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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潜寐黄泉下 扬州的四月 ...

  •   扬州的四月末尾,似只摆弄着自己尾巴的猫儿,带一种慵懒氛围。诸花落尽的时节里只有佛见笑花开得盛大繁华,冷白的花瓣被风拂落在流水之中飘逐而去。另一边的枝头上榴花结着翠绿的骨朵正含苞待放,火焰般的花朵在其中酝酿。
      一道黛蓝残影拂过,枝头的佛见笑款款垂首,片片白瓣随之零落,飘摇着委入泥中,好不凄清。
      路过的书生俯身拾起花瓣,花名佛见笑,又作荼蘼花,开得冷而艳,孤而绝,末路狂花逐水流,大块文章具成灰。书生忍不住长叹一声,心下生出一种无限悲凉凄切的伤春之感。
      余光中,惨绿残影一闪而过,清风拂鬓,书生诧异着侧过头去,视线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人。许是瞥见扶疏树影眼花了罢?书生想着,携着一片落花往书院去了。
      身后,东风骤起,残花满地。花开花落自有时,缘起缘灭莫强求。
      百花次第追逐,非是有心,时令而已。
      人与人相追逐,却是有心。不为相亲,就为相杀。
      谢莫白被蔚情追逐,显然是后者。
      自从自己不慎扯坏了蔚情的衣裳,对方就认准自己不是好人,以为自己欲对他图谋不轨,因此提剑紧追不舍。
      少年来势汹汹,自己百口难辩,被追得狼狈不堪,落荒而逃般一路奔回了四相门。
      如今再想起此事,谢恣意微微地笑了起来。他已记不起当初的无可奈何,反而觉得记忆里这一幕美好得近乎刺目。
      “喂。”苏姑苏不知何时到了他面前:“想什么呢?笑得这样□□,简直像是在发春。”
      谢恣意哽住,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散不去。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苏姑苏,他总是拿他没有办法的。
      苏姑苏莫名打了个寒战,退开两步躲远了些:“你别这么看着我,真教人起鸡皮疙瘩。”
      谢恣意笑了一下:“康夫人呢?”
      苏姑苏眼睛一亮:“你竟认得她?”
      “金银仙子康夫人,实在很难不让人记得。”谢恣意道:“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来云都。”
      苏姑苏理所当然道:“儿子死了,做母亲的难道不该来看看吗?”
      谢恣意摇了摇头:“若是别人大概会的,若是康夫人,慈母心恐怕还不足以劳动她。”
      “可她总是位母亲,总是爱她的儿子的。”
      “人们总觉得母亲是最安全、最美好、最无私、最柔软的,始终不愿意承认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她们的孩子。”谢恣意低低地叹息一声:“你知道有的母亲会扼死她们刚出生的孩子吗?就仿佛他们是仇人一般。”
      “我知道。我还知道有的母亲会抛弃她们的孩子。”苏姑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是个弃婴,刚出生就被抛弃在荒山坟茔的蒿草丛里。我想,她是想我死的。”他说这话时神色很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感伤。
      谢恣意的心像是包了一只铁秤砣般沉沉地坠了下去。
      “抱歉。”
      “想要我死的人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苏姑苏不以为意。
      “你与康夫人说了什么?”
      “看来你果然一直在走神。”苏姑苏眼睛弯了弯:“既然这样,也没必要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
      “那你怎么会知晓康夫人的踪影?”
      苏姑苏微笑起来:“你说呢?”
