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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千载永不寤 谢恣意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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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恣意茫然地走在街头,汹涌的人潮将他与蔚予纵隔得越来越远。方才,他还能远远地望见他的背影,此时,就算再怎样张望,也看不见那道人影了。
踮起的脚无力地坠下,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沉默地穿过长街,往随云客栈的方向走。
也许他会回去也说不定。
风中远远送来一阵拨浪鼓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声又一声,穿透喧闹的街巷,敲着行人的耳膜。
谢恣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走街的小贩挑着货担随着人群移动。他规律地摇动着手里的拨浪鼓,一下又一下,咚咚的拨浪鼓声显得莫名诡异。
货郎一边摇着手中的拨浪鼓,一边伴着节奏唱道:“花非花,雾非雾,劈棺惊梦梦不休。莫辜负,莫相负,阮咸断弦人断肠。”
谢恣意心中莫名觉得不详起来,他刚打算抬步过去,就见人群中一道残影闪过,紧紧地坠上了卖拨浪鼓的货郎。再定睛一瞧,这样的人不下四个。
那卖拨浪鼓的货郎闲庭信步,可后面的人却是怎么也追不上。
有趣,真有趣。
好几个大男人竟对一个卖小孩子玩意儿的货郎的紧追不舍,而且,竟然还追不上。
谢恣意看得有趣了,也迈步跟了上去,他走得不急不缓,离前面的货郎却越来越近了。
货郎在人群中七拐八拐,最终,走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子,停下了脚步。
他笑嘻嘻道:“诸位客官,都要拨浪鼓吗?”
狭小的巷子里的挤了五个人,方才消失在人群中的苏姑苏赫然在列。就着黯淡的月光,他勉强认出最末位置的,似乎是青城山祝衍之。
倘若光线再明亮些,或者他离得再近些,必然能认出这几位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
“要如何?不要又如何?”
他说话的声音响亮轰鸣如雷震,一开口,谢恣意便认出来了。这是金狮门门主金万惕,少林俗家弟子,练得是正统佛门狮子吼,看似粗犷莽撞,为人却十分小心谨慎。
金万惕问得很突兀,又很迫切。
一个谨慎的人会这样不谨慎地询问,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已洞悉答案。
货郎咯咯地笑了起来:“若是要,就拿银子来买,若是不要,就别挡着小的生意。”
“不知你的拨浪鼓怎么卖?”
开口说话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手里执着烟斗,金红的火光一呼一吸地闪着。也许是因为抽了太多的烟,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
“五十两一只,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谢恣意听着暗自咋舌,一只拨浪鼓要五十两?纵然这拨浪鼓是金子做的,也卖不了这么贵。哪怕谢恣意是个傻子,也觉出这宗生意的蹊跷来了。
“五十两。”老人吸了口旱烟,又问道:“不知道你这里有多少拨浪鼓呢?”
那货郎笑了一下:“有四只。”
然而他们有五个人。所以,必须要争。
抽旱烟的老头半盘着腿坐在街边,随手将银烟斗磕在地上。
“算啦。老头子不凑热闹了。”
老头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等其他人反应,走得干脆利落。
江湖上总爱讲究输人不输阵,即使落荒而逃,也总是要叫嚣几句,免得堕了自己的威名,日后难以做人。
像老头儿这样来得潇洒,去得自在的倒是少见。
他既然走了,那么便是四个人,四只拨浪鼓,正免得一场恶斗。
货郎桀桀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夜里的鸮鸣,说不出的阴冷诡异:“墙后面的朋友还不愿意出来吗?”
谢恣意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直到挡着他的墙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让人喉咙发痒,他低低地咳了几声,有些无奈地拂去了肩上的白灰:“某只是路过而已。”
“先生与我同路吗?”
“不同。”谢恣意道:“只是路这样宽,你走得,我走不得吗?”
“如果,我说是呢?”
谢恣意道:“那我只好——”
“没有如果!”苏姑苏突然开口道:“凡是路,我走得,他便走得!他与我一起!”
“哦?凭什么你说走得就走得呢?”
“凭什么?”苏姑苏冷笑出声:“凭我的剑够快,凭他还欠我十二两银子没还,凭你现在站着的这条路是我出钱修的!你说,还需要凭什么?”
货郎冷飕飕地看了苏姑苏一眼,的确不需要再凭什么了,这三个理由,任何一个都足够他讨保谢恣意,何况他三个全有。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郎掀开肩上担着的货篮:“谁先呢?”
