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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说着如何过 与前夜相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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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前夜相比,小佛堂中并无变化,光线依旧昏暗阴沉,斜斜地落在木质神像上,菩萨温柔悲悯的低垂眼睫透露一股难言的阴冷。佛前四十八盏长明灯此时已经被点齐了,经幡下并排停着一模一样的两具棺木,地面大概是被仆从仔细清扫过,连一粒香灰都没有。
苏姑苏停在门廊之下,合了伞,信手甩落伞上残留的水珠,恰好劈头盖脸溅了跟在他身后、冒雨赶来的谢恣意一身。
谢恣意用濡湿的衣袖抹了一把脸,一脸敬佩地赞叹道:“苏娘子神乎其技,一滴不差,都甩在谢某身上了。”他挽起湿漉漉的衣袖,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立:“苏娘子,消气了吗?”
苏姑苏唇角微微捺下来,形状姣好的凤眼冷睨着他:“没有。”
谢恣意被他这一眼看得怔住,这个神情下,苏姑苏显得格外锋锐,隐隐地与蔚予纵那张恃美行凶的脸庞重了影。
真像。
谢恣意想。苏姑苏古怪难缠,九曲回肠弯弯绕,偶尔又透露出一副侠骨丹心,蔚予纵玩世不恭,一往无前坦荡荡,身上带一股掩不住的刀光剑影。
有时这两人会格外相似:苏姑苏的锋锐与蔚予纵的算计。每每此时,两个人如同变作了一个人,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几乎让人无从分辨。
“再看,挖你眼睛。”苏姑苏瞪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女儿家的娇嗔,一晃眼又与蔚予纵脱离开了。他唇角挂上了促狭的笑意:“你方才在瞧谁?这么喜欢我弟弟?从我身上找他的影子?”
谢恣意惊叹于他的敏锐,嘴上却否认着:“苏娘子多心了。”他停在小佛堂前,看着佛堂内一尘不染的地面,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苏姑苏随口扯到:“只是不喜里面的气味罢了。”
彼此心知肚明,对方都是不拘小节的人,若是在意气味,前夜来时怎会毫无表现,只是推脱之辞罢了。
谢恣意笑了笑,没有戳破,而是率先迈入佛堂:“忍耐片刻也就过去了。”说着,伸手去推棺木。
楠木制的黑漆棺木看得出质地厚实贵重,表面的清漆干透了,却还残留着呛人的气味,棺盖推开后能摸到下面没能完全打磨平滑的表面。
没人能未卜先知,预料到好好的一桩喜事最后成了葬礼,原本的两位新人都是年纪轻轻,自然不会有人提前准备棺木。
因此,出事之后,两副棺木都是急急赶制的,虽然看着贵重堂皇,但究其细节,到底还是粗糙。
腐朽的气息从棺木中涌了出来,谢恣意拍落手指上残留的木屑,拿手帕系在颈下,半掩住了口鼻,倒不是嫌弃这气味,而是怕传染了疫病。
此番有备而来,不似前夜慌乱匆忙,谢恣意拿出一副皮质手套带上。苏姑苏隔得稍远,眼睛却尖得很:“哟,北域特产的雪狈手套,有这种好东西却拿出十二两银子?”
谢恣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北域?什么雪狈?捡来的手套,因着合用才一直留着。”接着狠了狠心道:“若是值钱,可否折抵了债务?在下好回乡下老家谋份前程。”
雪狈本就难得,自北域闭关之后,每年能收来的皮料更是愈发稀少,有价无市。雪狈手套是四相门堂主往上才能配齐的好东西,水火不侵,洁净不染,冬暖夏凉。谢恣意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也没舍得当掉这副手套。现在一想到它可能被折抵成十二两银子,就觉得肉痛不已。
“我要一副旧巴巴的男人手套做什么?” 苏姑苏嗤之以鼻:“验你的尸吧。”
小佛堂中光线不佳,谢恣意不好随意挪动尸身,只得开了四面的门窗,又点了蜡烛放在近处。就着光亮,谢恣意仔仔细细地重新检验了尸体,得到的结果与前日一致。
两人身上没有其余的致命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宋释疑死于失血过多,他受创数处,多是搏斗伤,所受刀伤薄而深,凶手所有的的必然是薄而纤细的短刀,刀法也应是灵巧轻快的风格。叶流华则是颈椎折断,脖颈上的特殊伤口可以确定是接连索造成的。
苏姑苏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知晓叶流华使什么兵刃吗?”
