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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生忽如寄 风波楼外, ...

  •   风波楼外,文殊寺边,夜集繁华,灯火如昼。叫卖喧哗,往来络绎不绝。
      苏姑苏站在灯火辉煌处朝他微笑。水色衣衫衬着未施粉黛的脸颊,正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句。满街明灯璀璨如星,都沦为陪衬。
      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这位美人,有些人甚至看得痴了,“嘭——”地撞在一起,仍要翘首回顾。
      没人能忽视这种近乎咄咄逼人的美貌。这种美几乎叫人如痴如醉、神魂颠倒,若是魔考菩萨如此,难怪人人前仆后继。
      谢恣意看着他,看向他手中那盏小小的红灯笼。
      谢恣意曾经有一盏小红灯笼。紫檀骨,琉璃衣,珍珠流苏黄金环,精妙绝伦,巧夺天工。
      那时候他几岁?是七岁,他记得很清楚。离家跟从师父学艺的第一年,直到除夕夜半,师父才将他送回了家。
      这盏小灯笼是长兄特地托人从北域带回来的精品。
      他的长姐推辞已长大了,不喜欢这些小孩家家的玩意儿,随手提了一盏灯,看也不看是什么就走了。其实她那时候才十一岁,正是一个女孩子开始醉心于漂亮璀璨的巧工的年纪。
      他的孪生弟弟,在桌子前打着转儿,好一会儿提了盏蓝纱灯笼,别人问,他就说是不喜欢红色。可任谁看见他那身从头到脚的红衣裳,都会知道他在说谎。
      他的小妹从小体弱多病,总是眨着圆溜溜黑黝黝的眼睛依偎在母亲身畔。她一眼就挑中了这盏格外出众的红灯笼,抱在怀里,不肯撒手。他兄姐不忍责备,也只得看着小妹怀中的琉璃灯无奈叹息——小家伙还不懂事呢。
      师父将他送到离家三个巷口的白云亭前,长街两侧数丈高的彩灯流光溢彩,宛若游龙,树梢的红绸款款摇摆着柔软的腰肢。新雪从空中洒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点点流光如碎星。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一家人围着温暖的炉火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期盼着、憧憬着新一年的开始。
      谢恣意还记得自己怔怔地站在白云亭下,师父沉默地站在他身后。街上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落寞,偶尔能听见几声爆竹,很快归于沉寂。
      近乡情更怯。他突然畏惧了。
      学武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乎每天他都累得沾枕即眠,没有精力去伤春悲秋。然而,也总有那么几天,他会想起家人。
      想着家中温润宽和的父亲,处事果断的母亲,端肃严谨的兄长,泼辣精明的长姐,敦厚和气的胞弟,聪慧文弱的小妹。想着想着,家中的一草一木纷纷浮现在眼前,那些他不曾注意过的细枝末节,无一不让他心醉又心碎。于是,愈发清醒,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如今,他几乎要站在家门前,心却突然软弱了。
      身后有一双手坚定而不可抗拒地推了他一把,师父的声音忽远忽近的盘旋着:“回家吧。”
      谢恣意像是新生的幼鹿,一颗心沉沉浮浮地在半空遨游,跌跌撞撞地寻不到方向,又本能地依偎向家的方向。
      细软的雪花落在地上、檐上、肩上、心上。他站在家门前,茫然无措。
      眼前沉重的朱门“吱呀——”一声开了,谢恣意微微一颤。
      “二郎君回来了!”