银光一闪,一锭银子“咚”地一声嵌进了青石板的路面,再看货篮里已经只剩下了三只波浪鼓。
“还看什么?”苏姑苏瞪了谢恣意一眼:“走了。”
谢恣意立即跟了上去。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地走着,依旧像之前一样沉默,小巷中只能听见“啪嗒啪嗒”的拨浪鼓声。
“五十两的拨浪鼓,摇起来与五文钱的拨浪鼓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苏姑苏随手将拨浪鼓向后一抛,谢恣意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拨浪鼓做得很精致,朱红的漆,鎏金的边,米白的鼓面上描着银色的“万事如意”的花纹,左右两个鼓锤用得是珍珠。即使如此,仍远远不值五十两银子。
“你怎么看?”
谢恣意紧攥着拨浪鼓,问道:“怎么看什么?”
苏姑苏冷笑一声:“有人在提醒我们要怎样办案呢。谢先生,可莫要让人抢先一步,否则,十二两银子可是要另算。”
谢恣意哭笑不得道:“精打细算,难怪苏老板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闲话少说。”苏姑苏道:“说你的看法。”
谢恣意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道:“我想要先知道,这只拨浪鼓究竟为什么这样贵。”
“你不知道?”苏姑苏忽然止了步子:“江湖上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谢恣意苦笑:“苏老板说笑了,谢某人不过一介书生,纵是知道些事情,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罢。”苏姑苏继续往前走,随口解释道:“这只拨浪鼓是一个凭证。”
“凭证?”谢恣意疑惑道:“什么的凭证?”
“参与解谜的凭证。”苏姑苏道:“花非花,雾非雾,劈棺惊梦梦不休。莫辜负,莫相负,阮咸断弦人断肠。谁能先解开这个谜团,谁就能获得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重要的不是什么承诺,而是谁的承诺。”苏姑苏冰冷地笑了:“谁先解开谜团,谁就能得到古楼的一个承诺。”
拨浪鼓声骤然停了。
古楼。天下第一楼,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一个人人知晓的所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所在。
古楼的一个承诺,怎么可能只需要五十两?这场赌局的赌本从来不是五十两,而是参与赌局的人本身。
谢恣意看着手中的拨浪鼓,寒意骤然翻涌直上:“那你可有思路了?”
苏姑苏笑了:“这个谜当然要由你来解,谁让你欠我十二两银子。”
谢恣意无语凝睇,半晌叹气道:“总归是我欠你,就对了。”
“你知晓就好。”苏姑苏得意地微笑起来:“喜欢一个人就像是欠了债,何况你原本还欠着我的债。所以,你且还着吧。”
“哈——”谢恣意似笑似嘲:“这样利滚利下去,我岂非永远也还不清了?”
苏姑苏回头看他,眸光温柔似雪光:“那也只能怪你自己。”
“是、是。”谢恣意彻底没了言语反驳,苦笑道:“谢某不仅是自讨苦吃,而且甘之如饴。”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气:“走罢。”
“去哪儿?”
“当然是先去庙里拜一拜才好做事。”谢恣意半真半假道:“云都地气邪,我可不想案子没有水落石出,自己倒是先人头落地了。”
苏姑苏带着两分探究看向他:“你当真觉得拜神管用?”
“不管用。”谢恣意说着不管用,却依旧往文殊寺的方向去了:“可是不管用就不拜了吗?就像我喜欢你也不管用,难道就不喜欢了吗?”
苏姑苏眸光闪烁不定:“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分明你之前还对我不假辞色,为什么会突然喜欢我?”
谢恣意思考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你那时在客栈救我,又或许是因为每次醒来总能看见你,让我觉得很安心……”
“……是吗?”苏姑苏若有所思。
夜色寒,月如钩。
风冷。人冷。剑亦冷。
冰冷的剑锋从身后吻上他的颈侧,苏姑苏持剑逼近,语气肯定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恣意僵硬着身体,故意装傻:“知道什——么?”
话未说完,谢恣意只觉脖颈骤然一痛,喷溅而出的温热血液染红了黯淡单薄的剑锋。
苏姑苏手上用力更甚,颈侧的伤口愈来愈深,皮肉随着他的的剑势绽开,看起来有几分可怖,越来越多的血液用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
“说实话。”
失血使得谢恣意开始头晕,即使如此,他仍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身后刺骨的杀意。
好一会儿,他低声答道:“是在船上,你扶我时所用的白鹭指法,与先前蔚少侠所用一模一样。这世上,没有两个人能用出一模一样的功夫来。”
苏姑苏,更准确地说是蔚予纵,他不再掩饰声音,冷冷地笑了起来:“的确是我疏忽了。”
他忽而贴近谢恣意的耳畔,低声道:“抱歉。知道我秘密的人,都要死。”
谢恣意颈边一痛,眼前一黑,霎时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