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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万岁更相送 扬州郊外, ...

  •   扬州郊外,太哀山下。风声瑟瑟,叶声萧萧,天色渐沉,如吸饱了水的棉,沉凝着下坠。
      少年负手而立,神色冷峻:“出剑吧。”
      “你要和我比剑?”谢莫白饶有趣味,自他十七岁不孤峰论剑夺魁之后,已很久没人敢来挑战他了。
      “你不行吗?”少年微微挑眉,神色挑衅。
      男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不行。
      谢莫白让他气笑了:“行。怎么不行?”他毫不客气地回敬:“问题是,你行吗?”
      少年眼眸骤然一亮,点点的光芒跃动起舞,让他想起当年在站在不孤峰顶的无月晴夜看见的万点繁星,仿佛触手可得。他没有畏惧,而是纯然兴奋。
      征服欲彻底打翻在谢莫白心底。
      风驻了,叶落了。剑未动,霜结百草。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剑未出已生万古寒。此言乃是丐帮秦龙阗秦帮主对谢莫白剑法的评价。
      沛然的真气扑面而来,扬起少年高束的马尾,其中潜伏的一缕剑意乍然暴起。
      少年脚下步法圆融,无风自动,迅速侧身闪躲,仍是不及。
      颊边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少年反手抹去脸上的血渍冷冷地笑了,一瞬间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天生一副好相貌,虽谈不上在意,总归是自负。何况打人不打脸,谢莫白不知是不明白,还是有意挑衅。
      谢莫白身形未动,站在原地朝他微笑,手中错金短剑惊艳奇瑰,绚丽斑斓的炎帝精粹将他的瞳仁照出一片浓郁的金色。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少年。
      暗色的怒火在少年眼底炽热燃烧,眨眼间又归于寂静。
      有趣。
      谢莫白暗自赞叹,眼前的少年出乎常人的沉静,像是一团幽冷的鬼火,温驯又孤傲,冷静又暴烈。任何尝试点燃他的行为都会归于失败,因为他已然在自我的温度中熊熊燃烧着了。
      他真正升起了些想要比试的兴味了。
      蔚情左手一扬,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从他袖中滑落而出。
      这把剑太简些。剑身狭窄单薄,剑首、剑格、剑脊、剑鞘一概没有,剑身浑然无饰,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灰蒙蒙的,一点也不折光。至于剑柄——如果那能称作剑柄的话——只是用极其纤细、刀兵难断的天蛛丝简单地缠绕了一下,某些角度还能看见其下闪烁的危险冷光,至多是有个可以着手之处,不至于叫他被剑刃割伤。
      这简直不像一把剑了,而是一块狭长的、喀喇作响的铁片,仿佛随时会散架。
      方婆娑头一次瞧见这样的剑,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简直已经不是一把剑了,这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利器。
      而且,她发现这少年用得是左手剑。左手剑意味着与其他人的剑路都是相反的,出招必定奇诡难测。步步杀机的同时也意味着步步危机,只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如今他坦然地将这把本应隐于暗处、伺机而动的剑,明明白白地袒露人前,显然是不愿意依靠出其不意取胜,而是要堂堂正正地与谢莫白比过。
      如果赢,要赢得让对方一点借口也没有;如果输,也准备好惨淡收场、一败涂地。
      方婆娑感叹他的天真,又清楚地体会到他的狂傲。
      她有一种感觉,少年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古怪的韵律,这是一个让人梦寐以求的对手,假以时日,也将会是让整个武林魂牵梦绕或闻风丧胆的人物。
      谢莫白这一次赞叹出声了:“好剑!”
      “不比谢门主剑意已成。”
      话音未落,少年身形瞬动,他毫无预兆地动手了。
      剑锋所指赫然是一旁被缚的一夜愁。
      “剑下留人!”
