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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雨留客 天好似被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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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好似被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捅出了一个窟窿,大雨哗啦啦下了一整夜,及至黎明时分,天色依旧昏沉黯淡,太阳埋在乌黑的云里,始终钻不出头。
伏青鸾醒来时,平安那孩子鼓着一张稚嫩的小脸,正在熟睡。仔细听隔壁房间的声音,只能听见绵长的呼吸声,向来谢恣意那一派公子作风的穷书生也还没起。
伏青鸾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许是自己天生就是个操心劳碌命。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沿着曲折的回廊,将沿途的堂屋都翻了个遍,总算找出了两把还能用的旧油纸伞。
看这天气,恐怕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哪怕不为后面几天行动方便,也得出门打听一下寄养平安的人家才成。一整夜不见稚儿,怕是家里要闹得天翻地覆。
如伏青鸾所料,此时村东头的肖寡妇家早已闹得人仰马翻。
昨夜,肖琼婵发现平安不见了,连忙打发家里的长工、丫鬟出去打问、寻找。奈何她住得偏僻,乡里乡亲人情淡薄,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又素来对平安那孩子心存芥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别说冒雨帮忙,就连话都不肯回一句。
肖琼婵几乎气得七窍生烟,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吐出一溜烟的话来,她语气又快又狠,再结合偶尔能听懂的几个词,也知晓她是在骂人了。
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可惜一无所获。眼见雨势越来越大,风大得能将树吹倒,她心中再急却是别无他法,这种天气出去找人,怕是人没找到,反倒要往里填无辜人命,只得先将事情按捺了。
肖琼婵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风雨声,越想越怕,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时听见风声停了,连忙起身叫人再出门去找。
却说伏青鸾那边,看见昨日村长那避之不及的态度,也知道决计不会有人上门来给他们送食水,只得自力更生了。好在下了一夜雨,檐下的水缸已经蓄满了,看着不大干净,澄一下,烧开了倒也勉强能用。
等他提着开水回房时,平安已经醒了,不哭不闹不找人,正裹着自己的衣裳安静地摆弄着手里的九连环。
伏青鸾匆匆瞥了一眼,九个里有四个已经让他解开了,倒是个有耐性的聪明孩子。他拿热水湿了白巾,给平安擦了擦脸和手,又摸摸他的头,问:“怕不怕?”
平安板着小脸摇了摇头:“不怕。”
伏青鸾来了兴趣,忍不住逗他:“为什么不怕?你就不怕哥哥是坏人,转头就把你卖了换糖吃?”
平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恐来,他努力镇定着,想了想道:“村里没人买男孩儿的。”
“哈?”伏青鸾听着这话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转念一想,又觉得大概是童言无忌,于是继续逗他:“把你留在村里岂不是很快让人找到了,当然是把你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听了这话,平安终于有点慌了,他瘪着嘴嗫喏道:“那、那你能和肖姨说,说我亲戚来接我走吗?”
伏青鸾怔了一下:“为什么?”
“这样她就会觉得我是过好日子去了,就不会担心我。”平安看着他又添了一句:“也不会报官找人来抓你了。”
伏青鸾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如此懂事,能想得如此长远,更难得有一颗体谅他人的心。联想到昨日村里的态度和村长的举止,这村子偏远闭塞,对着平安这样遭逢灾祸、父母双亡的孩子恐怕不仅不会同情,反而会觉得他不祥。
“平安在村里过得不好吗?”
这一次,平安有些犹疑了。他想了一会儿道:“也没有,肖姨待我很好。有她就很好了。”
“但是有人会欺负你?”
“我少出门就好了。”平安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他们怕青牛叔。”
伏青鸾终于从他口中听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想起李青牛那一脸耿直的模样,的确像是会给小孩子讨公道的人。
“乖平安,等一会儿带你去找你青牛叔,让他带你回家,成不?”