“飞鸾刀,长一尺有四寸,刀身薄如羽翼。”
苏姑苏意味深长地接道:“而她所习的留仙刀法走得正是灵巧轻快的路子。”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了随云客栈。方一进门,跑堂的小昌立刻迎了过来,低声快速道:“谢郎君,今日有个人来这里寻你,说话又凶又冲,看着来意不善,您还是避一避吧。”
谢恣意怔了一下,他猜到池上亭会来找他,但没料到竟会来得这么快。
“人在何处?”
小昌拧巴着一张脸,指了指西数第三间雅间:“您、您小心应对,要是有什么不对就赶快出来。”
“有劳了。”谢恣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一个普通书生,哪里来得仇家?”
“我一个普通书生,哪里来得仇家?” 一进门就听见了刻薄的嘲讽声:“你倒真敢说。”
谢恣意看着眼前的背影怔了一下:“怎么是你?”
雅间内,画栏畔。白玉杯,绿玉酒。一人轻敲牙箸,哼着小调,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楼无辜转过头来,冷冷地一勾唇:“不能是我吗?”
他看上去已不算年轻,眼角生得比常人开些,眼梢微微弯着,凝睇之时,冷漠也似笑意。左侧鬓角处饰着的孔雀翎旁逸斜出,一直延伸至眼梢处,半翳了他眼尾处的朱砂痣。
楼无辜五官肖似其母,阴柔秀美,眼梢处的那一点朱砂,更凸显了妖冶的气息。可面庞却棱角分明,似是偏不服气娇娇绕绕,透露出一种孤高的朗朗清华。正如他眉眼多情,顾盼却冷。来自母亲的妖娆与来自父亲的清澈在他身上矛盾着结合,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错位杂糅。见了他之后,总是让人生出一种恍然大悟,为何有人会写出“我见青山多妩媚”这样的诗句来——妩媚并不全是女气的。
谢恣意的惊诧此时已化作浅淡的惊喜:“你必不会来寻我,是青莲来了?”
“这句话倒显得有些自知之明了。”楼无辜真正笑起来时邪气四溢:“他说不好空手来见你,叫我先来此等你,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话音方落,就见一道灰绿人影从远处飘摇而至,如风展荷叶,舒卷轻柔。他一纵身顺着窗窜了进来,笑得温和无害:“点漆湖一别,久违了。”陆青莲递给他一个纸袋:“买了些小吃,时间久了,不知记得对不对了。”
谢恣意抱了个满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入目的就有糖炒栗子、冰丝橘子、酒渍梅子和糖雪球,全是他爱吃的。他没有推辞陆青莲的这份心意,一手环抱着袋子,另一只手揽了他的背,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好友记性向来绝佳,有劳挂心了。”
谢恣意的朋友不算多。更准确地说,谢恣意的朋友很少,只有两人而已。十分恰巧,眼前的这位陆青莲正是那二分之一。
陆青莲比他年长不少,他们两个相识是因为九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长平门案。九年前,莫低云指认“听雨客”陆青莲奸杀师母,叛离师门,勾结魔教,意图不轨。从少有侠名到人人得而诛之,只用了一句话的功夫。
从塞外观雪归来的陆青莲莫名其妙地成了禽兽不如的杀人凶手,遭到白道各路围杀,慌不择路地撞入了千秋峰。因此与楼无辜相识,并牵扯出一段孽缘,倒是没人能料到的了。之后是如何几经波折难以沉冤昭雪,又是如何心灰意冷远走他乡,都是他话了。
时移世易,各自魔考,未尝顺遂。一晃九年间,虽是聚少离多,这份友谊却也从当初的鸡飞狗跳、飘飘摇摇走到了今日的玄契于心、无需多言,因此更显得可贵非常。
“苏娘子。”谢恣意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我料想池上亭池大侠恐怕也快到了,我这里抽不开身,还请你告知他,之前我请他调查的事情虽与此案无关,但恐是武林变数,请他务必关注。另外,若是他问其案件进度,便如实告知吧。”
“包括隋姐姐?”
谢恣意与苏姑苏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显然两人都发现了隋心月的蹊跷,却又都不愿意将她过早地牵扯进来。
谢恣意唇角微微抿紧:“这——苏娘子自己把握便可。”
“晓得了。”
遇上陆青莲,连兜圈子都不必要。苏姑苏脚步渐远,谢恣意直接道:“有事说吧。”
陆青莲眨眨眼冲他装傻:“什么事情?”
谢恣意拨弄了两下手里的袋子,眼中难得见了开怀的影子:“你这个浪子肯回头来找我,还带了好大一包吃的,若是没事就怪了。”
“哈哈。”陆青莲毫无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坦然道:“确实有事要求你帮忙,不过不是我。”
谢恣意一怔,目光转向陆青莲身畔的楼无辜。楼无辜沉默地回视,显然是默认了。
谢恣意诧异不已,天上下红雨,竟是楼无辜找他有事?