      谢莫白与方婆娑见状立即抢身上前,身后一剑一纱前后追至。蔚情并未抽身回防,一剑去势全无保留。
      一夜愁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只感杀意扑面而来,彻骨寒意直冲天灵盖,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归西。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方婆娑动作未必比蔚情更快,但兵刃却要长得多。
      见她手中绯纱即将袭上蔚情后背,谢莫白心头陡然一颤。
      她在四相中武功最好,出手最果断,这一下蔚情未必来得及回防,若是、若是真打实了——
      谢莫白尚未想全然理清思路,动作却比思绪更快。反手一转,手中祝融已变了方向,绞上了方婆娑手中绯纱。
      绯纱逐日片片破碎飞散,零落成一地残红。谢莫白发觉不对,惊诧着化散了内力。
      方婆娑捏着手中断去大半的逐日,又惊又怒地瞪着谢莫白:“谢莫白!你脑子进水了不成?”
      谢莫白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讪讪赔笑道:“抱歉、抱歉。我赔我一定赔。”
      方婆娑这一式只用了不到三成内力,否则也不会被他一剑绞断了绯纱逐日。奈何自己只顾着担心,竟然全未觉察,被骂丝毫不冤。
      变故之间,蔚情已然收剑回袖。
      一夜愁眼睛瞪得老大,眨眨眼,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血液汩汩回流,四肢止不住地战栗颤抖。
      他头皮忽然一凉,一夜愁登时僵住,眼见右半边头发簌簌滑落下来。
      一夜愁欲哭无泪。
      先前他被谢莫白擒下时,左边头皮已挨了一剑,被削成了阴阳头,现在右半边头发也让削了个干净,头顶干干净净一个秃瓢儿。
      风一吹,头顶冰冰凉凉,心里也冰冰凉凉。
      少年抱臂逆光而立,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一缕笑意,当真人间绝色。
      一夜愁心里微微一痒,正心说:若是这般容貌,少年郎我也可以。
      忽地,喉口、胸口一热又一凉,身上火辣辣的疼,一夜愁尖声哀嚎起来。他心脏陡然一缩,颤抖着低头看去,生怕见了自己肚破肠流的情形。
      还好还好,只是被划了不知道多少剑,看着皮开肉绽,很是吓人,离丧命却还远的很。他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吓晕过去了。
      收拾完一夜愁,蔚情转身,剑锋直指谢莫白,语气铿锵,跃跃欲试:“我当然行!”
      是啊,他当然行。十四岁步入近先天,天资犹在他之上。若他能活到十年之后,自己会否也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这样一位对手,与夜不周一般,举世罕得,所欠的唯有时间。他怎能错过这样一位对手?
      谢莫白心头鼓噪,握紧手中祝融。他当然在意输赢,这个江湖上,没有谁不在乎。如果注定要输给他,在这之前,至少、至少要胜他一回!
      方婆娑突然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别看了,眼珠子掉出来了!死断袖!”
      决战气氛登时荡然无存。
      蔚情神色陡然一变,脸色阴沉地收了剑,高傲又轻蔑地从鼻中挤出一声冷哼,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诶诶诶——别走啊!”谢莫白连忙拉住他:“还没比剑呢!”
      蔚情一把甩开他:“别碰我!你个武林败类!”
      谢莫白欲哭无泪:“不是!我不是!你听我解释!婆娑,你快解释一下。”
      方婆娑提起昏倒的一夜愁丢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地跨上马,一勒缰绳,打马而去。
      临走还不忘煽风点火地抛下一句:“人家想和你打架,你却想和人家妖精打架。呵,武林败类。”
      蔚情一听,脸色更差,袖中软剑一闪,卷向谢莫白拉着他袖子的手。
      谢莫白连忙抽手,却又怕少年趁机跑了,左手变式一转,赫然是陆青莲的成名绝技——小擒拿手!
      蔚情自然不肯让他拿住,双指一并,一招鹭上荷头清逸飘渺,以柔克刚,紧贴谢莫白攻势进退,推拉之间,竟让小擒拿手进退不得。两人拆了数百招,谢莫白没能擒住蔚情,蔚情也没能脱身离去。
      “咦?”
      谢莫白惊诧地看着蔚情,没想到这少年剑法一绝,指法竟也超凡。
      这一声却是惊醒了蔚情,他心中陡然惊疑起来,这个死断袖莫不是趁切磋的时候占了他便宜吧?
      恰巧谢莫白换了一招鹤衔花去擒他,蔚情一个晃神之间,让他擒了个正着。
      “诶?”
