都是在我眼前发生的,且我腕上那漆黑的咒纹,不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证据么。
再不信的话,我便当着你的面直言问他好了,左右我孟绯并无什么需要遮掩的东西。
“馥华。”我打破寂静,喊他。
他看向我。
“孟国灭国是不是因你?”
他眸色轻颤。
“我身死是不是因你?”
半晌寂静后,馥华终是开口道:“你要留便留吧。”随后便捏决消失在小院中。
我转身对着时苏耸了耸肩:“瞧,他心虚了。”
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