      门内涌出了很多人,他被簇拥推搡着进了门,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一个娇小的杏黄身影风一样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接住来人,低头一瞧,他小妹献宝一般地将灯笼递到他眼前,素来苍白的脸颊被炙热的烛火熏染上一层暖色。
      谢恣意一手提着灯,一手抱起她,踏着薄薄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绵儿,冷不冷?”小丫头摇了摇头,人却往他怀里钻。
      怎么会不冷?他这个妹妹最怕冷不过,暮春的风都叫她害怕。
      可又怎么会冷?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就是家人的怀抱。
      谢恣意看着迎出门来的父母姊弟,连他最重规矩的大哥也跟着站在了最后面。那颗在风雪中飘摇的心缓缓地落在炉火边,连带着眼眶一起,被烘烤得一片炙热。
      他想,他真傻啊。怎么会觉得怕呢?如果家里都叫他害怕,他又有什么地方敢去呢?又有什么能去呢。
      谢恣意对这盏小灯笼视若珍宝,爱不释手。除夕夜他提着这盏红琉璃灯笼走入家门,元宵夜里他在灯会中提着这盏红琉璃灯离家,将它挂在白云亭前,随着师父悄然离去。
      之后的十一年中,每每闭眼,浮现在他眼前心上的,便是这盏的小小的琉璃灯。陪着他走过西州荒芜的沙漠,南疆湿热的山林,东海苍茫的浪潮,中州繁华的城池……
      一直到北州的雪谷,他的心从未再有一刻软弱。
      北州的天气太冷,风雪也大。他记不清在这样的风雪中送走了多少人,凛冽的大雪落在他心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冻结着,在刺骨的风中龟裂破碎,甚至流不出血。
      自那之后,眼前不再看得见那盏红灯笼,心中不再找得到回家的路。
      只余心如死灰,江湖为家,他不是离乡的游子,是无处可归的孤魂。
      谢恣意痴痴地看着他,直到眼前一片模糊。
      胸腔中冰封已久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滚烫的血液汩汩流淌,被他漠视已久的痛苦突然反扑,千刀万剐,肝肠寸断,抽筋蚀骨。
      他痛得几乎站不住,他也确实站不住了。
      夜集中喧闹的声音潮水般退去,眼中的灯火明明暗暗,一颗心剧烈地痉挛收缩。他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上,跌落在满地尘埃中。
      谢恣意颤抖着、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气虚力竭地跌落回远处。几番尝试,只累得满身尘埃。
      突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落在他肘弯处,这双手很温柔又很坚定地将他扶了起来。
      谢恣意抬眼看向苏姑苏。苏姑苏很冷静,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是对这副情形司空见惯一般。
      喉珠猛然颤抖滚动,谢恣意突然自惭形秽起来——他总是这样狼狈。他现在已是这样狼狈!
      他在他眼前竟然这样狼狈!
      谢恣意咬着牙,笑容苦涩地垂了眼,去拍打衣服上的灰土,面上假作不在意道:“见笑了。”
      他垂着眼,看见身上的灰白的旧衣,拍打的动作骤然一顿。
      这衣裳就像他的人一样,灰呛呛的,黯淡无光,不合时宜。纵使能拍去灰尘,也不能改变它如今已与尘埃同色的事实。
      谢恣意的心再次刺痛起来,他想躲起来,躲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见认识过去那个他的人。
      他舍弃了声名,舍弃了身份,舍弃了归处,舍弃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他早已不是原来的他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已跌落尘埃,到了最后,却是不能不面对。
      苏姑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打趣道:“我还不知自己真能叫人走不动路呢。”
      他虽然年轻又桀骜,却是个很懂人心的人。他若是不想让人尴尬,就绝不会让有一点儿不快,只是平时懒得为此耗费心思罢了。
      谢恣意道:“苏娘子实在过谦了。”再抬头时,他已掩饰好了自己,唇边一如既往地挂着温和的笑容:“苏娘子怎会在此?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苏姑苏微微一挑眉:“你就想和我说这个?”
      不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呢?
      谢恣意微笑不语。
      “罢了。”苏姑苏无趣地解释道:“我是一路追查过来的,至于有什么眉目——”他唇边露出自信的笑容:“与我来,我带你听一个好故事。”
      谢恣意不解地看着他,却被苏姑苏拉着,不得不跟着他一道进了文殊寺。
      文殊寺内,殊为安静,文殊菩萨身紫金色,右手持金刚宝剑,左手持青莲花,宝相庄严。重要的法事刚过去不久,寺内留驻一股清圣氛围,来往香客都很安静。
      菩萨像前跪着一位年纪略长的夫人,看她衣饰考究,进退有据,一举一动,落落大方,显然身份不凡。她保养得当,看上去并不显老态。可惜她眉头紧蹙,神色沉凝中显现出浓重的担忧来,因此,才会让她的年龄有些掩饰不住。
      过了很久,这位夫人才从蒲团上缓缓站起,她跪得似乎有些久了,站起来时难免有些摇晃。
      谢恣意看出这位夫人是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就算一时血脉不通,也绝不会因此摔倒。
      跪在她身侧装作祷告的苏姑苏并没有放弃这个机会,她立即伸手扶住了她,柔声询问道:“夫人小心,可还好吗?”
      谢恣意隔得距离稍远,并听不清两人在说着什么。不过,显然苏姑苏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就已经取得了这位夫人的信任,两人相携着出来了。
      谢恣意真正惊讶了。
      不是因为苏姑苏如此快地达到了目的,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位夫人。
      只要是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的人,少有没听过她名号的人——金银仙子康夫人。同时也是,银槎山庄庄主的结发妻子。
      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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