平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朝他拱手作揖:“多谢哥哥。”
伏青鸾让他逗笑了,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啧,小家伙挺机灵。”他耳朵忽然一动,听见了隔壁的声响,忍不住坏笑道:“走走走,我们快去隔壁,你那个懒虫哥哥起床了。”
谢恣意坐在床上半梦半醒时,就见伏青鸾抱着平安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平安刮了刮自己的脸颊,声音软糯道:“大哥哥赖床,羞羞羞。”说完,自己先羞得埋进了伏青鸾怀里,一看就知这话不是他自己要说,而是伏青鸾教他的。
被这样折腾了一回,谢恣意彻底清醒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伏青鸾。
伏青鸾将白巾丢在他怀里,催促他赶紧洗漱,好一起去把平安送到李青牛那里去。
待谢恣意收拾停当,三人一同出门了。
这一会儿雨势稍小了一些,谢恣意和伏青鸾撑着伞先去了村长家,一来是打问一下李青牛家的位置,二来是这雨可能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他们一行人免不了还要在村中打扰几日。
远远地还未进村长家的院落,谢恣意就发觉了不对,门口脚步杂乱,恐怕此刻村长家中聚集了不少人。他脚步不由一顿,伏青鸾跟着他停下,也发现了不对——这大雨天聚集在一起,恐怕是村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他们毕竟是外人,这村人又格外警惕排外,一时间倒让人不知道应不应该进去了。
两个人在门口犹豫的功夫,正巧李青牛和白老汉也到了。
李青牛一眼就看见了伏青鸾怀里的孩子,不由加快了脚步,诧异道:“平安?你怎么在这儿?”
平安一抖,低着头不说话。
伏青鸾立刻回护,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孩子昨日在史家的宅子,又是雷雨天,本就担惊受怕了一整夜。你大哥何苦吓他?”他又道,“昨天雨那么大,我们对村子又不熟,劳烦李大哥告诉一声平安住在哪里,我好将人送回去。”
李青牛也想到了这一层,肖娘子发觉平安不见,此时还不知会何等着急呢。他忍不住叹息一声:“跟我走吧,她一定等急了。”
谢恣意给了他一个眼神,伏青鸾知晓他忧心这边的事情,于是让他留下,自己跟着李青牛走了。
过了大约一刻,村民陆陆续续从村长家出来了,看见谢恣意和白老汉,不仅一言不发,还如同遇见瘟疫一般,避而走之。
谢恣意看着不免好笑,他一副书生打扮的模样走江湖也有好几年了,也曾投宿过不少村子,哪怕是欺生排外的地方,见他一个文弱的读书人,不说尊敬三分,至少从不会避如蛇蝎。
如此,这清心村的村民实在显得古怪了。
待村民散去,村长这才将两人迎进家中,又说了些和昨日一样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直到谢恣意再三询问,村长终于道:“昨日雨急风大,潮水高涨,山壁落石,村里进出的桥给冲塌了,路也埋了,等天气转晴修整一番才能外出。几位可能要在村里留些日子了。”
谢恣意轻轻“啊”了一声,连忙作揖:“实在是叨扰贵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村长,看上去颇为局促,“这算是我们一行人的一点儿心意,在下多谢村长收留之恩了。”
村长推拒一番,将碎银收下了。
两人离了村长家,白老汉心直口快“呸”了一声:“见钱眼开!什么清心村,不是东西!”
谢恣意连忙劝他:“人在屋檐下,白老伯稍安勿躁,桥塌路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等天气好转再想办法了。”
白老汉叹息一声,絮絮叨叨和他说了好些话,显然是急着回家。谢恣意安静地听他说着,两人一直到史府门前才分开。
目送白老汉离去的谢恣意盯着自己鞋上的泥点子看了好一会儿,隔着不远的水坑里聚着一层细碎的水泡,与泥泞的小路格格不入。他抬头望了望头顶漆黑厚重的云层,心中忍不住叹息——这雨恐怕还要下些日子。
可这村落真叫人一日也不想再待下去。这个村落就如同地上的烂泥塘,就算浮着好看的气泡,也改变不了泥泞肮脏的本质。他敏锐地嗅到倾盆大雨之下杀机四伏的暗流涌动,就连迎面而来的风中都带着晦暗阴冷的腥气。
道路断绝的村落,贪图小利的村长,冷漠麻木的村民,连绵不绝的大雨,突如其来的访客,当这几样东西聚集在一起时,实在很难让人往好的方向联想。
伏青鸾不知什么时候从回来了,见谢恣意站在史府门口发呆,远远地叫道:“嘿!干嘛呢?”
谢恣意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问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带了多少干粮?”
“啥?”伏青鸾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思索了一下,“没多少,十天半个月的肯定没有,五六天还是能支持的。”
谢恣意声音低沉,不知在想些什么:“那还好。我也差不多吧。”
伏青鸾摆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我们来得不巧。”谢恣意看着晦暗的天色,“路毁桥塌,大雨留客,恐怕要费些功夫才能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