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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界火宅 雨下到晌午 ...

  •   雨下到晌午时分短暂地停歇了,谢恣意拉着伏青鸾往村口的方向去。
      清水河水面涨得很高,激涌的水流中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桥柱。再往前,出村的狭窄上路被从山壁上滚落的碎石泥块掩埋,已然无法通行。情形确实与村长所言一致,确实路毁桥塌,就此与外界断绝。
      伏青鸾踢着路边一块碎石子,石子带起一串灰黑水花,愣是一滴也没溅着他。他看了看谢恣意脚上那双沾了不少泥水的半湿布鞋,再看看自己脚上这双干干净净、一个泥点子也没有的鞋,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到处看什么呢?”伏青鸾不解地看着谢恣意,“你看一看,就能把这路看开了?”
      “不能。”谢恣意摇摇头,捡了根湿漉漉的树杈子扒拉着地上的碎石,似乎在找些什么。
      伏青鸾忍不住凑上去:“你找什么呢?”
      一块碎石“啪嗒”一声落在在脚边,溅起一串脏水花,伏青鸾一时不察就被溅湿了鞋,他看着白布鞋上的泥点子,登时变了脸色:“你!”
      “啊呀!”谢恣意毫无诚意:“实在抱歉。”
      伏青鸾身形一晃,眨眼间已在数丈之外,脚下一片水花也没带起来。他离开的速度很快,想来是回去抢救他的白鞋了。
      谢恣意忍俊不禁,他以前也喜欢仗着武功做这些无聊事。什么“凌波微步”、“一苇渡江”呀,什么“分花拂柳,片叶不沾”啊,现在想想,真是足够招摇,也足够做作。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谢郎君童心未泯,此番性情,真像我家里一个弟弟。”
      谢恣意顺手将石头捏在手心,藏进袖子里,回头看去,正是那日与他们一道进村借宿的芜娘子和她的丫鬟芙萝。
      谢恣意心知方才的幼稚举动被人瞧了去,不禁有些脸红:“见笑了。天雨路滑,两位娘子怎么出来了?”
      芙萝上前两步,快人快语:“我家娘子不愿耽搁行程,所以来看看状况。不过看这样子,怕是不耽搁也要耽搁了。”她轻哼一声,眉目微嗔,“鬼地方,真是晦气死了。”
      芜娘子微微蹙眉,语气似有不悦:“芙萝。”
      见芜娘子开口,芙萝收敛了不忿,努了努嘴,不怎么情愿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芙萝年纪轻,平日里叫我惯坏了。”芜娘子柔声道:“谢郎君见谅。”
      谢恣意不动声色,轻声笑道:“芙萝姑娘聪明爽利,快人快语。”他抬头看了看天,此时的天空又阴沉下来,似乎随时会下雨,“看这样子,怕是快下雨了,不如我送二位娘子回去。”
      芙萝刚要开口说什么,芜娘子已抢先一步,“有劳。”
      芙萝哽了哽,目光试探性地在两人之间徘徊一圈,似乎不明白为何娘子会对这么平平无奇的书生高看一眼。不过,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瘪着嘴,沉默地缀在两人身后。
      谢恣意一路将两人送至肖府门前,临走时,忍不住叮嘱了一句:“之后几日若还是下雨,两位娘子还请少出门吧,外面危险。”
      芜娘子点头应下,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什么危险。
      谢恣意道别两人,走了十数步,忽又回过身,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芜娘子,可是故人吗?”他问得是芜娘子,目光看得确实她身侧的芙萝。
      芜娘子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左挪了半步,刚好将谢恣意的视线挡得结结实实,她微哂:“先生何出此言?”
      谢恣意向芜娘子赔了礼,自嘲地笑了笑:“抱歉,是在下错认了。娘子的声音和体形实在很像在下一位故人。”
      这一次,他确确实实离开了。
      “坞主,”芙萝看着谢恣意离开的方向,神色犹疑:“他似乎认出您了。”
      “没有,他诈你呢。”芜娘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招还是我教给他的呢,瞧他现在倒要还在我身上呢。”
      芙萝的表情凝重起来:“坞主,他之前捡走的石头,要我去拿回来吗?”
