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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杳杳即长暮 ...

  •   四月四,弦月如钩,星罗棋布。
      风起,云卷,乌黑的云在天畔凝聚,愈压愈低。直至凌晨时分,裹满水珠的云破碎开来,俄顷大雨倾盆,“噼噼啪啪”地打在街头巷尾、屋顶檐边。尘土被雨水裹挟着向低处流去,有的汇成了一汪浅浅的泥坑,更多地汇入溪水河流,一路奔腾向海而去。
      瓢泼的雨幕中漾起一阵轻巧的涟漪,一道高瘦颀长的黑影自夜色中缓缓现身。他出现得很突兀,没有来处,似是本就在那里一般,可之前那里又分明没人。
      今夜很暗,他穿了一袭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撑伞,雨水被真气四下震荡开来,一滴也未落在他身上。苍白的手中提着一盏灰黄的旧灯笼,破破败败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架。犹如鬼火的蓝绿光焰映出一片狭长的影,低低的呜咽如万鬼同哭。
      云都城墙上,刚刚换防完毕的守卫打着哈欠,勉强打起精神,拖拉着步子来回巡查。绞索无人自动,重逾千钧的城门缓缓地开了,负责守卫的一整队士兵看着眼前这难以置信的一幕,眼珠子几乎掉下来。
      在密织的雨幕中,一人提灯缓缓走来。不知名的寒气蔓延过来,胜过隆冬时节的北风,似乎是从阴间黄泉吹拂而来,透骨生寒,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味。
      守卫想要喝止,却发现声音像冰坨子一样被冻结在喉咙中;想要阻止,还未来得及握紧手中长枪,发现自己连眼睑都动不了,仿佛整个人都成了冰坨子,只能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进了云都。
      鬼影幢幢,磷火离乱,雨水落在身上变作深红颜色,腥热粘滞,如兜头被浇下一大桶血。暗黢黢的影中乍现几点火光,定睛一看,哪里是人家烟火,分明是几口被熊熊大火烧着的大油锅,黄澄澄的油液沸腾翻滚,只见得一条又一条鬼魂跃入油锅中,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嚎,四肢抽搐扭曲着挣扎不休。最后直被煎炸得焦黑恶臭,便被钳出来丢至一边。那团已辨不出人形的东西在地上蠕动爬行,渐渐恢复了形状,然后便不由自主地投入油锅之中,饱尝煎炸之苦,如此反复,竟似无尽头一般。而后又有刀山火海,拔舌剥皮,口灌铁汁,几息之间,竟将无间地狱十八重的骇人景色一一尽展。
      地狱景中,那人缓步而至,踩着脚下分辨不清的层层尸骸血块,气定神闲地踏过刀山血海,任是耳畔惨叫连连,依然恍若未见、不动如山。
      目睹此景的众守卫早已从起初的难以置信变作了肝胆俱裂,若非是被定在原地,只怕此时便要像是一滩泥水,被吓得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迫人的雨势中铃声幽微,几不可查,每声铃响后,来人便已离原处有十几丈距离,三声铃响落地,便已彻底不见了踪影。
      众目睽睽之下,黄泉地狱之景偃旗息鼓,人影冰消雪融,再难窥踪迹,好似全是一场幻觉。
      一声惊骇的大叫刺破重重雨幕,众人觉得自己也将那无间地狱之刑一一领受过了,方能动弹便脚下一软瘫倒在地,更有胆小些的,此时已是屎尿横流、腌臜不堪,恨不得自己能躲回娘胎好似没出生过。
      “阎王、阎王进城了!”那发出尖叫的守卫两眼木直,像是被吓飞了魂魄,颤声说着一大串胡话:“酆都鬼门开了,云都完了、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全都要下地狱!卖儿鬻女的下地狱!残害手足的下地狱!人面兽心的要下地狱!全都要下地狱!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冷冷的雨声中,寒意从心底散开,众人狠狠打了个哆嗦,他的吼叫已引来了附近值守的其余卫兵。
      负责的什长最先缓过劲儿来,勉勉强强从地上爬起来站稳,一叠声地骂他:“混账!闭嘴!闭嘴!”