      “唉,想必是池大侠告知你的了,所以你才会彻夜未归。”谢恣意磨磨蹭蹭道:“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彻夜不归总是不好的。”
      苏姑苏挽起他的手臂来:“那就劳烦谢先生送我回去了。”
      温热的身体依偎上来,谢恣意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苏娘子,让人瞧见了,这样不好的……”
      “瞧不见就可以了吗?”苏姑苏扬着脸对他笑了起来,眼睛比夜集的灯火还要亮,还要像星星,他的笑容天真又烂漫,绝不会让人生出一丝恶感。
      谢恣意呆呆地看着他,心想他今日的心情肯定不错,否则怎样会笑得这么好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渐渐红了起来,最后连脖颈也红了起来,他有些狼狈地避开眼。
      苏姑苏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仿佛见了世界上最滑稽、最好笑的事情。他住了脚步,放开了他的胳膊,很认真地看着他,仿佛他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似的。
      苏姑苏道:“我才发现,你是个这么有趣的人。”
      失去了依偎的臂膀骤然冰冷起来,谢恣意觉得失落,又有些冷,或许那冷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苏姑苏晨星般的眼眸中汩汩地流淌出蜜糖味儿的恶意,落在他身上时,像一把刮骨的刀子。他不说话,只一个眼神,就能伤害他了;如果他开口,谢恣意情愿在文殊寺前一头碰死,也不愿意从他口中听见半句恶语。
      谢恣意觉得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原形毕露,变得狼狈有可笑。他想要说话,却觉得舌头仿佛被冻起来了。他头一次清晰地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当初的谢莫白了,蔚予纵也不是当初随心所欲、高傲飞扬的少年了。
      仅仅三年时间,他们都已经面目全非。
      苏姑苏伸手捏起了他的下巴,似乎要将他眼中的痛苦看得更清楚些。他似乎被他眼中的痛苦迷住了:“你因为我很难过吗?”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才认识这么几天,你就会为了我这么痛苦,那么以后你要怎么办呢?”
      谢恣意瞳孔紧缩起来。他想说他并不是只认识了他几天,也想说他不止会给他带来痛苦,他更想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当初那个少年不复存在?
      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因为他不愿意让他知晓自己如今变得这样狼狈。如果可以,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晓他变得这样狼狈。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每每想起这一天的时候,就会无比后悔,无比憎恨自己。盖因他那时尚不知晓,这一时的软弱,会给蔚予纵带来多少痛苦。
      “我不是因为你难过。我只是为自己难过罢了。”
      文殊夜集车水马龙,灯火繁华葳蕤。但他们两个人似乎隔绝了这种热闹,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
      苏姑苏手中仍提着那盏小小的红灯笼。谢恣意眼底映着一片灿烂热烈的血红色,觉得心惊肉跳起来。
      “你知道榴花为何在五月怒放吗?”
      他想起自己前往北州前的某一天,蔚情站在榴花树下这样问他。那时正是百花凋零的夏季,只有榴花,在绿云般的叶中如火如荼,比扬州两侧堤岸最美的舞女的裙摆还红还艳,像血一样,像火一样,灼痛过往行者的眼睛。
      榴树下的少年比树上怒放的榴花还要艳光夺目,他比所有榴花更美、更艳、更热烈奔放。他整个人都燃烧着,那颜色比血更红,比火更烈。
      那是一种只要见过,就绝不会淡忘的色彩与光焰,深深地灼伤了他的眼眸。从此之后,那道身影永远地留在了他的眼底,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勾勒出那种使他颤抖、使他畏惧、使他心惊肉跳的轮廓。
      他问了这样奇怪的一个问题。
      “你知道榴花为何在五月怒放吗?”
      自己当初是怎样回答的?真正的答案又是什么?
      没有回答。自己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得很着急,很悲愤,又很隐秘。他甚至没有与蔚情告别,不是来不及,而是不愿意。
      北州的战事是一锅焦糊的热粥,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这是他的责任。但他不愿意让蔚情搅进这趟浑水,更不愿少年与他同死——他应该有大好的前程和光明的未来,他只有十五岁,才是一切刚刚开始的年纪。
      所以他悄悄地走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蔚情也许会恨他,但总比丢了性命好。他这一生有很多后悔的事情,只有这一件,他从来不觉得后悔。
      他只是想起来时会有点儿遗憾,为什么当初没有慢一点,没有听到他的答案再离开?
      别离桥畔,月如钩。
      隋心月站在桥下一艘小小的船上,水波在黑暗中流动,轻柔的波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小船。她静默地立着,目光投在黑色的波流中,整个思绪似乎也沉入的河底。
      她蹙着眉,眉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忧虑。
      突然,她叹息一声。
      “你来了。”她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叹息。
      不知何时,小船的另一边多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他站在桥下的阴影里,似是在惧怕什么。
      黑影道:“你认出我了。”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的语气十分笃定。这不是一个问题,只是陈述而已。
      隋心月的声音流露出一丝颤抖:“我怎么会认不出你?”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隋心月忽然回过头:“你做了让我害怕的事情吗?”她的目光很温柔,也很悲伤。任何一男人见了这样的目光都不能不觉得心碎,何况对面的这个男人原本就爱她。
      “我做错了事。”黑影说道:“我害死了我弟弟。”
      “你杀了他吗?”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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