      “没有必要。”芜娘子微微仰头,眯着眼看向乌黑的云层,垂落的紫纱微微上抬,她殷红的唇泛着浅绿的鳞光,吐露出巫师诅咒一般的断言:“来不及了。”
      大雨足足下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天空中总算透露出一丝晴朗的影子。
      村长立即组织着村里的青壮修桥清路,白老汉归心似箭,赶着自己的老黄牛来帮忙,伏青鸾倒似凑热闹一般,也跟着一起干活。
      至于谢恣意这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只得缀在一旁帮忙记录文案。村里谁来了谁没来,每个人安排了些什么活计,进度如何,大小事宜都要过问,简直让他分身乏术,并不比伏青鸾那厮干苦力的轻松。
      清心村里的村民总是阴沉着一张脸,仿佛有人欠他两吊钱,平时很少开口,开口定是讥讽,乡里乡亲之间颇有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他们似乎是封闭惯了,对于修桥补路这种村中共益的事务,并没有什么热情,每天来得人虽然不少,干得活却实在不多。
      谢恣意每日默默观察,心中细细掐算,按这个进度,恐怕到七月天也未必能完工。
      待这日众人纷纷下工回家,谢恣意拦住了村中难得能说得上话的李青牛。
      李青牛整个人热腾腾的,浑身是汗,衣襟间沾满了尘土,粗糙的指纹间渗着洗不干净的灰黑颜色。北州的六月虽然还未至盛夏,也已经炎热非常,不过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都晒黑了不少。
      谢恣意将李青牛拉到树荫下,又贴心地递上一只水碗。李青牛“咕嘟咕嘟”地喝光了水,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液,说话的语气依旧硬邦邦:“找俺有啥事?”
      谢恣意开门见山,“想问问青牛兄觉得,这出去的桥和路何时能修好?”
      “至少要半个月吧。”李青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恣意敏锐地发觉了他语气中若有似无的不满。
      谢恣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青牛兄与我的估计不谋而合,按这进度,恐怕要到七月才能修好路——还是天公作美的情况下。”
      伏青鸾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不冷不热地嗤笑了一声:“要我说这活儿也不知都做到哪儿去了,大半个月的功夫,都能铺一条新路出来了,到了这儿,竟然连条旧路都未必能清出来。”
      李青牛的唇微微抿紧了,眉心紧绷出一条浅浅的竖线,原本宽厚的面相中透露出一丝严厉来。半晌,他又舒了眉头,不痛不痒道:“慢慢来,总干得完。”
      谢恣意没有反驳,他切开话头:“我看白老丈归心似箭,他多日未归,又音讯不通,家里人怕是要着急了。青牛兄可知道其他离村的路?”
      李青牛耿直道:“有倒是有,是俺打猎时发现的,可惜又险又陡不好走,山间猛兽又多,白老丈上了年纪,只怕过不得,何况他还放不下牛车。”
      谢恣意略一沉吟:“就算出不去,给家里捎个消息也是好的。烦请青牛兄带个话,若是白老丈想给家中捎个讯息,谢某可以代写家书。”
      李青牛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成,俺回去问问,到时候信写好了,俺可以跑一趟送信。”
      谢恣意笑容温文,“有劳。”李青牛闷闷地应了一声,走了。
      伏青鸾凑到谢恣意身旁,神情疑惑,“你着急离开?”
      谢恣意摇了摇头,眉目间却隐含着一缕疑虑,“有备无患。”
      伏青鸾嘻嘻一笑,撞了撞他的肩膀:“想走和我说呀,我能带你出去。”
      “伏少侠——”
      见伏青鸾得意洋洋地朝他扬眉,谢恣意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塞给他一只粗瓷碗:“喝水吧您。”
      日暮时分,白老丈与李青牛果然来了,出乎谢恣意意料的是,芜娘子与芙萝竟然也到了。
      谢恣意眨了眨眼,“娘子也需要代写书信。”
      芜娘子轻轻点头,芙萝立刻规矩有礼地奉上了代笔的银钱,笑容狡黠地看着他,“有劳谢先生。”
      谢恣意没收她的银钱,也没再多问什么,只照着两人的口书写好了书信。他细心地将书信分别装好,又在信封的角落处做了不同的标记,“画着竹叶的是白老丈的,画着梅花的芜娘子的,有劳青牛兄。”细细地嘱咐完,方才将信交到李青牛手上。
      伏青鸾忽然开口道:“我也去!”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青牛,“我明天和你一起去,成吗?”
      “路不好走。”这便是推拒的意思了。
      伏青鸾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我功夫好,不拖你后腿。”
      李青牛似乎想到了那日遇到劫道时伏青鸾英勇的表现,于是点了点头:“成。明天俺来找你。”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伏青鸾跟着李青牛一同进山,绕路出去给白老丈与芜娘子送信了。谢恣意照常去工地做文案记录,这一日,天气格外炎热,又少了伏青鸾和李青牛两大主力,活计做得更慢了。
      然而,更大的忧患接踵而至。
      是夜,谢恣意被门外高声的呼号惊醒,他匆匆披衣外出,滚滚的浓烟中跳跃着炽热的火焰,粮仓失火——谢恣意心底多日以来的莫名隐忧,成真了。
      村民在水边与粮仓之间反复奔驰,试图救火。谢恣意怔愣地看着激越的火焰,他不止一次地带兵偷袭过粮草,也曾经不幸中招,故而他清楚地知道,如斯火势之下,村民救火之举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知何时,芜娘子竟也来了。幂篱垂落的深紫薄纱被火光映得通红一片,芜娘子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向她,热浪掀起的一角中,谢恣意恍惚看到,芜娘子似乎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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