      只是那被吓破了胆子的士兵哪里听得懂,依旧念念叨叨着时哭时笑,看来是彻底被吓疯过去了。
      云都最是笃信佛道鬼神之说,阎王进城的消息不及天亮便传遍了城中的大小角落。
      谢恣意难得睡醒时没看见苏姑苏坐在他房中,穿戴洗漱完毕,一出房门差点让浓重的艾草熏了个跟斗。眼睛被烟气刺激得厉害,谢恣意挥着袖子挡着烟要往房里退,跑堂的小昌却扯住了他将那束燃着的艾草往他身上凑。
      谢恣意一边咳嗽着,一边躲闪:“小昌、咳咳咳咳好小昌,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拿开,咳、咳咳咳、可是要呛死人了咳咳——”
      “郎君快别说话,忍过这阵就好了,今日凌晨出了事,掌柜的早早吩咐了要为客人驱邪辟易,免得倒霉运。”小昌手脚麻利地将谢恣意从头到脚熏了个遍,吹息了艾草,撩了撩周围的浓烟,也被呛得低低咳嗽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郎君近日出门还是在天黑之前回来罢,出了什么事情就不好了。”
      谢恣意挥着衣袖替小昌挡了烟火气,自己却又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咳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大阵仗?”
      “晦气极了。”小昌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昨夜里守城的兵士遇见了酆都开门,阎王夜巡,无间临世,竟是活活吓疯了一个人!现如今家家户户都在焚香辟邪。”
      谢恣意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得顺着他安慰道:“小昌不必担心,今日四月四,文殊菩萨诞辰,想必菩萨必会保佑云都百姓逢凶化吉。”
      小昌神色中的畏惧之色稍淡,重重点头,又塞给他好些香囊艾草、符咒桃牌,谢恣意全都耐心地接了下来。
      送走了小昌,谢恣意的神色不由冷凝下来。琼华山庄的案子还未解决,昨日陆青莲与楼无辜托付他的事情正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今日又出了这样一桩事。若琼华山庄借口鬼神之说,一推四五六,才真正难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陆青莲不知何时到了他眼前,歪了歪头打趣他:“莫不是在思春?”
      谢恣意也学着他的动作歪了歪头,玩笑道:“怎么?只许你猫儿似的夜夜叫春,就不许我白日发春了?”
      陆青莲脸不红、气不喘,笑嘻嘻道:“我夜夜叫春那也是情浓似水,水到渠成,又碍着谁了?不敢比谢兄弟这般,挡在楼梯口思春。”
      谢恣意哑口无言,对着陆青莲的厚脸皮败下阵来,侧身让开了楼梯:“罢了,陆叔快快请过吧。”
      陆青莲哈哈一笑,眼角蔓延开细细的纹路,不显苍老,倒更有一种岁月洗练的沉稳。他比谢恣意年长十余岁,能与他师父平辈论交,后来两人结成忘年交,这“陆叔”的称呼便只在打趣时用了。
      “承让承让。”陆青莲敛去了玩笑神色,气质沉凝,总算有了几分长者的模样:“事情能查就查,查不到也罢了,别为难自己。”
      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陆青莲身后的楼无辜身上,楼无辜没什么表情,显然也是默认了陆青莲的说法,对托付他查证的事情没抱什么希望,到底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又与他关系没那么紧密。
      谢恣意看向陆青莲,微笑道:“该相信我才是。”
      “若不信你,也不会厚着脸皮请你出马了。”陆青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自苦,别太逞强,你镇日在江湖里漂泊,仍做这些危若累卵的活计,真叫人担心。”
      谢恣意点点头应了:“我心里有数,这些年不曾接棘手的案子了。”他不知想起什么,又自嘲笑笑:“天生劳碌命,停不下。”
      谢恣意是个痴人。一旦有了决断,见了棺材,宁可在棺材上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肯走回头路。当年他有多欣赏这股痴劲儿,如今就有多担心这股痴劲儿。
      当年陆青莲得了消息,匆匆赶赴昆仑,紧赶慢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他到时,谢恣意已离开了,给他留话只说“左右没几年活头他只想做几件合自己心意的事,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还是想走走江湖,查查案子。由此来,由此去,也算落叶归根。”直教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提着领子拎过来,撬开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块什么样的榆木疙瘩。
      可他要是不痴,也就不是谢恣意了。
      陆青莲太息一声:“你,多保重。”
      “唉——”谢恣意假做叹息:“我还是不劝你多保重了,毕竟你上了年纪,万一让我一语成谶发了福,可就不美了。”
      陆青莲让他气笑了,作势要抽他,谢恣意笑着躲开了。
      陆青莲笑骂了他一句混小子:“你如今看着是比前两年好了些,倒叫我放心些。有事、没事给我传书,省得到时没声没息,没人收尸。”陆青莲朝他拱了拱手:“好了,走了。”
      谢恣意点头微笑回礼:“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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