      竟然擒住了?这一招本不该擒住蔚情的,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和自己对战的时候突然走神,手上慢了一拍,露出了破绽。
      谢莫白握着他的手,露出一个诧异又无辜的神情。他连忙抓住机会解释道:“我不是断袖,方才只是婆娑玩笑之语,你别放在心上。”
      蔚情狐疑地眯着眼打量他,似乎在衡量他话中的真假。
      “真的,我说真的。”天赐对手,谢莫白拉着他的手,恨不得刨心刨肝:“不是说要比剑吗?我一定奉陪到底。”
      这话却令蔚情陡然想起方婆娑临走时那句“人家想和你打架,你却想和人家妖精打架”。自己出言挑衅,还骂他武林败类,谢莫白不仅不恼,还放下身份,好言哄劝自己留下与他比剑。
      他是谁?天下第一人天河暮,四相门门主。自己是谁?初入江湖的无名之辈。凭什么得他如此青眼?
      原本的三分狐疑,瞬间化成了七分笃定。
      一直以来追逐的对手看不见你的本事,只能看见你的脸,无论是谁,都会深感屈辱。何况是蔚情这般孤傲的性子。
      看着他笑眯眯的表情,再一想起这张漂亮表皮下埋着的对自己的龌龊心思。
      无耻之尤!蔚情深恨之。
      他假作相信,缓缓地收敛了力气。果不其然,谢莫白眼睛亮晶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厮磨了好一会儿才有了松手的意思。
      其实谢莫白只是怕自己一松手人就跑了,自此杳如黄鹤、泥牛入海,又防备他会突然动手,所以有些谨慎的迟疑。
      蔚情被他摸得寒毛倒竖,勉强按捺住杀意,等他彻底放开自己时,袖中冷剑乍出。
      “死断袖!”
      谢莫白毫无防备地狼狈躲闪,想不明白少年怎么会突然翻脸。
      “诶?不是说好——”
      “谁和你个衣冠禽兽说好?”蔚情冷剑快闪、攻势激烈,谢莫白边躲边退。
      蔚情自知尚还不是他的对手,趁机抽身急退,欲脱身离去。
      谢莫白见状不妙,连忙追了上去,寻得一个刁钻角度,以大擒拿手捉住了蔚情的肩胛。
      一般人若是被擒住肩胛要害,如同兔子被提了后颈,绝不敢用力挣扎,只怕对方手上一个用力,自己一身功夫尽毁。
      蔚情到底年轻气盛,被擒了肩胛仍是一身反骨,挣扎得厉害。
      谢莫白不想伤他,又怕他一走了之,不得不松了手上力气,却又觉得舍不得。
      蔚情仍在他手下挣扎不已,白皙的脸颊被恼怒激成一片绯红,像只被激怒的炸了毛的猫儿。
      僵持大半晌,谢莫白心说少年正是火冒三丈的时候,恐怕听不进他的解释。纵然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结了误会,反而不美。
      他心中太息一声,松了力气。
      蔚情没料到他会突然松手,整个人往前栽去。谢莫白怕他跌倒连忙抓他,谁知手指正钩在蔚情领口处。蔚情一跌之间,只听“呲啦”一声,蔚情被扯开大半的衣衫又添了一长道口子。
      少年的纤长的肩颈整个地裸露出来,如冰似玉,赛雪欺霜,仿佛一朵盛放吐蕊的佛见笑。他年纪还太小,美得性别含混。
      谢莫白似乎被眼前白生生的一片晃痛了眼睛,连忙松了手,侧脸避开不看,心下一片罪恶。
      “抱歉!”
      方才不经意的一瞥,只觉得心海霎时滚烫沸腾,如同一锅热汤,熬的他团团乱转。
      美丽原是祸患。
      谢莫白焦心地默念起一段清心咒,又担心日后少年行走江湖会惹人觊觎、遭人暗算、吃了暗亏。他想要奉劝,却又几番犹豫,不敢开口。
      一旁的蔚情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他恨恨地扯上了衣衫,转身冷冷地看向谢莫白,杀气四溢。
      “无耻之徒!我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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