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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浩浩阴阳移 此时已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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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过了四更天,弦月已落,更生露重。
房间里没有点灯烛,蔚予纵独坐在黑暗里,缓缓地擦着手中的剑。剑锋拂过丝绸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内空荡荡地圜转,杂糅成一种毛骨悚然的氛围。
谢恣意在一片黑暗中醒来,颈边脑后一跳一跳地疼。他有些昏沉地抚上抽痛的颈侧,摸到了层层缠裹的绷带——蔚予纵已帮他处理过伤口了。
“醒了?”他已恢复了蔚予纵的本音。
谢恣意点了点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你没杀我。”
蔚予纵手腕一转,勾云吻随真气而动,剑身霎时一振,剑意直指谢恣意。他的声音比他的剑更冷:“你很得意啊?”
谢恣意忽然哀声嘶气:“啊、我伤口好痛!”
蔚予纵:“……”
谢恣意扶额:“头也好痛,脑袋昏沉沉的。”
蔚予纵:“……”
见蔚予纵没有反应,谢恣意干脆往榻上一扑:“身体也很虚,一定是失血的缘故。”
“够了!”蔚予纵厉声喝止道:“哪有那么严重?”
“咳咳、咳咳。”谢恣意咳嗽起来:“谢某身体孱弱,胆小如鼠。你这样说话,会吓到谢某。”
蔚予纵咬牙切齿:“怎么没吓死你?”
“啊!”
“又怎么了?”蔚予纵冷眼看他表演。
“心好痛。”谢恣意捂着心口道:“蔚少侠的话,真让人伤心。”
“有病吃药。”
谢恣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谢某家徒四壁。”
“你不要以为我没有杀你,就可以肆意挑衅我。”蔚予纵反手收剑,勾云吻乖巧地缠回他的手腕,像一条柔顺又危险的蛇。
谢恣意趴在床榻上侧过脸看他:“我好怕啊。”
蔚予纵冷笑一声,动作轻巧地纵身一跃,翻身上了床榻:“你是不是觉得我收拾不了你?”
谢恣意还未及反应,就觉得腰上一沉,压得他一口气横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呛得咳嗽起来。
“咳——快、快下去,压断气了。”
熊孩子果然长得比较快。谢恣意猛然有了种物是人非、儿大不中留的心酸感。
当年蔚予纵和人对阵不敌受伤,自己背着他连夜奔袭回到四相门找郁南疏施救。他蜷在自己背上,像只可怜巴巴的病猫儿一样,可爱又可怜。
哪里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压上来重于泰山,决计与可爱无缘,要说可怜,绝对是被泰山压顶的自己比较可怜。
“来。”蔚予纵一大只压上来,笑嘻嘻地舒展了一下手上的关节:“哪里难受?我给你治治,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啊。”
“不用了!”谢恣意立即道:“一定是我刚刚睡醒的缘故,之前全是在做梦。”
蔚予纵哼笑一声:“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他一边伸手把人按住,一边去挠他的痒痒肉。谢恣意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龙,上下翻腾不休。蔚予纵垂落的发丝冰凉柔软,使他的皮肤刺痛,又痒,像他上下作乱的手。
“哈哈哈我错了,咳咳我错了哈哈哈,饶我一回吧!”
蔚予纵显然没有那么好说话,一直到谢恣意笑得筋疲力尽时,才肯收手。
谢恣意好容易喘上一口气,他笑得脱力,浑身上下筋软骨酥,软绵绵没一丝力气。一动弹,膈肌一抽一抽地疼。
他心里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和温暖,充溢着他的心房。那是一种平静的欢喜,单纯的满足,踏实的充盈,我们通常称之为惬意。
谢恣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惬意,以至于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永远都与这种惬意无缘了。可他现在躺在床上,身上又痛又累,心却塞着满满当当的喜悦与舒适。
“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坦,我再帮你治治?”蔚予纵笑容灿烂:“腰?还是腿?”
“没、没有。”谢恣意唇角带笑,当即认怂讨饶:“蔚少侠高抬贵手,放谢某一马吧。”
就连他自己都听出自己语气中的轻快,像一朵打着转飞舞的蒲公英,寻找新生的沃土。
蔚予纵似乎也被他轻快的心情感染,哼笑一声放开了他,翻身侧躺在他身畔。
谢恣意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似梦非梦道:“你竟然没杀我……”
蔚予纵蹙眉:“难道我特别像滥杀无辜之人?”
因为你当时的杀气和杀意都不是假的。
谢恣意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道:“明明是你信誓旦旦说知道你秘密的人都要死。”
蔚予纵理直气壮:“人必有一死。知不知道我的秘密逃不过,不过早晚而已。”
谢恣意一哽,想来想去,竟无从反驳,只得点头称是:“有理。”
“那是自然。”
谢恣意勉强爬起来,磕磕绊绊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暗色一闪而过,谢恣意颈上骤然一凉,蔚予纵看着他颈侧的软剑,满意地点点头:“勾云吻果然比较适合这个位置。你问吧。”
“……”
谢恣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蔚少侠是打算一听到不想听的问题,就叫我彻底闭嘴吗?”
“非也。”蔚予纵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想听的问题,我不会给它出口的机会。”
“这样也好。”谢恣意笑了:“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如水的黑暗中,蔚予纵沉凝成一座隽永的、死寂的像。他执剑的手很稳,太稳了,甚至有些僵硬。
一个顶尖的剑客,如果执剑僵硬了,就是破绽。
他在面对这个问题时露出了破绽。
空气比黑暗更加凝重,谢恣意敏锐地感知到他触碰到了蔚予纵禁区隐秘的边缘。这个问题不足以使他发作失态,却让他心绪不宁。
“没有为什么。”蔚予纵谨慎地答道:“我乐意。”
我乐意。
这回答能叫任何人没话说。只要一个人乐意,他自然可以做任何事。没有比乐意更有力、更顺其自然的理由了。
谢恣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终究不可以把他逼得太狠。他转开话题:“你打算怎样处理我?”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蔚予纵他似乎早就想好如何应对的话:“你知道了我的秘密,现在你要用自己的秘密,从我手上把你的命换回去。”
“我的秘密?”
谢恣意面上平静,心海早已波澜万丈。他听见自己忽然失序的心跳,也许蔚予纵也能听见。
沉重的恐惧捏紧了他的心脏:他知道了吗?他认出自己了吗?
谢恣意随即给出了答案。
他不可能认出自己。绝不可能。
就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他怎么可能认得出?
他努力按捺住心底涌动的恐惧和急促的心跳,尽量平静地开口:“每个人都有很多秘密。”
“我知晓。”蔚予纵的眼神活像是见了兔子的鹰,见了血腥的狼,几乎要莹莹发光:“而且,我知道你的秘密比一般人更多、更深。”
“……”谢恣意失笑:“那你想知道我哪一个秘密?”
“我不贪心。”蔚予纵气定神闲地收回架在他脖颈上的剑:“可我也不傻。”
谢恣意心道他未免太低估了自己,人过扒皮,雁过拔毛,他虽然不贪心,却有些太精明了。
“蔚少侠打算如何?”
“简单。我来问,你来答。”蔚予纵笑得狡黠又奸诈:“第一个问题,你是断袖吗?”
他果然比他料想更加难缠。谢恣意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无奈扶额:“这……”
“怎样?”蔚予纵凑近他:“这问题,很难答吗?那我换个问法——”他伸手捏起他的下颌,指尖缓缓地拂过他的脸颊:“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苏姑苏?”
谢恣意喉结微微一颤,侧脸避过了他的触碰:“蔚少侠自重。”
蔚予纵手一挥,点亮了桌上的绿纱灯。突如其来的光线使得谢恣意眼瞳瞬间紧缩,又缓缓地舒张。
他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坐在对面的蔚予纵头发披散着,烛光点亮了他漆黑飞扬的眉眼,却不能温暖它。温热的火光缓缓地冲刷着他的眼睛,却不能在那片坚硬冰冷的地方留下一点温柔的痕迹。
他正在冷漠地观察自己。
谢恣意认识到这一点时,感觉到心脏猛烈地坠落到一片虚无中,那坠落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几乎觉得胃痛起来。
“我……”
“你更喜欢我。”
谢恣意如同一只被戳破的水囊,温暖从他的四肢中缓缓流走,他嗫喏着避开蔚予纵的目光:“我……”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扭正他的脸庞,蔚予纵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语气凌厉地问道:“喜欢我,让你觉得羞耻吗?”
“我……”
谢恣意迎向他的目光,他灼热明亮的眉眼缓缓与记忆深处的少年的眉眼缓缓相合。他并没有变,变的人是自己。他的目光简直让谢恣意无处可藏。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蔚予纵语气坚定:“既然没错,大可以坦坦荡荡,不必藏着掖着,觉得羞耻。”
谢恣意看着他,他不比自己当年更年长,却比自己当年更勇敢、更坚定、更好。他觉得自己仿佛也能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勇气,只要一点点就好。
谢恣意哑着声音,字字铿锵道:“我喜欢你,我从来不为此觉得羞耻。我只是觉得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是由我来定的。”蔚予纵眼眸一弯,瞳中氤氲出一点温柔的光彩:“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他眼瞳中升起了回忆的雾。
谢恣意笑容发苦。他想,他大概知道蔚予纵心里的人是谁。
蔚予纵沉默着捺了捺唇角,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心里的人不屑:“他死了很久了。”他顿了顿道:“我觉得,是时候忘记他了。”
欢喜和痛苦同时摄住了他的心脏,他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向自己表白,无论什么原因。又一次,他又一次地向自己表白了。
谢恣意看向蔚予纵,顿时痛苦剧烈地燃烧起来。他哽咽着:“我……活不了太久了。”
余光中,少年的身形顿时僵硬起来。谢恣意突然开始痛恨自己。
他伤害了蔚予纵。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